江驰隐居的这半年,魔都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平房,远离了电竞馆的喧嚣和霓虹。院子里种了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电子零件。每天清晨,他不再是被训练赛的闹钟叫醒,而是被巷口卖豆浆油条的叫卖声唤醒。左手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粉色的陈旧疤痕,阴雨天时依然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再影响他拿筷子或者浇花。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ID“J”或“无名”,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归于平静。偶尔在网上看到TK战队的新打野在比赛中打出亮眼操作,江驰也只是淡淡地扫一眼,然后关掉网页,继续修剪他的月季。
直到这个深秋的雨夜,院门外传来了急促而犹豫的敲门声。
江驰披着外套打开门,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雨水顺着他年轻却憔悴的脸庞滑落,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绝望与挣扎。
是阿泽。TK战队现任的首发打野,也是林萧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江……江哥。”阿泽的声音在颤抖,牙齿不住地打颤,“我听说您住在这附近,我……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江驰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江驰扔给阿泽一条干毛巾,自己则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十分钟后,两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放在了那张斑驳的木桌上。
“TK要输了,对吗?”江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阿泽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低下头,声音哽咽:“明天的比赛是季后赛生死战,对手是AG。教练组把战术核心全压在我身上,可是……可是我做不到。只要我一握住鼠标,脑子里就全是狂少当年的那些话,还有网上那些骂我是‘冒牌货’的声音。我的手一直在抖,连最简单的惩戒都按不准……”
说着,阿泽伸出右手。那只属于年轻人的、本该充满活力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这是典型的“心因性震颤”,在高压竞技环境下,许多天赋型选手都会遇到的心理障碍。
“你觉得,你是在替我打比赛吗?”江驰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刀。
阿泽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
“半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跟林萧说过一句话:黎明属于你们。”江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但我发现,你们似乎还活在旧时代的影子里。你们背着我的名声,背着过去的荣耀和骂名,却唯独忘了怎么为自己而战。”
“可是大家都说,只有复刻你的打法,TK才有赢的希望……”阿泽喃喃道。
“复刻?”江驰冷笑一声,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打开箱子,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套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旧外设——磨损严重的罗技鼠标,键帽已经打油的机械键盘。
他把这套外设推到阿泽面前。
“试试。”
阿泽迟疑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鼠标。就在指尖触碰到鼠标表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那是人体工学设计到了极致的贴合感,仿佛这只鼠标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是我三年前用过的。”江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时候我的手还没废,它是当时联盟里最锋利的刀。但现在,它只是一堆塑料和电路板。真正赋予它灵魂的,不是我的手,而是握着它的那颗心。”
阿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试着像平时那样移动鼠标。这一次,那种令人窒息的震颤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恐惧是因为你在乎别人的眼光。”江驰走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传导过来,“明天站在舞台上的,不是谁的替身,也不是什么救世主。你只是阿泽,一个想赢的职业选手。输也好,赢也罢,那都是你自己的战绩,与任何人无关。”
窗外的雨势渐大,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内,阿泽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登录界面,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
“江哥,如果我明天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回来挨骂,然后爬起来继续练。”江驰拿起桌上的姜茶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如果赢了,记得请我喝一杯酒。我不喝啤酒,要温的黄酒。”
阿泽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江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临走时,阿泽带走了那套旧外设。江驰站在门口,看着年轻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他知道,这把旧刀,终于找到了新的主人。
回到屋内,江驰重新坐回电脑前。他没有打开游戏,而是打开了一个文档。屏幕的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他在写一本书,关于《神域》的战术理解,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赛场细节,也关于一个老将迟暮与新生的思考。
书名他想了很久,最后敲定下来——《诸神黄昏之后》。
这一夜,雨停了。而在城市的另一端,TK基地的训练室里,灯光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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