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泼血,沉沉覆压在云州卫残破的城垣之上。
林昭骤然睁眼,满口凛冽铁锈腥气。
他倒伏碎石乱瓦之间,左颊被嶙峋石角硌得生疼。耳畔蝇虫嗡鸣不绝,裹挟着一缕甜腻腐臭,死死缠在鼻尖。
这是尸山浸养的味道。
前世他只在史料字里行间窥见兵戈惨状,此刻亲嗅此味,五脏六腑仍忍不住剧烈翻涌。
他勉力撑身而起,掌心骤然一沉,按进一滩半凝的暗红血渍里。
温热黏腻,刺目惊心。
非他之血。
垂眸望去,一身布面甲破烂不堪,大半甲片脱落殆尽,内衬战袍被汗血浸透,死死黏贴皮肉。腰间制式腰刀静悬,刀鞘一道深劈裂痕,狰狞醒目。抬手抚面,指腹触到一道从额角斜劈下颌的血痂,痂下新肉未愈,轻触便渗出血珠。
“林头儿!您醒了!”
粗嘎喊声刺破昏沉。林昭侧首,一张黧黑枯瘦的脸庞凑近,双眼通红如赤兔,唇皮干裂翻卷,开口便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残破齿列。
来人甲胄同样破败,肩头斜扛一杆枪头锈蚀的长矛,满身风沙疲惫。
“水。”
林昭喉间干涩如砂纸打磨,沙哑声线低沉晦涩,连自己听来都陌生。
马贵慌忙解下水囊,拔开塞口递至唇边。囊中水色浑浊,裹挟浓重土腥,却是绝境里唯一的慰藉。林昭仰头痛饮,凉水滚过焦灼喉管,混沌昏沉的神智,终于缓缓回笼。
随之而来的,是奔涌倾覆的陌生记忆。
此地非他所处的现代。
大夏,永和十七年。
北境云州卫,苍岭关。
他是苍岭关巡检司从九品巡检,名唤林昭,与他前世之名分毫不差。
原身本是京中兵部侍郎远亲,借着微薄裙带,在京城谋得闲散闲职。奈何三月前朝堂倾轧,侍郎倒台,原身受牵连贬谪,一纸调令掷往北境荒关,成了这边陲最末等的芝麻小官。
所谓苍岭雄关,不过一方破败土围。
定额三百守军,在册不足两百,尽是发配罪卒、老弱残兵与混世兵油子。关外便是无垠瀚海草原,蛮族诸部盘踞,每至秋高草黄,便铁骑南下,劫掠边民、叩破关隘。
而苍岭关,正扼蛮族南下三条要道之一。
前日,蛮族一支偏师过境叩关。
原身仓促领兵迎战,军心涣散,一触即溃。他本人被流矢击穿盔缨,坠马磕颅,当场昏死。
再睁眼,已是异世魂魄,执掌此身。
“此战伤亡几何?”
林昭扶刀缓缓起身,身形微晃,转瞬便脊背挺直,稳如青松。
马贵面色苦涩,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意:“撤回来的弟兄,只剩三十二人。余下的……尽数埋骨关外。更可恨赵千户克扣咱们所有抚恤粮,颠倒黑白,说我等临阵脱逃,不治罪,已是法外开恩!”
林昭眸色骤冷,寒芒乍现。
抬眼环视四野,残破城墙之下,伤兵横七竖八、瘫倒遍地。有人低声哀嚎,气息奄奄;有人寂然不动,早已没了声息。蝇虫肆意攀附创口,无人驱赶。
整座城关,弥漫彻骨麻木与死寂绝望。
士卒眼底无光,皆是被战火、苛政、绝境,生生打断的脊梁。
“全员集结。”
林昭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马贵骤然一怔。
共事三月,这位林巡检素来怯懦畏缩、遇事便避,全然是京里养出来的软性子,今日竟判若两人,气场凛冽慑人。
“愣着何事?”
清冷目光扫来,马贵浑身一凛,不敢迟疑,转身疾步传令。
半炷香后,三十二名残兵歪歪斜斜列成两排。
有人拄枪撑身,断臂悬空;有人伤势沉重,干脆席地而坐,满身疲惫颓靡。
唯有林昭,孑然独立,脊背挺拔如枪,立在残阳余晖之中。
无形肃杀气场漫开,散漫颓靡的军心,竟被悄然压得紧绷。
“我林昭。”
他目视众人,声线沉稳铿锵,字字落地有声。
“自今日起,苍岭关巡检司,我说了算。诸位心中不服,可藏于心。但我只问一句——前日一战,侥幸逃生。蛮族铁骑再来,我等,还能逃得几回?”
全场死寂。
无人应答,人人垂首,眼底皆是茫然惶恐。
“逃不掉。”
林昭自问自答,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残破面容。
“诸位扪心自问,多久未尝一顿饱饭?甲胄不全、兵刃锈蚀、粮秣克扣,这般疲弱之师,何以逃命?”
“整整十日!”
队伍中,一道沙哑怒声骤然响起。
说话的少年不过二十出头,右臂布条缠满血污,面色惨白,眼底却藏着未灭的桀骜倔强。是顺子,流民出身,粗通笔墨,原身昔日留在身侧的小文吏。
“赵千户以战败为由,克扣半数口粮!全然不顾我等戍边性命!”
赵茂。
云州卫千户,苍岭关顶头上司。
贪鄙昏庸,刻薄寡恩,苛待麾下士卒,在北境诸将中声名狼藉。便是此人,如大山压顶,死死困死整座苍岭关。
林昭唇齿微启,冷声道:“他克扣的粮,我会让他,尽数吐出来。”
众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怀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期许。
林昭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城关门洞。马贵、顺子连忙紧随其后。
门洞之内杂物狼藉,断腿长凳、锈蚀箭簇、积灰麻袋堆砌一地。
林昭拨开杂物,角落一柄制式蹶张弩赫然入目。
桑木弩臂,铜铸弩机,却常年失修,弩弦松弛疲软,弩臂裂痕交错,早已不复锋芒。
他皱眉放下弩,继续翻找。片刻后,一捆残箭、一袋生石灰、半卷破损牛皮,尽数被他翻出,整齐陈列在地。
脑海之中,前世现代战术知识飞速运转。
蛮族骑兵骁勇迅捷、来去如风,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苍岭关兵力微薄,堪堪三十余残兵,绝无正面抗衡之力。
但此地有地利可依——关前狭长幽谷,两侧石壁陡峭,乃是天然伏击死地。
借地势,巧布设,以弱制强,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顺子,召集所有尚能行动的弟兄。”林昭直起身,拍去掌间尘土,语气果决,“马贵,寻几口大锅,搜罗关内所有油料,灯油、猪油、杂油,尽数集中,不得遗漏。”
二人对视一眼,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领命匆匆离去。
门洞只剩林昭一人。
他抬眼北望,茫茫草原铺展至天际。残阳沉落西山,血色余晖铺满万里荒土,北风呼啸而过,裹挟着遥远草原隐约的马蹄余响,与淡淡血腥。
前世史料历历在目。
大夏永和年,北境边患四起,蛮族岁岁入寇,边军腐朽、朝堂摇摆,万民流离、尸骨遍野。
乱世将临,山河飘摇。
史载之中,曾有一位同名小将,横空出世,挽北境倾颓,镇万里狼烟。
可史书寥寥数笔,终究是旁人传奇。
如今他身在乱世,脚下是真实疆土,眼前是真切生死。
从无既定天命,从无书写好的结局。
乱世功业,从来是刀尖舔血、尸山铺路。
林昭深吸一口气,土腥与血腥灌满肺腑。
他低声呢喃,似自语,似对这满目疮痍的北境立誓:
“那就,战一场。”
暮色四合,夜幕吞尽残阳。
城关之上,数堆篝火次第燃起,跳动的火光勉强撕开沉沉黑暗。
三十二名残兵无人休憩,尽数围聚而来。
林昭将所有物资一一陈列,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带伤的脸庞,沉声开口:
“我等三十二人,半数带伤、兵刃残缺、粮秣不足。蛮族铁骑再来,正面迎战,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字字冰冷,戳破所有人心中侥幸。
“欲活,便不能再循旧法。今夜,各司其职,死守苍岭。”
他拾起破损蹶张弩:“谁懂修缮军械?”
一名老卒迟疑抬手,嗓音苍老沙哑:“小人早年在军器局当差,只是……此弩残破,物料不足,恐难复原。”
“无妨。”
林昭递过破损牛皮:“牛皮裁制新弦,裂痕以铁片加固。一夜时限,能修一柄,是一柄。”
随即指向生石灰:“顺子,将石灰分作掌心大小小包,油纸裹底、粗布裹外,严实包裹。”
又看向马贵:“你带数人出关,沿幽谷两侧石壁,每隔五十步凿一浅坑,深浅无需规整,务必隐秘。”
马贵茫然挠头:“林头儿,凿此坑何用?”
林昭抬眼,眸色漆黑凛冽,一字一顿:
“藏锋,伏击。”
夜色愈深,北风烈烈,卷过破败城关。
军械修缮的磕碰声、石壁凿击的铿鸣、布料撕扯的轻响,交织在荒寒夜风之中,粗粝、沉实,带着绝境里破土而生的生机。
林昭独自登临关墙最高处,极目北望。
无垠草原沉入墨色,漆黑不见尽头。
他清楚,蛮族未退。
大胜轻取苍岭关守军,掠夺颇丰,必然折返再来劫掠。
不是明日,便是后日。
今夜仓促布防,简陋拙劣,能否阻铁骑、守孤城,他并无十足把握。
可绝境之中,唯尽力一搏。
不作为,便是坐以待毙。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隐约点点星火,在无边黑暗里明灭不定——那是蛮族驻扎的营地。
下一瞬,一点星火倏然熄灭。
再一瞬,又一点寂灭。
黑暗深处,铁骑无声列阵,杀机悄然逼近。
一轮血月穿透厚重云层,冷光倾泻而下。
映亮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映亮他脸颊那道横贯的狰狞伤疤,更映亮他眼底淬火凝霜、远超年岁的锋利沉毅。
残损的苍岭关军旗,在狂风中猎猎翻飞,旗面褪色破碎,却始终不曾垂落。
旗不落,关便在。
人不死,城不亡。
林昭紧攥腰间刀柄,指节泛白。
狼烟将至,血战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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