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绝关断粮,官压绝境
苍岭关的晨雾尚未散尽,半柱香的功夫,关内绵延数日的炊烟,彻底断绝。
灶房之内,米缸见底,缸壁被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粮屑都未曾余下。小兵二狗子攥着葫芦瓢,一遍又一遍蹭着冰凉缸壁,最终只刮出小半瓢混杂秕谷、鼠屎的糙粮。
寥寥碎粮,粗糙不堪,别说供养整关守军,就连十人饱腹都远远不够。
他端着瓢僵立在灶房门口,目光在手中微薄口粮与伫立院中的林昭之间反复游移,喉结死死滚动,满腹酸涩与惶恐,终究不敢吐出半个字。
林昭并未看他。
他一身染尘旧甲,身姿挺拔如关墙磐石,沉沉视线死死锁死关墙正南的官道。
那条连通云州卫的宽阔官道,往日车马巡兵往来不绝,此刻却死寂空旷,尘土萧瑟,不见半分人影,宛如废途。
依大夏军规定制,每月初三,千户所运粮队必准时抵达苍岭关,足额补给戍边粮饷。
可今日已是初六。
整整逾期三日。
沉甸甸的粮车未至,就连探路传讯的斥候,都从未踏足这片孤关半步。
死寂笼罩整座苍岭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头儿。”
马贵蹑步上前,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裹着愤懑与无力,眼底满是寒怒,“底下兄弟们都传开了,是赵千户刻意扣下了咱们整月饷粮。”
他咬着后槽牙,道出最不公的实情:“借口是前日守关血战折损了军械甲胄,要从咱们的粮饷里折价抵扣赔偿!可谁都清楚,那些刀矛甲胄,本就是他下发的残次破烂!一碰即损,根本不堪战用!”
林昭默然伫立,神色沉静无波,心底早已算清一盘死局。
苍岭关现存守军三十二人,皆是前日血战幸存的残兵,带伤戍边、苦守绝境。关内所有余粮尽数清点完毕,省吃俭用,最多只够支撑三日。
三日之后。
无需北境蛮夷铁骑破关来犯,苍岭关守军便会饥疲脱力、不战自溃。
沙场争锋,地势可借、计谋可施、人心可聚,万般绝境皆有周旋余地。唯独饥饿,是无解的死局。
他能凭智谋虚张声势,逼退蛮族斥候窥探;能凭铁血意志,领着残兵死守雄关壁垒。可他再强,也无法让一群腹中空空、忍饥挨饿的将士,守住这座孤悬北疆的咽喉雄关。
“备马。”
良久,林昭沉声开口,声线冷硬坚定。
马贵闻声一怔,面露苦涩摇头:“头儿,咱们没马了。前日惨烈混战,所有战马要么被蛮夷斩杀,要么被掳走,一匹都没能剩下。”
林昭眸光微沉,倏然回神。
原主那匹伴守边关数年的枣红战马,便是殒命于那场血战,脖颈被蛮族利箭贯穿,尸身至今横卧关外乱石荒堆,无人收敛,早已被风沙半掩。
“那就步行。”
林昭抬手按紧腰间冰冷佩刀,刀锋凉意浸透指尖,字字笃定:“去云州卫千户所。”
“您要去找赵茂?!”
马贵脸色骤然大变,声音瞬间带上慌乱,急切劝阻,“头儿,那赵千户心黑手狠、贪戾成性,麾下豢养十余名亡命亲兵,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狠人!您这般只身前去,分明是自投死路!”
“我并非只身。”
林昭眸光扫过墙根下休整的几名精锐,声线沉稳有力:“王奎、周铁、顺子,随我同行。马贵,你留守苍岭关,稳守关口。”
墙根下,闻声的王奎即刻起身,面色凝重肃穆,无半分推诿迟疑。正低头打磨蹶张弩的周铁,抬手擦去弩身灰尘,重重点头应下。身负轻伤、手臂缠着绷带的顺子,紧了紧身上残破战甲,快步上前,立在林昭身后。
四人成行,风尘赴路。
林昭目光望向苍茫前路,语气笃定:“四人,足矣。”
苍岭关至云州卫,三十里崎岖山路,沟壑纵横、荒草漫道。四人步履匆匆,跋山涉水不敢停歇,疾行近两个时辰,待抵达千户所时,天边烈日已然西斜,漫天碎金晚霞铺满山野大地。
云州卫千户所是夯土筑成的城池,规模三倍于苍岭关,两丈高墙巍峨耸立,壁垒森严。城门之下,四名披甲佩刀的亲兵肃立把守,气势汹汹。
远远望见四道衣衫破烂、满身风尘、甲胄斑驳破损的身影缓步走来,四名守门亲兵眼底瞬间掠过戏谑与轻蔑,嘴角肆意勾起嘲讽弧度,满眼居高临下的鄙夷。
“哟,这不是苍岭关的林巡检?居然还能从蛮夷刀口下捡回一条命?”
一名亲兵将长枪重重顿在地面,沉闷巨响震起尘土,语气极尽奚落刁难,毫不掩饰恶意。
血气方刚的王奎瞬间怒火上涌,面颊涨得通红,五指猛地攥紧刀柄,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安分。”
林昭抬手稳稳按住他的手腕,瞬间压住众人翻腾戾气。他神色淡然,迈步上前,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声线沉稳有力:“通报赵千户,苍岭关巡检林昭,求见议事。”
“千户大人公务繁忙,没空见你,有事改日再来!”
亲兵抬着下巴,以鼻孔视人,态度傲慢至极,刻意阻拦,摆明了要肆意刁难戍边残将。
林昭立在原地,分毫未退,身形挺拔如松。他抬眼淡淡扫过那名嚣张亲兵,目光不凶不厉,却寒如腊月深井之水,彻骨冰凉,压得人心底发寒。
“边关军粮断供,依大夏军法,千户需三日内补足粮草。逾期不补,戍边失守,千户担连坐重罪。”
他字字清晰,咬字铿锵,将“连坐重罪”四字重重砸下,目光沉沉碾压而去:“你确定,要擅阻军令、越权拦报,替赵千户担下这份罪责?”
亲兵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死在脸上。
那道冷冽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短短两息对视,他心底寒意骤生,再也不敢逞强放肆,连忙偏头朝同伴递去眼色,让人入内通报。
片刻之后,院内传来错落脚步声。
赵茂缓步从府门走出,一身装束模样,与肃杀军营格格不入,极尽讽刺。
堂堂戍边千户,不披战甲、不执兵器,身着精致绸面夹袄,手中捧着温润紫砂手炉,满脸横肉挤得双目只剩两道细缝。一身富贵闲适,白皙富态,全然不像镇守边疆的武将,反倒像个游山玩水、养尊处优的京城富家翁。
关外戍边将士人人风霜满面、破甲裹身、浴血厮杀,他身居军中高位,却奢靡度日、养尊处优,高下之差,刺眼至极。
“林巡检。”
赵茂立于高台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睨着下方四人,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傲慢训斥,咄咄逼人,“前日你戍边失利,兵败折损百余兵卒、遗失大量军械,本官念在苍岭关戍边苦寒不易,未曾追究你战败渎职之罪。如今你不知感恩安分,反倒主动上门滋事?”
林昭微微拱手,礼数不缺,神色平静无波:“千户大人,苍岭关存粮彻底告罄,全军断炊,恳请大人拨付本月戍边饷粮,以稳边关、守国门。”
“饷粮?”
赵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戏谑看向身后立着的师爷,嗤笑一声:“方师爷,你且与他好好算算账。”
身后瘦高的方师爷留着一撮山羊胡须,眯眼翻开手中泛黄老旧的账册,语调冰冷刻板,毫无半分人情味:“林巡检,苍岭关上月在册兵员三十七人,本月饷粮本该足额下发。但前日战事,贵关折损刀牌十五面、长矛二十三杆、蹶张弩九张、布面甲三十七领。”
“依照云州卫军械折损章程,此番军械损耗共计折价白银二百一十两,需从苍岭关未来六个月饷粮中逐月抵扣。”
“啪——”
师爷重重合上册子,皮笑肉不笑,字字诛心:“并非千户所拒发粮草,是贵关早已透支半年饷粮,无粮可发。”
话音落下,随行几人尽数怒火攻心。
众人心里透亮,这就是赤裸裸的构陷克扣!
赵茂此前下发的军械,全是腐朽残次的劣质品:生铁战刀质地脆软,两三回合交手便会卷刃崩口;虫蛀腐朽的布面甲薄如纸片,根本挡不住兵刃箭矢,毫无防护之用。
可这些不堪一用的破烂次品,却被他们在账册上按全新军械高价核算,强行抵扣戍边将士赖以生存的口粮!
这哪里是折价赔损,分明是蓄意盘剥、刻意断粮,要活活饿死苍岭关所有守关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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