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五分。
脚步声消失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廊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杨辽愈没有睡,他用了整夜时间把护士站里的所有文件都翻了一遍——病历、药品清单、设备登记表、值班记录。
有用的信息不多,但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文件的日期,都指向同一年——1998年。
但年份信息很隐蔽,像是被人故意隐去了。比如病历上,只写月日,不写年份。药品清单上,生产日期被撕掉了。值班记录也只写几月几日,不写年份。
只有一张药品入库单上,在角落的条形码旁边,印着一行小字:"1998-07-23"。
1998年。
那是二十六年前。
杨辽愈记得,自己昨天还在2024年。
他靠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运转。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穿越了,回到了1998年。第二,时间被篡改了,他所在的"现在"不是真实的。
他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精神科医生最熟悉的一件事就是:人对时间的感知,是最容易被操纵的。
幻觉、妄想、分离性障碍——所有精神疾病,都会影响时间感知。规则如果能让一个人产生完整的幻觉,那篡改时间感知,是最基础的操作。
但他没有时间深入思考这个。
因为五点十九分,走廊里传来了一声响动。
102房的门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病号服,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是清亮的。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杨辽愈,说:“杨医生,该查房了。”
杨辽愈站起来,走到102房门口。
老陈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金色的警徽。
“警官证。”老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说过我是警察。”
杨辽愈接过警官证,翻开。
姓名:陈行臻。
职务:东川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编号:XXXXXX。
有效期至:2001年。
照片上的老陈,比现在年轻至少十岁,穿着警服,肩膀上的警衔是二级警司。
杨辽愈看了三秒。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肩章上的警衔,是九二式警衔。
九二式警衔是1992年到2000年之间使用的,2000年之后改成了九九式。
老陈的警官证有效期到2001年,但照片上的警衔是九二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张照片穿的是旧制服,但证件上的日期是新日期。
这在警队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换装之后,必须重新拍证件照。
杨辽愈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警官证合上,还给老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陈,你什么时候辞的职?”
“三年前。”
“三年前是哪一年?”
“2001年啊。”老陈理所当然地说。
杨辽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2001年。
如果现在是1998年,那三年前是1995年,不是2001年。
如果现在是2024年,那三年前是2021年,也不是2001年。
老陈的"时间",是混乱的。
“你辞职的时候,是哪个月?”杨辽愈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六月。”老陈说,“六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你女儿多大了?”
“十岁。”
杨辽愈在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老陈的女儿现在十岁,而她出生时老陈还没辞职——那老陈辞职的时间,应该是在女儿出生之后。
但老陈说他是三年前辞职的。
如果三年前是2001年,那女儿是1991年出生的,现在十三岁,不是十岁。
如果三年前是1998年,那女儿是1988年出生的,现在十六岁,也不是十岁。
时间线,全乱了。
杨辽愈没有继续追问。
他换了一个思路。
“老陈,你记得你是怎么进来的吗?”
老陈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困惑——像一个人突然想不起某件事的时候那种表情。
“……有人送我来的。”
“谁?”
“不记得了。”
“你进来那天,是什么时候?”
老陈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夏天?好像是夏天。”
“哪一年?”
“……忘了。”
杨辽愈没有再问。
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说:“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查房。”
他转身走回护士站。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老陈的记忆不是被"篡改"了,而是被"拼接"了。
他的记忆里,有1995年的警衔,有2001年的辞职日期,有十岁的女儿,但同时又觉得现在是1998年。
时间线被拆成了碎片,然后重新拼在一起。
这不是妄想症患者自己能制造出来的混乱。
这是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故意把他的记忆打碎,然后重新组装。
就像拼图。
杨辽愈回到护士站,拿出病历本,在空白页上写下:
“规则有能力篡改人的记忆。不是简单的删除或添加,而是重排——把不同时间段的记忆碎片,像扑克牌一样重新洗牌。”
“推论:规则可能拥有完整的记忆数据库。它不仅知道人的过去,还能重新编辑。”
“风险等级:极高。”
他写完,合上病历本。
然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病房的门。
是护士站的门。
有人站在护士站门口,用指节敲了敲玻璃窗。
杨辽愈抬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着金丝眼镜,面色苍白。她的白大褂上别着工牌,但照片被挡住了,只能看到一行字——
“精神卫生中心·护士长”
她看着杨辽愈,微笑着说:“你是新来的夜班医生?我是护士长,林清。今晚刚调过来,来跟你打个招呼。”
杨辽愈看着她。
三秒钟。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白大褂,袖口是干的。
但现在是十月底,凌晨五点,东川市的气温只有十二度。任何一个在医院里待了一整夜的人,白大褂的袖口都会被洗手时的水打湿,至少会留下水渍。
但她的袖口,是干的,而且没有褶皱。
像刚穿上。
“你好。”杨辽愈说,声音很平静,“杨辽愈,夜班主治医师。”
他伸出手,准备握手。
但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护士长的白大褂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在精神病院上班的护士长,身上没有消毒水味。
这个城市所有的医院,消毒水是标配。没有消毒水味,只有一种可能——
她不是真正的医护人员。
杨辽愈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护士长,”他说,“你知道ECT是什么吗?”
护士长愣了一下。
“电……电……”
“电休克治疗。”杨辽愈替她说完,“全称是电痉挛治疗,用于治疗重度抑郁症和难治性精神分裂症。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护士长的笑容僵住了。
杨辽愈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冷。
“你不是护士长。”他说,“你甚至不是医护人员。”
“你是什么?”
护士长没有回答。
她看着杨辽愈,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变成一种没有表情的空白。
然后她转过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
像走在棉花上。
杨辽愈站在护士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
他需要的是——信息。
而他现在,有一个可以问的人。
他转身,走向102房。
老陈还醒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老陈,”杨辽愈说,“你见过护士长吗?”
老陈转过头,看着他。
“护士长?”
“对,长头发,戴眼镜,穿白大褂。”
老陈想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这层楼,没有护士长。”
杨辽愈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陈说:“这层楼从来没有护士长,至少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你说你看到的那个人……她可能不是人。杨医生,你昨天晚上,有没有觉得……这层楼里,多了一些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