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江州城难得安静了些。
不是事情平息了。
而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京城的反应。
等监察司的密奏传到御前。
等沈怀义背后的户部右侍郎严嵩年,会不会派人继续灭口。
也等江州这个被“沈青天”遮了二十年的地方,彻底翻出下面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
但这些暂时都和陆寻没关系。
因为他现在最大的敌人。
不是严嵩年。
不是沈怀义。
不是赵家残党。
而是床边那碗药。
黑的。
浓的。
还冒着热气。
陆寻躺在床上,脸色很平静。
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凉。
青竹站在床边。
手里端着药碗。
一脸认真。
“喝。”
陆寻看着她。
没说话。
青竹眨了眨眼。
“你怎么不说话?”
陆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青竹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
“大夫让你少说话,你还真不说了?”
陆寻点头。
青竹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也有今天。”
陆寻默默看着她。
眼神幽怨。
青竹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别装可怜,喝药。”
陆寻接过药碗。
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青竹。
青竹立刻道:
“别看我。”
“蜜饯喝完再给。”
陆寻长叹一声。
刚想说话。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六句。”
陆寻嘴角一抽。
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已经开始上瘾了。
他只能闭嘴。
捏着鼻子。
一口闷。
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那一刻,陆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什么江州私盐案。
什么户部右侍郎。
什么京城风云。
都不重要了。
人生最苦的事,就是早上空腹喝中药。
青竹见他脸都皱成一团,终于没忍住,从袖里摸出两颗蜜饯。
“喏。”
陆寻眼睛一亮。
伸手去拿。
结果青竹忽然缩了回去。
“你先答应我,今天不许乱跑。”
陆寻立刻点头。
青竹继续道:
“不许乱说话。”
陆寻又点头。
“不许逗我。”
陆寻犹豫了一下。
青竹眼睛一瞪。
陆寻立刻继续点头。
青竹这才满意,把蜜饯递给他。
“这还差不多。”
陆寻把蜜饯塞进嘴里,甜味终于压住药味。
他靠在床头,长长松了口气。
青竹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他。
“你说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
陆寻挑眉。
青竹道:
“明明怕疼,怕死,怕喝药。”
“可是每次遇到危险,你又冲得比谁都快。”
陆寻想说话。
但想到不能多说,只能伸手比划了一下。
青竹皱眉。
“你什么意思?”
陆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再摊手。
青竹看了半天。
“你是说,你也没办法?”
陆寻点头。
青竹撇嘴。
“骗人。”
“你每次都有办法。”
陆寻笑了笑,没有反驳。
有办法吗?
其实很多时候也没有。
只是局势推到那一步,不想办法就只能等死。
他只是比别人更不愿意坐着等死而已。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简单白衣。
头发用玉簪束着。
少了几分监察使的冷厉,却仍旧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青竹立刻起身。
“大人。”
柳清霜看了一眼药碗。
“喝了?”
青竹点头。
“喝了。”
“说话了吗?”
青竹认真道:
“刚才差点说,被我拦住了。”
陆寻:“……”
柳清霜看向陆寻。
“不错。”
陆寻眼睛一亮。
难得。
柳大人竟然夸他了。
他刚想开口谦虚两句。
青竹立刻咳嗽。
“嗯?”
陆寻默默闭嘴。
柳清霜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走到桌边,将一份文书放下。
“京城那边有回信了。”
陆寻瞬间坐直。
结果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柳清霜立刻看过来。
“别乱动。”
陆寻点头。
眼神却落在文书上。
柳清霜知道他想问什么,便直接说道:
“监察司京城总衙已经收到密奏。”
“最快五日之内,会派钦差南下。”
青竹松了口气。
“那是不是说明沈怀义死不了了?”
柳清霜淡淡道:
“未必。”
“钦差到之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陆寻缓缓点头。
他不能多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柳清霜继续。
柳清霜道:
“昨夜刺客来历已经查出一部分。”
“不是江州本地人。”
“他们身上有北地军伍痕迹。”
青竹脸色一变。
“军伍?”
柳清霜点头。
“准确说,是退役边军。”
陆寻眉头微微皱起。
退役边军。
这就有意思了。
若只是江州官商勾结,用本地死士和江湖杀手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出现退役边军,说明这条线不只是钱。
还可能牵扯军中关系。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想到什么了?”
陆寻指了指纸笔。
青竹立刻递过去。
陆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严嵩年背后还有人。
柳清霜看完,眼神微沉。
“你也这么想?”
陆寻点头。
柳清霜沉声道:
“户部右侍郎已经是三品大员。”
“若他背后还有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可屋内几人都明白。
那就不是一个私盐案了。
那可能是一张从地方、商贾、官府、军伍一路连到京城中枢的大网。
青竹小脸有些发白。
“那我们是不是惹到很厉害的人了?”
陆寻在纸上写:
是。
青竹看见这个字,脸更白了。
陆寻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所以以后饭菜要好点,万一哪天没命吃了,很亏。
青竹:“……”
柳清霜:“……”
刚才还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他写没了。
青竹气道:
“你都不能说话了,还能这么气人。”
陆寻耸肩。
柳清霜看着纸上的字,莫名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
“宋砚辞来了。”
陆寻抬头。
柳清霜道:
“他说有事找你。”
陆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喉咙。
意思很明显。
他说不了话。
柳清霜淡淡道:
“你可以写。”
陆寻沉默片刻。
拿起笔写了一行。
那我要收费。
青竹忍不住拍桌。
“你掉钱眼里了?”
陆寻又写:
伤员谋生,不容易。
柳清霜看了一眼,直接把纸抽走。
“我替你收。”
陆寻眼睛瞬间睁大。
柳清霜淡淡道:
“扣药钱。”
陆寻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女人越来越会克他了。
……
片刻后。
宋砚辞走进房间。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长衫,腰悬玉佩,仍旧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只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疲惫。
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
“陆公子。”
宋砚辞拱手一笑。
“身体如何?”
陆寻拿起笔写:
还活着。
宋砚辞一怔,随即失笑。
“陆公子今日怎么改用笔谈了?”
青竹立刻道:
“大夫说让他少说话。”
宋砚辞眼神微动。
“原来如此。”
陆寻又写:
宋公子来找我,不是问候这么简单吧?
宋砚辞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神情逐渐正色。
“确实有事。”
他坐下后,缓缓说道:
“昨夜之后,赵家的产业已经乱了。”
“赵文谦被抓,赵家几处码头、盐仓、商铺全部被封。”
“可今早,有人在暗中收购赵家外面的债契和货契。”
陆寻眼神一眯。
写道:
谁?
宋砚辞摇头。
“暂时不知。”
“对方手法很干净。”
“不是江州本地商号。”
柳清霜皱眉。
“外来势力?”
宋砚辞点头。
“很可能。”
“而且他们动作很快。”
“像是早就知道赵家会倒。”
陆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然后写下:
不是早知道赵家会倒,是准备接盘。
宋砚辞眼神一凝。
“陆公子的意思是,对方是赵家背后的人?”
陆寻点头。
又写:
赵家倒了,但私盐路线还在。码头、仓库、船队、商路,都有价值。有人不想这条线断。
宋砚辞脸色沉了些。
“所以他们想在监察司彻底查封前,把赵家外层产业吃掉?”
陆寻写:
对。
柳清霜冷声道:
“私盐案尚未审结,他们还敢伸手。”
陆寻继续写:
不是敢,是必须。
青竹看不懂。
“为什么必须?”
陆寻写得慢了一点:
这条线每年银子太多。背后的人不会舍得断。沈怀义只是官面上的伞,赵家才是真正跑货的人。赵家倒了,他们必须立刻扶一个新赵家。
宋砚辞看完,脸色明显变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陆公子。”
“你觉得他们会扶谁?”
陆寻看向他。
没有写。
宋砚辞苦笑。
“宋家?”
陆寻点头。
宋砚辞沉默了。
青竹惊讶道:
“可宋家不是帮我们了吗?”
陆寻写:
所以更合适。
青竹更不懂了。
陆寻又写:
宋家现在有名声,有船队,有码头,还救了很多士子百姓。如果背后势力能把宋家拉过去,既能接盘赵家产业,又能洗白这条线。
宋砚辞神情越来越凝重。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人想让宋家变成新的赵家,那么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找上门。
拉拢。
威胁。
或者栽赃。
柳清霜看向宋砚辞。
“宋公子最好早做准备。”
宋砚辞缓缓点头。
“多谢提醒。”
陆寻又写:
还有一件事。
宋砚辞看向他。
“陆公子请说。”
陆寻写:
你宋家内部,未必干净。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下意识看向宋砚辞。
苏云卿原本安静站在一旁,此刻也抬起了眼。
宋砚辞的笑容慢慢收敛。
“陆公子为何这么说?”
陆寻写:
宋家在江州多年,不可能完全没碰过盐运。赵家走私盐,宋家做正经船运,两家码头相邻。你敢保证宋家所有人都不知道?
宋砚辞沉默。
他当然不敢保证。
大家族不是一个人。
族老、旁支、掌柜、管事、船头、账房,任何一处都可能出问题。
陆寻继续写:
有人会借宋家内部漏洞,把你拖下水。
宋砚辞深吸一口气。
“陆公子可有办法?”
陆寻写:
自查。
宋砚辞皱眉。
“现在?”
陆寻点头。
越快越好。先把有问题的人自己清出来,再交给柳大人。这样宋家是协查,不是涉案。
宋砚辞眼神一亮。
这是保宋家的办法。
主动割肉,总比被人一刀砍头强。
宋砚辞起身,郑重一礼。
“陆公子。”
“这份情,宋某记下了。”
陆寻写:
别光记。
宋砚辞一愣。
陆寻又写:
折现也行。
青竹:“……”
苏云卿忍不住偏头笑了。
宋砚辞也是哭笑不得。
“陆公子放心。”
“等此事了结,宋家必有重谢。”
陆寻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清霜看他一眼。
“扣药钱。”
陆寻:“……”
他忽然发现,柳清霜才是最狠的人。
宋砚辞离开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云卿却没有走。
她站在窗边,低声道:
“陆公子。”
陆寻看她。
苏云卿轻声道:
“我想回群芳楼一趟。”
青竹一愣。
“苏姐姐,你还回去做什么?”
苏云卿垂下眼。
“我有些东西还在那里。”
“也有些人,要告别。”
青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劝。
柳清霜道:
“现在江州不安全。”
苏云卿点头。
“我知道。”
“但我必须回去。”
陆寻拿起笔写:
让青竹陪你。
青竹立刻道:
“我可以!”
柳清霜皱眉。
“青竹一个人不够。”
陆寻又写:
再带宋家两个护卫。群芳楼现在人多眼杂,不适合监察司明着去。
柳清霜想了想。
点头。
“可以。”
苏云卿看着陆寻。
“多谢。”
陆寻写:
别谢,回来给我带点好吃的。
苏云卿一怔。
随即轻轻笑了。
“陆公子想吃什么?”
陆寻想了想,写道:
不苦的都行。
青竹噗嗤笑出声。
“大人还说让你清淡饮食。”
陆寻默默把纸翻了过去。
假装没听见。
……
下午。
苏云卿和青竹离开后。
院子安静了很多。
陆寻终于被迫躺回床上。
柳清霜坐在外间看卷宗。
她不让陆寻碰案卷。
理由很简单。
伤员休息。
陆寻躺了一会儿,实在无聊。
只能盯着床顶发呆。
不能说话。
不能出门。
不能看案子。
不能乱吃东西。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床软一点。
饭好一点。
还有柳清霜坐在外面。
陆寻侧头看了一眼。
从屏风缝隙里,正好能看见柳清霜半边侧影。
她低头翻卷宗时,眉眼很安静。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白衣上。
少了平时持剑杀人的冷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陆寻看着看着,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若是不查案,不逃命,不被人追杀。
就这么在一个小院子里躺着。
有人看书。
有人熬药。
有人偶尔骂他两句。
好像也不错。
当然。
药可以不喝就更好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柳清霜抬头。
“进。”
蒋恒走了进来。
“大人。”
“牢里出事了。”
陆寻瞬间坐起。
柳清霜冷冷看向屏风后。
“躺下。”
陆寻动作一僵。
默默躺回去。
蒋恒低声道:
“沈怀义要求见陆公子。”
柳清霜皱眉。
“为什么?”
“他说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必须亲口告诉陆公子。”
陆寻听见这话,已经从床上摸到了纸笔。
他写了几个字,举起来。
我去。
柳清霜看了一眼。
“不行。”
陆寻又写:
重要。
柳清霜冷冷道:
“你的伤也很重要。”
陆寻想了想,又写:
那让他来。
柳清霜沉默了。
蒋恒也愣住。
把沈怀义带到这里?
陆寻继续写:
重兵押着,关门问。这里比牢房安全。
柳清霜思索片刻。
最终点头。
“带他过来。”
蒋恒领命离开。
没多久。
沈怀义被带进院子。
他手脚都上了镣铐,脸色比昨夜更差。
显然那场刺杀让他彻底明白,自己如今就是一块人人想灭口的烫手证据。
进入房间后,他看见躺在床上的陆寻,神情有些复杂。
“陆公子倒是悠闲。”
陆寻举起纸。
托你的福,差点死了,只能躺着。
沈怀义:“……”
这书生不说话,怎么也这么气人?
柳清霜坐在一旁。
“你想起什么了?”
沈怀义沉默片刻,道:
“严嵩年在江州还有一个人。”
柳清霜眼神一凝。
“谁?”
沈怀义缓缓道:
“许维。”
柳清霜皱眉。
“巡抚衙门的许维?”
沈怀义点头。
“就是昨日来文庙夺你监察权的那位许大人。”
屋内气氛瞬间冷了。
陆寻也眯起眼。
许维。
果然有问题。
他昨日前来夺权太快,太急,完全不像正常接案。
柳清霜冷声道:
“他是严嵩年的人?”
沈怀义道:
“不是直属。”
“但严嵩年通过江南巡抚府幕僚,曾给过他好处。”
“许维这些年替江州盐案压过几次举报。”
柳清霜问:
“有证据吗?”
沈怀义沉默。
陆寻举纸。
没有证据你说个屁。
沈怀义脸色一僵。
“有。”
“但不在我手里。”
柳清霜眼神更冷。
“又在京城?”
沈怀义摇头。
“在江州。”
陆寻眼神一动。
沈怀义缓缓道:
“曹仲有一本暗账。”
“记录的不是银钱,而是送礼名单。”
“里面有许维,也有巡抚府几名幕僚。”
柳清霜皱眉。
“曹仲此前为何不说?”
沈怀义冷笑。
“因为他说了也会死。”
“那本账牵扯的是江南官场。”
“比私盐账更敏感。”
陆寻写:
账在哪?
沈怀义看向他。
“群芳楼。”
陆寻一怔。
柳清霜眼神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沈怀义道:
“曹仲有个相好,在群芳楼。”
“那本暗账,他藏在那个女人手里。”
“名字叫……”
他想了想。
“红袖。”
陆寻脸色顿时沉下。
苏云卿和青竹刚去群芳楼。
偏偏这个时候,沈怀义说暗账在群芳楼。
这会不会太巧?
陆寻立刻举纸。
派人去群芳楼!
柳清霜已经站了起来。
“蒋恒!”
蒋恒立刻进门。
柳清霜冷声道:
“带人去群芳楼。”
“找青竹和苏云卿。”
“立刻!”
“是!”
蒋恒转身就走。
陆寻也掀开被子要下床。
柳清霜一把按住他。
“你留下。”
陆寻抬头看她,眼神很坚决。
柳清霜冷冷道:
“你去了也没用。”
陆寻拿起笔,快速写道:
如果这是局,目标可能不是暗账,是她们。
柳清霜盯着那行字。
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当然也想到了。
群芳楼里有苏云卿。
有青竹。
还有那个可能握着暗账的红袖。
若许维或严嵩年的人也知道这本账存在,那他们一定会动手。
沈怀义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局?”
陆寻看向他。
眼神冷得吓人。
他举起纸。
你最好祈祷她们没事。
沈怀义沉默。
柳清霜看着陆寻,最终还是按住他的肩。
“我去。”
陆寻盯着她。
柳清霜声音低了一点。
“我亲自去。”
“你留下。”
陆寻手指紧了紧。
他知道自己现在去,只会拖后腿。
可让他什么都不做地躺在这里,更难受。
柳清霜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
“我会把她们带回来。”
陆寻沉默片刻。
点头。
柳清霜转身出门。
白衣一闪,很快消失在院中。
陆寻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能动,是如此憋屈。
沈怀义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神情,忽然低声道:
“陆寻。”
“你在乎的人越来越多了。”
陆寻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沈怀义缓缓道:
“这不是好事。”
“在官场里,软肋越多,死得越快。”
陆寻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
人若没有在乎的人,活着才没意思。
沈怀义看着这行字,怔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刚中进士的时候。
也曾有过在乎的人。
有妻子。
有孩子。
有老母。
有清名。
也有一腔想为百姓做事的热血。
可后来。
一样一样都被他换成了银子、官位和权力。
到最后,他活下来了。
可也只剩下自己了。
沈怀义低声笑了笑。
“你和我年轻时,有些像。”
陆寻看他一眼。
又写:
别侮辱我。
沈怀义:“……”
这书生果然不能同情。
……
群芳楼。
白日里的群芳楼不如夜里热闹。
门前冷清了许多。
但楼里依旧有人。
苏云卿回来后,许多姑娘都围了上来。
她们昨夜已经听说了文庙的事。
知道苏云卿竟然是当年苏承业之女,也知道沈怀义已经倒了。
有人替她高兴。
也有人担心。
“云卿姐姐,你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苏姐姐,你要走了吗?”
“那群芳楼以后怎么办?”
苏云卿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一阵酸涩。
这里不是她的家。
可这六年里,这些姑娘却陪她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她轻声道:
“我今日回来,是取一些东西。”
“也和你们道别。”
几个年纪小的姑娘顿时红了眼眶。
青竹站在旁边,也有些难受。
她以前总觉得青楼女子和她们不一样。
可真正来了这里才发现。
她们也只是可怜人。
有的人是被卖来的。
有的人是家里获罪没入教坊。
有的人只是活不下去了。
群芳楼外看着灯红酒绿。
里面却藏着太多苦命人。
苏云卿回到自己的小楼,收拾了几件旧物。
父亲留下的半枚玉佩。
母亲当年给她绣的小荷包。
还有那把她练了六年的琴。
青竹问:
“苏姐姐,这琴也带走吗?”
苏云卿轻轻抚过琴弦。
“带不走。”
“只是想再看一眼。”
她在这把琴上弹过无数曲子。
有给客人的。
有给自己的。
也有给死去亲人的。
青竹低声道:
“以后你自由了。”
苏云卿轻轻笑了。
“自由?”
她看向窗外。
“也许吧。”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青竹脸色一变。
她立刻握住短刀。
“苏姐姐,小心。”
苏云卿也瞬间警觉。
两人刚走到门边,门外便传来一个女子颤抖的声音。
“云卿……”
苏云卿一怔。
“红袖?”
门被推开。
一个穿粉裙的女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手臂上还有血。
苏云卿连忙扶住她。
“你怎么了?”
红袖死死抓住苏云卿的手。
“他们来了……”
“谁?”
红袖颤声道:
“曹仲的人……”
“不,不对。”
“不是曹仲。”
“是许大人的人……”
青竹脸色骤变。
许大人?
巡抚衙门的许维?
红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塞进苏云卿手中。
“这个给你……”
“曹仲之前放在我这里的。”
“他说若有一日他死了,就让我烧掉。”
“可我不敢。”
“云卿,我知道你要翻案,这东西也许有用。”
苏云卿刚接过油布包,楼下便传来惨叫。
紧接着。
脚步声快速逼近。
青竹急声道:
“走!”
可已经晚了。
几个黑衣人破门而入。
为首之人穿着普通短打,脸上有一道细长疤痕。
他看见红袖,冷笑一声。
“贱人。”
“东西果然在你这里。”
红袖吓得浑身发抖。
青竹挡在苏云卿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
刀疤男目光落在青竹身上。
“监察司的小丫头?”
“正好。”
“一起带走。”
苏云卿把油布包藏入袖中,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
“这里是群芳楼。”
“你们敢在这里动手?”
刀疤男冷笑。
“群芳楼?”
“今日之后,群芳楼会因为私藏逆犯罪证,失火焚毁。”
苏云卿脸色一变。
又是火。
这些人和沈怀义一样,灭口最爱用火。
青竹握紧短刀。
“苏姐姐,等会儿你先跑。”
苏云卿道:
“那你呢?”
青竹咬牙。
“我拖住他们。”
刀疤男嗤笑。
“就凭你?”
话音未落。
青竹已经冲了出去。
她身形灵巧,短刀直刺刀疤男咽喉。
刀疤男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出手这么快。
他挥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青竹借力后退,又猛地踢翻旁边香炉。
烟灰炸开。
趁着黑衣人视线受阻,她一把拉住苏云卿。
“走!”
三人冲向后窗。
可刚到窗边,又有两名黑衣人从外面翻入。
退路被断。
苏云卿脸色一白。
青竹咬牙。
完了。
就在这时。
楼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谁敢动她们?”
刀疤男脸色骤变。
下一刻。
窗外剑光一闪。
两个黑衣人直接从窗口倒飞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柳清霜白衣如雪,破窗而入。
长剑滴血。
青竹眼睛瞬间亮了。
“大人!”
柳清霜看见青竹没事,眼神明显松了一瞬。
随后冷冷看向刀疤男。
“许维派你们来的?”
刀疤男脸色难看。
“撤!”
他转身就跑。
可柳清霜怎么可能让他走。
剑光一闪。
刀疤男手中长刀被斩断。
下一剑,剑锋已经抵住他的喉咙。
“再动。”
“死。”
刀疤男僵在原地。
蒋恒带着监察司缇骑冲上楼,很快将剩下黑衣人全部拿下。
苏云卿终于松了口气。
她把油布包拿出来,递给柳清霜。
“柳大人。”
“这是红袖给我的。”
柳清霜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本薄薄账册。
她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上面记录的不是私盐银钱。
而是送礼名单。
许维。
巡抚府幕僚周承安。
盐运司副使罗庭。
甚至还有几名江南官场大员。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日期、银额、物品。
柳清霜合上账册。
眼神冰冷。
“许维完了。”
青竹忍不住道:
“陆寻猜对了。”
柳清霜看她。
“他猜到什么?”
青竹道:
“他说如果这是局,目标可能不是账,是我们。”
苏云卿轻声道:
“陆公子总能想到最坏的地方。”
柳清霜沉默片刻。
“因为他见过太多人心。”
青竹小声道:
“那我们快回去吧。”
“他肯定急坏了。”
柳清霜点头。
“回去。”
她转身刚要走,苏云卿忽然停下。
柳清霜看她。
“怎么?”
苏云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楼。
那把琴还在桌上。
红袖被人扶着,脸色苍白。
楼下有姑娘在低声哭。
苏云卿沉默许久,忽然走到琴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叮。
声音很轻。
像是告别。
随后,她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
小院中。
陆寻正坐在床上。
虽然柳清霜让他躺着。
但他躺不住。
沈怀义坐在旁边,手脚依旧锁着。
两个监察司护卫守在门口。
陆寻看着门外,眉头一直没松开。
沈怀义道:
“你很担心她们?”
陆寻没有回答。
沈怀义又道:
“柳清霜武功很高。”
“只要她去了,应该不会出事。”
陆寻拿起纸,写了一句。
闭嘴。
沈怀义:“……”
他发现陆寻不说话以后,攻击性一点没减。
就在这时。
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陆寻立刻抬头。
柳清霜、青竹、苏云卿三人走了进来。
青竹一看见陆寻,立刻跑进屋。
“我们回来了!”
陆寻看见她们都没事,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青竹看见他坐着,立刻皱眉。
“你怎么又坐起来了?”
陆寻默默躺回去。
动作很快。
青竹被气笑了。
“你还挺自觉。”
苏云卿走上前,轻声道:
“陆公子,我们没事。”
陆寻点点头。
然后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将账册放到桌上。
“找到了。”
陆寻眼睛微亮。
柳清霜道:
“许维在账上。”
陆寻立刻拿起笔写:
马上抓。
柳清霜点头。
“已经让蒋恒去了。”
陆寻又写:
抓不到。
柳清霜皱眉。
“为何?”
陆寻写:
他若不蠢,现在已经跑了。
话音刚落。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蒋恒脸色难看地走进来。
“大人。”
“许维跑了。”
屋内一静。
陆寻一点都不意外。
蒋恒咬牙道:
“我们赶到驿馆时,他已经带人离开。”
“说是回巡抚衙门复命。”
柳清霜冷声道:
“追。”
蒋恒道:
“已经派人追了。”
“但他手里有巡抚令,沿途关卡未必敢拦。”
陆寻拿起笔,写得很快。
不用追他,追他的信。
众人一愣。
柳清霜看向他。
“什么意思?”
陆寻写:
许维逃走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巡抚衙门,而是报信。让背后的人知道账册暴露。
宋砚辞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门口。
他看见这行字,立刻明白。
“陆公子的意思是,拦信使?”
陆寻点头。
继续写:
许维本人目标大,走官道。信使目标小,会走小路。
柳清霜问:
“往哪里?”
陆寻写:
两个方向。巡抚衙门,京城。
宋砚辞立刻道:
“宋家有快马,可以帮忙封江州北路和西路。”
柳清霜看向蒋恒。
“派人。”
“是!”
蒋恒转身离开。
陆寻靠在床上,眼神渐渐沉下。
严嵩年这条线,终于开始浮出水面。
可越是这样,危险就越大。
因为他们现在已经不只是查江州了。
他们是在跟京城里的人抢时间。
谁先把消息送到,谁就能先布置下一步。
青竹看着陆寻的脸色,小声道:
“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危险的事?”
陆寻看了她一眼。
然后在纸上写:
没有。
青竹眯起眼。
“真的?”
陆寻点头。
青竹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陆寻又慢悠悠写了一句:
危险的事让别人去做。
青竹:“……”
她就知道!
柳清霜看着陆寻。
“你又想算计谁?”
陆寻写:
许维。
柳清霜皱眉。
“他已经跑了。”
陆寻摇头,写道:
跑了才好。
宋砚辞眼神微动。
“陆公子是想让他带路?”
陆寻点头。
许维跑得越急,越会露出背后的人。不要急着抓死,先看他联系谁。
柳清霜看着那行字。
沉默片刻。
“你心真脏。”
陆寻:“……”
他拿起笔,写:
这叫智慧。
柳清霜淡淡道:
“差不多。”
青竹在旁边小声道:
“大人说得对。”
陆寻幽幽看向她。
青竹立刻装没看见。
苏云卿轻轻笑了。
这一刻,小院里的气氛竟难得轻松了些。
但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
一名监察司缇骑快马赶回。
“大人!”
“截到许维派出的信使!”
柳清霜立刻起身。
“信呢?”
缇骑递上竹筒。
柳清霜打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陆寻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十二个字。
“江州事败,柳陆未死,账已出。”
柳陆。
说的是柳清霜和陆寻。
陆寻看着这十二个字,眼神微冷。
他现在也上了对方名单。
而且还是和柳清霜并列。
青竹气道:
“他们果然要报信!”
宋砚辞问:
“信是送往哪里?”
缇骑道:
“北路。”
“看方向,应是京城。”
柳清霜沉声道:
“另一路呢?”
缇骑低头。
“还在追。”
陆寻拿起笔,写下一句。
另一路不是去巡抚衙门。
柳清霜看他。
陆寻继续写:
是去杀许维。
众人脸色骤变。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外面又有快马冲进院子。
“大人!”
“许维死了!”
柳清霜猛地转头。
“怎么死的?”
那缇骑喘着气道:
“在出城二十里外,被人割喉。”
“随行官兵全部被杀。”
“身上巡抚令也不见了。”
小院瞬间安静。
青竹脸色发白。
宋砚辞缓缓吸了一口气。
“好快的手。”
陆寻闭了闭眼。
果然。
许维只是另一枚棋子。
一旦暴露,立刻灭口。
严嵩年背后这只手,比沈怀义狠多了。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早猜到了?”
陆寻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拿起笔,缓缓写下:
从现在开始,江州所有人都不安全。
青竹小声问:
“那怎么办?”
陆寻看着纸上的字,沉默片刻。
然后又写下一句。
等钦差。
柳清霜皱眉。
“只是等?”
陆寻摇头。
写道:
不是等救兵。
是等猎物。
屋内众人一怔。
陆寻缓缓抬头,看向江州城外的方向。
他不能说话。
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京城来的人。
未必都是救他们的。
也可能。
是来杀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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