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凌晨两点。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整座城市的灯火。万籁俱寂,深夜的福利院彻底陷入沉睡,所有保育员与孩童皆已酣眠,静谧得只剩下晚风掠过窗棂的轻响。
整栋小楼昏暗死寂,只有婴儿房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亮着,暖黄微光堪堪照亮方寸之地,勉强驱散厚重的黑暗。
沉寂的后院,一道微弱的车灯悄然亮起。
黑色轿车熄火静置,未开远光,仅留两侧示廓灯,幽幽冷光在漆黑的深夜里若隐若现,安静得令人心悸,刻意避开了所有监控与人眼。
后门被轻轻推开,细碎的脚步声快速靠近。保育员王秀兰一身便服,神色慌张,心跳急促,双手小心翼翼将我从婴儿床抱起,动作仓促又谨慎,生怕惊扰旁人。
她的手心布满冷汗,心底满是焦灼与急切:[老板催得很紧,必须今晚完成仪式。那个女记者虽然只是轻伤住院,但她已经把所有线索传给了同事,拖延下去警方迟早介入,夜长梦多,必须速战速决。]
我被稳稳抱在怀里,稚嫩的躯体一动不动,不哭闹、不挣扎、不躁动,安静得不像一个濒临绝境的孩童。
我早已放弃无用的反抗,将所有心神沉入意识,倾尽全部力量,催动读心术,疯狂捕捉王秀兰、陈建国心底深处的记忆碎片,挖掘所有被刻意隐藏的真相。
浅层的心思可以伪造,可深埋心底的过往记忆,永远无法伪装。
无数零碎的画面、片段、信息,顺着她的意识洪流,涌入我的脑海。
我终于拼凑出了那个神秘幕后之人的完整轮廓。
年过半百,五十余岁的年纪,常年身着一身素色灰色中山装,衣着朴素极简,不染浮华。鬓角发丝花白清瘦,面容儒雅清隽,看着温和无害,自带文人风骨。
可那双眼睛,却是极致的冰冷深邃。
像寒冬冰封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万丈深渊,无温无情,藏着洞悉万物的冷漠与掌控一切的威压。
他说话语速极缓,声线轻柔低沉,可每一个字落下,都带着穿透人心的震慑力,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不敢违抗。
无人知晓他的全名,无人知晓他的过往。旁人或恭敬称他林先生,或敬畏称他老板。
唯一的线索,来自他书房的一张旧照片,照片背面,寥寥三字——林秋棠。
林秋棠。
这个名字,深深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带着刺骨的寒意。
轿车无声驶离福利院,穿梭在空旷的深夜街道,最终驶向城郊深山。山路蜿蜒曲折,两侧参天古树林立,枝叶交错,遮蔽月色,车灯扫过之处,树影斑驳狰狞,像无数张蛰伏的鬼脸。
一路直行,最终抵达目的地——翠屏山庄18号。
山庄独栋隐匿,远离市区喧嚣,庭院幽深,最隐秘的地下,藏着一间密闭的地下室。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味与诡异的焚香气息。
二十平左右的密闭空间,青砖铺地,冰冷坚硬。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画满繁复诡谲的符咒,纹路猩红刺眼。那不是普通的朱砂颜料,色泽暗沉厚重,带着鲜活的血气,是无数次献祭。
祭坛旁,静静立着那道记忆里的身影。
灰布中山装贴合身形,花白的发丝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白,林秋棠垂着双手,脊背挺直,周身没有半分烟火人气。明明就站在咫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次元壁垒,生人根本无法轻易靠近。
我全力运转读心能力,意识如潮水般朝着对方席卷而去。以往百试百灵的感知,此刻撞上一层无形壁垒,瞬间被弹回。
他的心神之内,空空荡荡。
没有算计谋划,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过往回忆,甚至连一丝杂念都不存在。既不是刻意伪造的心念假象,也不是主动屏蔽思绪,而是本源意识本就一片虚无,如同深不见底的万古寒渊,内里一无所有,彻底成了我读心术无法触及的绝对盲区。
王秀兰屏住呼吸,脚步仓促地将我放置在祭坛中央的石台上。冰凉坚硬的石材贴着后背,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钻进四肢百骸,刚一落地,她便如同逃离般转身快步后退。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沉闷的声响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反复回荡,彻底断绝了外界所有联系。
偌大空间里,此刻只剩下我与林秋棠两人。
头顶孤悬的灯泡光线昏沉,将他大半张面容隐入浓重阴影,唯有一双眼眸清晰显露。那双眼眸泛着幽幽冷光,绝非寻常人类瞳孔该有的光泽,沉沉定定地落在我的身上,带着跨越岁月的等候与审视。
“终于等到你了。”
低沉平缓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句慢悠悠散开,在密室中层层回荡。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裹挟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滞涩几分。
林秋棠缓步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指尖缓缓抚过我的眉心。落在那处无形朱砂印记之上,触感微凉,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
“这颗印记,是我亲手为你点下。”他语气淡然,诉说着早已注定的安排,“早在你尚未成型,还居于母体之中时,我便寻到了你的踪迹。这道朱砂烙印扎根魂魄,无论历经几世轮回,肉身样貌如何更迭,我都能精准将你找出。从那一刻起,你的宿命,便已然归我掌控。”
说罢,他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莹润,触手温凉,内里隐隐流转着淡淡的血色纹路,透着诡异又古朴的气息。玉石表面雕琢着一个苍劲古朴的字——渡。
“沈渡,这个名字亦是我的手笔。”林秋棠垂眸望着石台上的我,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渡河之渡,渡命之渡。你的命格本源,生来便是要渡给我的孩子。”
我的脑海中瞬间翻涌出零散的画面,那是从王秀兰记忆碎片里捕捉到的景象。
少年身着银光熠熠的战甲,身姿挺拔英武,本该意气风发驰骋四方。可胸膛之处,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贯穿身躯,箭身萦绕着肃杀凛冽的戾气。鲜血染红战甲,少年重重倒落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那并非凡间兵刃,箭矢之上萦绕着克制神魂、斩断修为的力量,正是传说中的诛神箭。
原来他的子嗣并非身患顽疾病故,而是遭此重创,神魂濒死溃散。所谓换命,是妄图夺取我的命格生机,以此挽回他儿子濒临湮灭的灵体。
林秋棠后退三步,稳稳站定在祭坛阵法外围,将血色玉佩平放于阵眼正中。唇齿开合,晦涩难懂的咒文缓缓流淌而出。
音节古怪拗口,不属于世间任何一种语言,每一个字音落下,周遭空气温度便骤然下降几分。口中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茫茫的雾气,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飘散,阴冷的气场不断聚拢,将整座祭坛牢牢包裹。
石台上繁复的阵法纹路被咒文催动,次第亮起惨白冷光。光芒毫无暖意,如同死寂寒潭倒映的月色,森冷刺骨。
一股无形的拉扯之力骤然从四面八方袭来,牢牢缠绕住我的魂魄。
被抽离的不是血肉筋骨,也不是周身血液,而是更为本源的存在。零碎的记忆片段、鲜活的情绪感知、独属于自我的意识思绪,全都顺着阵法的牵引,一点点脱离躯体,朝着中央的玉佩汇聚而去。
这便是支撑着人存在于世的命格本源。
我清晰地感知到自身正在不断虚化,福利院走廊的模样、保育员的眉眼、念安深夜低语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褪色模糊。周遭的一切渐渐变得朦胧遥远,就连自我认知,都在飞速瓦解消散。
一旦命格被彻底抽取殆尽,这具躯体便会沦为没有意识的空壳。不入轮回,不得往生,世间再也不会存在名为沈渡的灵魂,彻彻底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躺在冰冷的石台之上,没有做出徒劳的挣扎。
心底清楚,历经千年岁月沉淀的堕仙,实力早已远超认知。依仗区区读心之术,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硬碰硬只会加速自身消亡。
既然无力逆转当下的局面,那便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留存下最后的线索。
我凝聚起体内仅剩的最后一缕神魂力量,将这些时日搜集到的所有讯息尽数打包。林秋棠的样貌身形、其子被诛神箭重创的缘由、换命阵法的秘密、血色玉佩的诡异用处,所有窥探到的隐秘,全都封存进意识信息流之中。
随后借着读心能力反向传导的特质,将这份沉甸甸的讯息,朝着住院休养的苏晚月意识深处推送而去。
没有实体载体,却能烙印进她的脑海。待到她脱离休养状态苏醒过来,这些画面与真相便会化作真切的梦境浮现。哪怕无法直接作为实证,也能成为她继续追查黑暗真相的指引,不至于让这场阴谋就此掩埋。
做完这最后的托付,脑海中的思绪愈发稀薄,神魂之力近乎耗尽。
咒文步入收尾阶段,玉佩上的血色光芒璀璨到极致,刺眼的光晕笼罩整间地下室。
一道缥缈悠远的声响从玉佩深处悠悠传出,像是隔着万重深渊传来的回音,轻柔又带着几分复杂:“谢谢你。”
这是林秋棠儿子残存灵体发出的声音。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黑暗席卷而来,所有感知尽数断绝。我的意识彻底坠入沉寂深渊,周遭一切喧嚣与算计,都再无分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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