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一次,在无边的黑暗中苏醒。
这黑暗与第一世降生时的虚无截然不同。第一世的黑暗是混沌初开、一无所有的懵懂,是灵魂初次落地、一无所知的空白。而此刻包裹我的黑暗,是死亡落幕之后的沉寂,是神魂溃散重组、轮回更迭之前的静止。
没有时间流动,没有感官起伏,世间万物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团破碎缥缈的意识,悬浮在空旷虚无里。
我的意识像被狂风彻底打散的薄雾,丝丝缕缕、零零散散,飘落在黑暗的各个角落。缓慢、轻柔、有条不紊地一点点聚拢、粘合、归位。破碎的思绪一点点拼凑完整,涣散的神魂一点点凝聚成型,沉寂的感知,也随之慢慢复苏。
耳边没有任何心声,没有旁人隐秘的算计与杂念,整片黑暗干净得诡异,安静得极致。
直到一道清冷干净的少年音,骤然穿透死寂,清晰地落在我的意识之中。
“第一世结束。”
是念安。
我看不见他的身形,触摸不到他的轮廓,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他就贴在这片黑暗的边缘,像一道亘古不变的影子,静默伫立,旁观着我的轮回与生死。无人知晓他的来历,无人摸清他的目的,他仿佛独立于所有宿命棋局之外,唯一的执念,便是看着我一次次重生、一次次渡劫。
“你还记得多少?”他平静发问,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
我阖上无形的眼眸,在复苏的意识深处缓缓探寻、细细梳理。
记忆清晰如昨,分毫未减。我记得晨光福利院粗糙的床单、嗡嗡作响的白炽灯;记得周德茂眼底贪婪的算计、趋利避害的冷漠;记得陈氏夫妇伪装的温和、藏在心底的夺命阴谋。
我记得义无反顾为我追查真相的苏晚月,记得她掌心的温度、眼底的坚定。
我记得阴暗潮湿的地下密室、染血的符咒、冰冷的祭坛,记得那枚刻着“渡”字的血色玉佩。
我更记得那个身着灰色中山装、心神一片空白的男人——林秋棠,记得那场抽离命格、湮灭神魂的献祭,记得自己彻底消散、归于虚无的死亡结局。
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与不甘,尽数清晰留存。
“全部。”我轻声应答,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念安陷入短暂的沉默,这片死寂的空间愈发安静。良久,他才再度开口,道出我未曾察觉的隐秘真相。
“不,不是全部。你忘了一些东西。”
我微微一怔:“什么?”
“你遗忘了死亡最极致的细节。”他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你只记得自己死了,记得结局的消亡,却完全想不起神魂被一点点抽离、命格被彻底剥离的极致痛苦。”
“这是你灵魂的自我保护机制。”
“太过极致的绝望与痛苦,会彻底摧毁你的意识,让你深陷执念、彻底崩溃,无法开启下一世轮回。所以你的本能,自动屏蔽了最惨烈、最煎熬的那一部分记忆。”
我没有反驳。
我心知他说的句句属实。
回望第一世的结局,我只残留着彻底虚空的感知,像一只被彻底倒空的杯子,内里空空如也,连一丝残留的水渍、一点残存的温度都荡然无存。没有刺骨的疼痛,没有窒息的绝望,没有消亡的煎熬,唯独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无。
那是被灵魂刻意封存、刻意遗忘的极致苦难。
“第二世,即将开始。”念安的话音落下,宣告着新一轮宿命的开启,“你会完整保留第一世的人生记忆,带着所有阅历与心性重生。”
“但为了护你周全,记忆会被自动筛选分层。你会牢牢记住林秋棠的存在,记住那个幕后掌控一切的‘老板’,记住世间有人穷尽岁月、步步为营,执意要猎杀你的命格、夺取你的性命。”
“可你会遗忘他的容貌、姓名、阵法细节、献祭规则所有具体线索。你的心底只会残留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恐惧——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在暗处追随着我,从未放弃。”
我心生疑惑,轻声追问:“为什么要抹去细节?”
“因为你太过特殊。”念安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郑重,“他能在你未成胎、未入世之时,提前锁定你的魂魄,为你烙印朱砂命格标记,布下跨越轮回的棋局。他的实力、眼界、算计,远超你的想象。”
“你的记忆越是清晰,你知晓的真相越多,在他面前就越是透明、越是无处遁形。模糊的恐惧、朦胧的警惕,才是你这一世最好的保护色。”
我沉默片刻,接受了这场宿命的安排,再度发问:“那我能牢牢记住什么?”
“两样足以让你立足自保的东西。”
“你永远不会遗忘读心术,这是你与生俱来、贯穿轮回的天赋,是你洞悉人心、看破阴谋的唯一依仗。”
“你会永远记得,不要相信任何人。世间所有温情、善意、包容,皆有可能是伪装的棋局。”
话音顿住,他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我这一世唯一的生机与起点。
“你还会记得苏晚月。她是你黑暗宿命里唯一的变数,是你跨越轮回、唯一的微光。她是你这一世的起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漆黑的空间骤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刺眼的白光汹涌涌入,瞬间吞噬了所有黑暗。
天旋地转,神魂归位。
耳畔瞬间充斥着嘈杂细碎的啼哭,无数婴儿的哭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序却喧闹的合唱,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彻底睁开眼,落入了全新的人间。
依旧是福利院,却不再是熟悉的晨光福利院。
这里的院落规模更大,层高更高,窗户宽敞明亮,采光通透。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的清冷与旧被褥的绵软气息,淡而沉闷。墙壁被刷成干净的浅绿色,褪去了晨光福利院的灰白破败,多了一丝刻意的温暖,却依旧驱散不了空间里凝滞的冰冷。
头顶的白炽灯明亮刺眼,光线均匀洒落,将整个婴儿房照得一览无余。
我试着轻轻活动躯体。纤细的手指可以灵活蜷曲,脖颈可以轻微转动,四肢舒展自如。
这依旧是一具崭新的新生儿躯体,稚嫩、弱小、毫无自保之力。但历经一世轮回,我的神魂早已成熟通透,意识苏醒得极快,远超寻常婴儿的懵懂混沌。
零碎的心声丝丝缕缕涌入脑海,我快速拼凑出周遭的所有信息。
这里是城北平安福利院。院长姓孟,年纪轻、头脑活,比精于算计的周德茂更擅长伪装体面,表面管理规范、秩序井然,实则内里依旧充斥着人性的自私、权衡与暗流。院内收留了四十多名孤儿,规模庞大,制度严苛,所有温情皆是表象。
我转头看向隔壁的婴儿床,下意识运转读心术。
床中孩童的意识一片混沌杂乱,是新生儿最原始、最懵懂的思绪,干净纯粹,毫无城府,更无半分熟悉的气息。
不是念安。
这一世,他不在。
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不用再面对那个神秘莫测、洞悉一切的少年,不用时刻处于被审视、被窥探的状态。可与此同时,一丝莫名的空落也悄然蔓延。
那个唯一知晓我所有秘密、旁观我所有宿命的人,彻底缺席了我的第二世。
第二十九天,福利院迎来了新的领养人。
没有夫妇结伴而来,只有孤身一人的女人。
她身着素雅干净的素色长裙,发丝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清淡,眉眼温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气质端庄文静,浑身透着知性温和的书卷气。
她缓步走入婴儿房,目光缓缓扫过所有懵懂啼哭的孩童,一一掠过,最终精准定格在我的身上,目光久久停留。
她心底最真实的念头,清晰无比地传入我的脑海:[这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先生精准测算的一模一样。命格完全契合,就是他了。]
生辰八字,命格契合。
熟悉的字眼,瞬间勾起我第一世的阴影。
我的躯体瞬间微微绷紧,心底的警惕骤然拉满。无论换了何人、何种方式,这场针对我的命格算计,从未停止。
女人名叫赵玉琴。她的丈夫赵铭远,是城北知名私立学校的校长,深耕教育领域,发表无数德育论文,享誉业内,被外界冠以“教育界良心”的美誉。
世人皆知二人夫妻和睦、温良正派、热衷公益,唯独遗憾没有亲生子女。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慕名前来,想要领养一个孩子,弥补人生缺憾,给予孩子安稳温暖的余生。
唯有我,透过温柔的表象,窥见了冰冷的真相。
赵玉琴轻轻将我拥入怀中,怀抱温暖柔软,抱姿标准娴熟,温柔的嗓音轻轻呢喃:“宝贝,以后妈妈带你回家。”
可她心底的算计,冰冷刺骨:[铭远说得没错,孩子年纪越小,心智越纯粹,越好塑造。三岁前彻底矫正行为本能,五岁前植入完美价值观,七岁前就能完成全套意识净化实验。若是样本数据不理想,实验失败,就重新换一个样本即可。]
换一个。
原来我从不是她期盼的孩子,不是救赎的归宿,只是一个可供反复实验、随时舍弃的冰冷样本。
平安福利院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过往。
蜷缩在温暖的怀抱里,我在心底默默立下执念。
这一世,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不会死。
更不会任由他人摆布、算计、牺牲,绝不会葬送在任何人的野心与实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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