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冷,从来不是风干的刺骨,是湿冷。
像梅雨季节泡烂的地下室,像深埋水底的沉船舱,黏腻、阴潮、带着化不开的霉腥气,裹着每一寸空气,贴在皮肤上,又闷又冰,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喉咙发黏。
江寻缩在后排靠窗的角落,浑身早已被冷汗和空气中的潮气浸透,衣服黏在背上,又冷又腻,难受得快要窒息。他不敢靠座椅,不敢碰扶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车厢的死物。
司机早已转回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看似平稳地握着方向盘,可那道穿透座椅的冰冷视线,依旧像沾了水的蛛丝,死死缠在江寻的后颈,一刻不曾挪开。
整辆公交依旧在无边无际的灰雾里无声滑行,没有引擎轰鸣,没有车轮碾地的声响,像一口封死的湿木棺,漂在阴阳交界的虚无处。窗外没有天光,没有建筑,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模糊得连远近都分不清,仿佛永远都驶不到尽头。
江寻缓缓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用尽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才敢用眼角余光,一点点扫视这节让他魂飞魄散的车厢。
这一眼,他才真正察觉到,整节车厢从头到脚,都透着湿腐的诡异。
车厢顶部的灯罩蒙着厚厚的水汽,昏黄的灯光透过水雾洒下来,昏蒙又黯淡,照得空气里都飘着细密的、肉眼可见的水珠。车窗玻璃内侧,全是凝而不落的潮气,一层又一层,模糊得看不清窗外,用手一摸,必定是满掌黏冷的水渍。
地板根本不是干燥的水泥地,而是常年被水浸泡的腐木质地,颜色深黑发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滑腻的水膜,踩上去又湿又滑,泛着阴冷的暗光。每一寸缝隙里,都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不是清水,是带着土腥、霉烂和淡淡尸臭的脏水,一点点漫开,在地板上汇成浅浅的水洼,几乎盖住了整个地面。
空气里的味道,更是让人作呕。
潮湿的霉味、泡烂的木头味、淤泥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挥之不去的腐臭,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却连干呕都不敢发出。
座椅的表皮早已被水泡得发胀起皮,边角溃烂发灰,一捏就能淌出脏水;扶手栏杆上裹着一层黏滑的水膜,摸上去像沾了死人身上的冷汗;就连车厢里的每一丝空气,都重得发黏,吸进肺里都是凉湿的,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被泡得发烂。
江寻的鞋底早已被地上的积水浸透,冰冷的脏水钻进鞋缝,贴在脚掌上,又滑又痒,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他这才明白,这辆车根本不是行驶在路上,而是泡在水里、埋在湿土里,是一具从水底捞上来的、早已腐坏的死车。
而车厢里的乘客,更是湿腐得吓人。
满满一车厢的“人”,全都垂首僵坐,浑身湿透,衣物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滴在地板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们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颈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发梢不停淌着水,在下巴尖汇聚成滴,砸在膝盖上,晕开湿痕。
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有活气,全都像泡在水里多年的浮尸,被硬生生捞上来,摆放在座椅上。
他们周身没有热气,只有湿冷的尸气,皮肤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灰惨白,裸露在外的手腕、脖颈,已经泛起淡淡的浮肿,那是长期浸泡在水里才会出现的尸肿。
江寻的心脏狠狠一缩,恐惧像冰冷的积水,一点点漫过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再看,死死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这一切湿腐的恐怖,可越是压抑,感官就越是敏锐。
耳边能听见细密的水声。
不是水流声,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嗒……嗒……嗒……”
从车顶、从座椅、从乘客的发梢、从车厢的每一处缝隙里,不停滴落,落在地板的积水中,声音细碎又密集,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得刺耳,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还有一种极轻极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沙沙……簌簌……”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积水里爬动,在腐木缝隙里钻动,在湿软的衣物下蠕动,声音又轻又密,无处不在,绕着他的耳边,不停作响。
江寻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死死攥紧拳头,屏住呼吸,缓缓睁开眼,目光僵硬地、一点点投向脚下的积水。
地板上的浑浊黄水,很浅,却足够看清水下的景象。
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白胖的尸虫,正在积水里疯狂蠕动。
它们个头不大,身形细长,通体乳白泛青,头尾带着黑点,在冰冷的脏水里穿梭、爬行、翻滚,密密麻麻,不计其数,铺满了整个车厢地面。有的在水里游窜,有的贴在腐木地板上啃噬,有的顺着座椅腿、栏杆,一点点往上爬,留下一道道湿黏的痕迹。
虫身爬动的触感,仿佛透过积水,传到了江寻的脚底,又痒又冰,恶心感直冲头顶,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些尸虫,无处不在。
从座椅的溃烂缝隙里钻出来,从乘客湿透的衣物下摆爬出来,从车顶的漏水口掉下来,在积水里肆意穿梭,像活物一样,灵动又阴邪,啃噬着这辆早已死去的公交,也随时准备啃噬活人的血肉。
江寻浑身僵硬如铁,连脚趾都不敢弯曲,生怕一动,就会惊扰这些阴邪的尸虫,引来灭顶之灾。
可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他的目光,顺着积水,缓缓往前移。
车厢前排的积水里,除了密密麻麻的尸虫,还有一样东西,静静沉在水底。
那是一个人头。
不是玩偶,不是模型,是一颗真正的、人类的头颅。
它泡在浑浊的黄水里,半边脸埋在水下,半边脸露在水面上,头发湿漉漉地散开,在水里轻轻飘荡,和积水、尸虫混在一起,阴森至极。
头颅的脸色惨白浮肿,是长期泡水的尸白,双眼圆睁,却没有半点神采,眼白浑浊发黑,瞳孔涣散,死死地、空洞地盯着车厢后方,盯着江寻的方向。嘴唇泡得发白发胀,微微张开,露出发黑的牙齿,嘴角挂着一丝浑浊的水珠,像在哭,又像在笑。
无数尸虫在它的眼窝、鼻孔、嘴巴里钻进钻出,在它的脸颊、额头、头皮上不停爬动,啃噬着腐坏的皮肉,却没有半滴血流出,只有浑浊的水渍和黏腻的虫身痕迹。
人头就静静泡在过道的积水里,离江寻不过三米远,在昏蒙的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而那颗人头的旁边,正是那只老旧的黑布钱包,同样泡在水里,布面吸饱了脏水,变得沉重发黑,缝隙里不断有细小的尸虫爬进爬出,也有湿漉漉的黑发,从钱包里伸出来,在水里轻轻飘荡,缠在人头的发丝上,纠缠不清。
江寻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彻底冻僵。
原来那钱包里的青丝,根本不是普通的发丝。
是这颗水里人头的头发。
是这具沉水死尸,伸出来勾命的引子。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车厢里如此湿冷黏腻,为什么到处都是积水和尸虫,为什么满车乘客都是浮尸模样——
这辆公交,根本就是从沉尸水潭里开出来的。
驾驶位、车厢、积水、人头、尸虫、满车湿尸……
全是死在水里的阴物,聚成的人间炼狱。
就在江寻被恐惧彻底淹没的瞬间,泡在水里的人头,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晃动,不是转头。
是那双浑浊发黑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泡得发白的眼皮,极慢、极轻地合上,又睁开。
积水里的尸虫,瞬间疯狂躁动起来,密密麻麻地朝着江寻的方向,疯狂涌来。
黑钱包里的青丝,也在水里猛地舒展,像无数条黑蛇,顺着积水表面,飞速缠向他的双脚。
“沙沙簌……”
尸虫爬动的声音骤然变响,水声、虫声、发丝游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斥整个车厢。
同一时间,驾驶位上,再次响起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咯吱……咯吱……”
司机的脖颈,以违背人体常理的诡异角度,再次缓缓向后扭转。
这一次,他转得极慢,湿冷的气息顺着前排飘过来,混着尸臭、霉味、虫腥气,死死裹住江寻。
江寻僵在原地,看着积水里的人头盯着自己,看着尸虫漫过脚边,看着黑发缠上脚踝,看着司机的头一点点转过来。
那颗惨白浮肿的人头,在积水里,缓缓咧开了泡烂的嘴。
驾驶位上的司机,也彻底转回头,漆黑无瞳的眼窝锁定他,嘴角狠狠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冷的细牙,对着他,露出了一抹泡在湿腐里的、极致狰狞的笑。
积水漫过脚背,尸虫爬上裤脚,黑发缠住脚踝,湿冷的腐气钻进五脏六腑。
江寻浑身湿透,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这节湿腐的车厢,才是真正的、活人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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