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鸣攥着三百块钱,手心里全是汗。三百块,他洗了三天碗攒的,是他这个星期吃饭的钱。鬼市只收现金,他特意从卡里取了这三百块。他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裤兜最深处,走路时一直用手按着,怕丢了。
鬼市的灯昏昏沉沉的,不是路灯,是摊主们自己拉的白炽灯泡。灯泡上积了厚厚的灰,光线黄不拉几的,照在人脸上像涂了一层旧漆。地摊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旧书、铜钱、瓷器、玉器、老手表、旧照片,乱七八糟地堆在塑料布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烟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有点呛。叶一鸣在一个地摊前蹲下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已经连着吃了半个月泡面了,胃里总是泛酸,但没办法,奖学金下个月才发。
摊主是个矮胖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有油渍。他手里托着一块玉牌,泛着微微的黄,沾了一层灰。“清代老玉,传了四代,三万都不卖。”胖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瞟叶一鸣,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油汪汪的,看着就不实在。他的手指短粗,指甲里有黑泥,但托玉牌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摔了。
叶一鸣看了一眼那块玉牌。学了三年的考古,他看得出那上面的包浆不自然,纹路也太规整了,像是机器压出来的。但他拿不准,他从来都拿不准。以前在课堂上,老师说过,古玉的包浆是岁月慢慢养出来的,有一种温润感,而这东西表面泛着一种贼光。可他不确定。大一那年他在潘家园花五百块买了个“宣德炉”,回去被教授一眼看出是现代仿品,全班同学笑了他一个星期。从那以后,他就不太敢相信自己了。
但他太想翻身了。三百块钱,是他三天的血汗钱,也是他全部的家当。如果能捡个漏,哪怕只赚一两千块,他这个月就能松快不少。于是他一咬牙,开了口。
“三百。”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胖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睛眯起来,像在重新打量这个穿着旧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双破球鞋的年轻人。“不行不行,你这也太狠了——”叶一鸣没等他说完,直接说:“那不买了。”他站起来就走,走得很快,故意没回头。他知道这种摊主的套路,你犹豫他就抬价,你走他就拉你。果然,没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肩膀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行行行,交个朋友。”胖子把玉牌塞进他手里,收了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怕叶一鸣反悔。叶一鸣站在原地,看着胖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温温的,贴着手掌,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期待——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哪怕不是清代的,是民国的,也能值个几千块吧?后来叶一鸣才知道,“交个朋友”这四个字,是鬼市最贵的。
回到宿舍,王胖子正躺在床上刷视频。这小子家里开古玩店的,眼睛毒得很,从小就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长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叶一鸣把玉牌递过去:“胖子,帮我看看。”王胖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秒。就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从床上滚下来。“你他妈被人当傻子宰了!树脂的!义乌五块钱一个!”他拿美工刀在侧面一刮,一层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味。
叶一鸣脑子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下星期的饭钱没了,房租也没了。他把玉牌拿回来搁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三百块,三天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他学了三年的考古,连树脂和玉都分不出来?穷了二十年,连三百块都输不起?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他猛地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啪!”碎了。一道白光从那堆碎渣里炸出来,直直怼进他眼睛里,像有人拿手电筒直接照进他的瞳孔,又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卧槽——”他捂着眼睛蹲下去,眼眶又酸又烫,像被人拿烟头烫了似的。王胖子吓了一跳,从床上跳下来喊他,他听不太清,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大概过了三四秒,那股劲过去了。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手指还在发抖,后背全是冷汗。
然后他愣住了。他看到王胖子头顶上飘着一行字:气运:67,小吉。那行字是发光的,就在王胖子头顶上方十公分的位置,清清楚楚。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扭头看对面的刘洋,刘洋头顶上也飘着字:气运:42,平。再看门口的张昊,张昊头顶上飘着:气运:58,小吉。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浮着两行血红色的字:气运:3,大凶;剩余寿命: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他就剩一年可活了?他才二十一岁,还没毕业,还没赚到钱,还没好好活过。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王胖子的速溶咖啡杯——他盯着看了两秒,眼睛微微发烫,脑子里自动冒出一行信息:二零二六年产,雀巢速溶,成本八角,已冲泡四小时,口感极差。那本《中国玉器通论》翻开的那一页,配图上面也飘出信息:汉代玉蝉,真品,估价十八到二十二万。再翻一页:仿汉代玉猪龙,树脂做旧,成本四十,假货。每一件东西,他只要盯着看,信息就会自动浮出来。真的,这双眼睛真的能看到东西的底细。
叶一鸣的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双眼睛不仅能看穿物品的底细,还能看到人头顶的“气”。可他自己的那团红光——红光罩顶,是大凶之兆。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红光主血光之灾,黑气主病灾死劫。他掌心这团浓得发黑的红光,到底算什么?他又看了一眼王胖子,那行“气运:67”还在。但他感觉眼睛又烫了一下,掌心上那行“三百六十五”跳了一下,变成了“三百六十四”。用一次,少一天。操。
他重新坐下来,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江城玉石早市”。那地方他知道,早上六点开市,卖的都是翡翠原石。几百块钱一块的石头,切开了可能翻几百倍,也可能一分不值。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他把地址记下来,刚要退出地图,“叮”的一声,一条陌生短信跳了出来:“明天去早市,有人会盯着你。”叶一鸣猛地坐直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谁发的?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早市?他回拨过去,话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他试着回拨了第三次,一样。操。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想不起在哪见过,但总觉得眼熟。
他又看了一眼掌心那团翻涌的红光和下面那行血字——剩余寿命三百六十四天。明天,他必须赌一把。但他不知道的是,鬼市那个矮胖摊主正蹲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打电话。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风吹过垃圾堆的声音。“老板,东西出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左右张望,像是怕被人听见,“那学生……眼睛亮了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摊主以为电话挂了。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声音响了起来:“盯紧他。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我全都要知道。”电话挂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摊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巷子里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光,照着他刚才蹲过的地方,地上有一个烟头,还在冒着青烟,被风吹得滚了两圈。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