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王浩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扯了一下嘴角。
“沈会计,年轻有为。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伸手拍了拍发票,掌心压在纸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笔款,孙总心里有数。你刚来,不懂工程,不懂规矩,可以理解。但别把路走窄了。”
“路窄不窄,看走的是哪条路。”
沈严拿起笔。那是一支英雄牌钢笔,笔身黑色,笔尖镀金。他盯着笔尖,上面有一滴干掉的墨水,像一滴干涸的血。前世他用这支笔签过认罪笔录,签完之后,笔就丢了。现在它又出现在他手里。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影子落在纸上,像没落下的刀。
三秒。
三秒钟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窗外的打桩声停了,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然后他放下笔。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等你有真实流水,再来找我。”
王浩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丑陋的礁石。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重,越来越远,像鼓点渐渐消失。
走廊里,那个年轻女人侧身让过,低着头,抱紧账本。她的呼吸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鸟叫,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沈严闭上眼睛。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发卡留在里面。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缺口留下的,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他睁开眼。走廊拐角,有人影一闪而过。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只眨眼的野兽。那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方向——是冲着沈严的办公桌。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像一条扭曲的蛇。
沈严看着那个方向,手不自觉地又伸进口袋。
发卡还在。缺口还在。痛还在。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亮的半边,发票上的铅字反着光,一个个数字像在跳动。暗的半边,沈严的手藏在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按压发卡的刺痛。
他坐在暗处,看着亮处的那摞凭证。发票在最上面,王浩没有带走。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税号、墨迹、压字偏移——所有痕迹都在,像没被发现的伤口,像沉默的证人。
光幕亮起。这次不是他主动激活的。它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像一只被惊醒的猫。
淡蓝色的光铺在发票上,红色高亮标注出三处篡改。但这次,光幕不只是标注,还在每一个红色的区域旁边弹出小字:墨迹干湿度差异、税号字体不一致、金额栏压字偏移。
像有人在教他怎么看假发票。
眼压跳了一下:65%。
他把发票放下。光幕消失,但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视野角落:89天。
八十九天。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脚步声停在他门口,停了片刻。然后有人敲门,三下,不重,像怕惊动什么。
“进来。”
门推开,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抱着一摞账本,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眼镜框歪了,右边的螺丝松了,镜片有点晃。
“什么事?”
“沈......沈工。”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尾音消失在喉咙里,“我是财务科的小周,周倩。刚才您和王秘书说的,我......”
她咬了一下嘴唇,下唇留下一道白印。手指攥紧账本边缘,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封面里。
“我都听见了。”
沈严看着她。她二十五六岁,圆脸,马尾扎得很紧,皮筋是红色的,旧了,掉了色。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上有指纹。手指上有墨水渍,蓝黑色的,洗不掉。指甲剪得很短,齐着肉。抱账本的姿势——两只手一上一下,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怕掉。
“所以?”
“我......”周倩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走进来,把账本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摞瓷器。然后退了一步,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互相搓。
“李科长让我整理物资科的凭证,有几笔账,我怎么都对不上。”
她翻开其中一本,手指点住一行数字。指尖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
“这笔,摘要写‘设备采购’,但附件是空的。还有这一笔,金额是整数,五十万,没有经办人签字。沈工,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我怕,但更怕良心不安。”
沈严看着她。她的手还在抖,指腹上的汗渍印在纸上,留下浅浅的湿痕。但眼神从躲闪变成了直视,像做了什么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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