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之前,林尘在太上长老殿外的石阶上站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犹豫。是疼。和黄沙教那几人交手时,他硬接了一记筑基期的血煞掌力,当时靠着草木护盾扛了下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那股掌劲的后力才真正翻上来——五脏像被什么东西拧着,呼吸时肋骨底下针扎一样疼。他靠着石柱缓了好一阵,才抬手叩门。
门自己开了。
苏长老站在门内,目光从他脸上的擦伤扫到衣襟上干涸的血迹,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林尘迈过门槛,檀香扑面。殿内陈设比他想象中简单得多——一张石桌,两把太师椅,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没有丹药架,没有法器陈列,筑基长老的住处朴素得像个管事账房。苏长老示意他坐。林尘在第二把太师椅上坐下来,臀尖只挨了半边椅面,脊背绷得笔直。这是他第一次坐在一把真正的椅子上和人说话——杂役堂没有椅子,只有石墩和稻草铺。
苏长老给他倒了一杯茶。林尘双手接过,没喝,只是捧着。杯壁很烫,烫得他掌心发麻,但他没有放下。这热度让他觉得自己确实活着,确实坐在这里。
“你可以问了。”苏长老说。
林尘抬起头。他确实有问题要问,而且很多。但话到嘴边,他选了最不要命的那一个:“您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去后山禁地?”
苏长老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年轻时也在后山捡过东西,”他说,“一块碎掉的玉简,里面藏着一门残缺的步法。我练了三年,才发现那是魔道功法。”他喝了一口茶,“你猜我发现之后做了什么?”
“……上报宗门?”
“烧了。”苏长老把茶杯搁下,“烧完的灰埋在三里外的野坟下面,对谁都没提过。后来我才知道,那块玉简是当年一个叛逃弟子故意留在后山的,他在上面下了追踪禁制,谁练谁死。”
他的目光落回林尘身上,不重,但很稳。“你身上有伤,有血腥煞气的残留,还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你的灵力波动。但你没有主动开口解释,说明这件事你自己还没想清楚。没想清楚的事,我问了也是白问。等你想清楚了,你自然会开口。”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桌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说了封魔窟。说了石门、石碑、锁着铁链的老人。说了那块化成石头的骨头,说了木种入体时墨绿色的光,说了灵田下面埋着的骨灰和枯叶背面那三行半截的小字。他甚至说了老人最后那句警告。
只有三件事他没说。系统、西边洼地里的树,和灵光池。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这三样东西他说不出口——系统会听见,而另外两样,他直觉不该让任何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该。
苏长老听完,没有拍桌子,没有追问细节。他站起来走到石桌前,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封魔窟里关的那个人,宗门记载中只有代号,没有名字。记录上写着:百年前大战后,此人主动要求将自己锁入石碑之下,以元婴残魂镇压禁地深处的某种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记录上没有。但有一句话被反复提到了三次——”他把册子转过来,让林尘看。
泛黄的纸页上,一行朱砂小字:非木系纯体不可承其重,非问道者不可解其封。
林尘的心跳重了一拍。问道。这两个字他不陌生——刚才在殿门外,系统在他脑子里弹过一次,只是他当时没有细想。现在这两个字出现在一本泛黄的宗门旧册上,朱砂写的,颜色发暗,至少是百年前的墨迹。
“你的灵根不是废灵根。”苏长老合上册子,“五流灵根是假象,封印叠出来的。封印下面压着的东西,如果我判断得没错,应该就是《问道苍穹诀》——青龙门创派之初就失传的一部木道功法。不是秘籍,是传承。它选人,不被人选。”
林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这句话和封魔窟老人的话对上了。
“你问系统的事。”苏长老重新坐下,“封印自带护道机制,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上古大宗师给亲传弟子下封印时,会在封印外嵌套一缕残念,用来引导弟子一步步解开封印。这缕残念会幻化成各种各样的形态——有的是书,有的是兽,有的是一道声音。你的,是一个‘系统’。它不是外物,是你自己的力量换了一张脸跟你说话。”
林尘听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但苏长老说到“是你自己的力量换了一张脸跟你说话”时,他想起了封魔窟里木种暴起压过系统强制接管的那一瞬间。
苏长老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百年前那场大战,死的最多的是什么人吗?”
“修士?”
“木道修士。”苏长老的声音沉下去,“整个东域的木道传承,在那场大战里被人一锅端了。不是战死的——是有人趁大战之机,专门猎杀木道修士,抽走灵根,炼成丹药。百年来东域再没出过一个木系元婴,一个都没有。你是第一个有可能打破这个局面的人。”
“所以黄沙教会盯上我。”
“不止黄沙教。”苏长老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任何一个人知道你的根底,都会盯上你。木系纯体在东域不是天赋,是行走的丹药炉。你的灵根纯度越高,想要你命的人越多。”
他转过身。“所以你只能待在杂役堂。”
林尘一愣。
“杂役堂是青龙门最脏最乱的地方,也是整个宗门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去垃圾堆里翻一颗金丹。”苏长老顿了顿,“这就是为什么明知你的灵根异常,我仍旧把你留在杂役堂。”
林尘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杯已经不烫的茶,很久没说话。他不是在消化苏长老的话,他是在对自己脑子里的系统说话——准确地说,是在等系统说话。从推开殿门到现在,系统没有发出过任何一声提示。没有任务弹窗,没有积分结算,连检测到异常时的警告都消失了。这很不正常。
但苏长老刚才说,封印自带护道机制,系统是他自己的力量换了一张脸。如果这是真的,那系统在封魔窟里被吓到失声、在去西边的路上急到破音——这些反应,到底是他自己的力量在怕什么?
“明天,你随我下山。”苏长老打断了他的思绪,“去南疆万蛇谷。”
林尘抬起头。
“那里有解开封印的线索,不多,但够用。此行不会太平,黄沙教的人会追上来,可能还会有别的势力。”苏长老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记住一件事:不管路上遇到谁,不管对方跟你说什么——你的秘密是你自己的。任何人让你交出秘密,都不是为你好。这一点,不需要系统教你。”
林尘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他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在杂役堂三年,每天清运垃圾时,手里那把缺了口子的铁铲也是这样的。又旧,又硬,能用的部分不多,但每一个缺口都磨得很实在。
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师父。
这个称呼是他自己选的。
就在这一瞬间,殿外黑暗中骤然涌来一股血腥煞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都冷、都重。烛火猛地压低了三分,檀香的烟气被冲得四散。一个阴恻恻的笑声穿透门板,像蛇信子舔在耳廓上。
“苏老头,把林尘交出来,今晚我就让青龙门上下睡个安稳觉。”
林尘的掌心叶片印记猛地收紧,木种在骨骼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示警。那不是害怕,是应战。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苏长老已经挡在了他身前。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把殿门推开了一条缝。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他的袖袍猎猎作响。林尘看见师父的脊背,忽然觉得,挡住门外风暴的人,本来就该是这个姿势。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