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杨春财的屋里飘着河虾的鲜味。他特地买了半斤河虾,白灼了,虾壳透着粉红,又炒了盘青菜、一盘番茄炒蛋,都是女儿沪霞爱吃的。自沪霞三岁起,他又当爹又当妈,女儿是他的命根子,眼看就要高考,他不允许任何事让她分心。
“慢点吃。”杨春财看着女儿剥虾,指尖灵活地捏住虾头一拧,抽出虾线,动作麻利。他自己的筷子却没怎么动,眼神里满是疼惜。
“爸,你也吃呀。”沪霞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虾肉白嫩嫩的,沾着点汤汁。
“复习得怎样了?”
“放心吧爸,我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沪霞的眼睛亮闪闪的,像盛着星光,满是自信。
“那个顾小鱼……”杨春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爸,我们就是普通同学,我记着你的话呢。”沪霞的声音低了些,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米饭。
杨春财“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沉默了半晌,他忽然说:“等你上了大学,爸也可以换个环境了。”
“爸,你什么意思?”沪霞停下筷子,眼里满是疑惑。
“没什么,”他扒了口饭,米饭有点干,咽得他喉咙发紧,“在这生活了几十年,有时也想换换地方。”
“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难处了?”沪霞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没有,”杨春财连忙摆手,笑得有点勉强,“就是觉得有点乏味。”
“爸,你别太累了,要保重身体。”沪霞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心疼。
杨春财心里一暖,又有点懊悔——不该让女儿操心的。他笑了笑,夹了块鸡蛋放进女儿碗里:“没事,爸身体好着呢。”
夜里,杨春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线。眼前浮现出一个姑娘,梳着马尾辫,皮肤白白的,单眼皮,不算漂亮,却透着股灵气。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邻村的阿姨带她和她妈妈来的。她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脸颊通红。前几天有人给他介绍,说有个上海姑娘不想去云南插队,想落户在龙港公社,问他愿意接纳她吗?他是村里的大龄青年,个人婚姻问题迟迟没解决,就答应了。那姑娘叫叶欣兰。她妈陪她与杨春财见了一面,问了些情况,就把叶欣兰留下了。杨春财想着,十五年了,她现在怎样了?在上海过得好吗?……
丁大富这几天心里头事多,早上一进办公室就抽起了烟,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青色的烟雾缭绕着。安徽的协议终究还是签了。那天汪宏亮拿着草案来找他,他一看就火了——赔偿条款写得模棱两可,全检的成本也没提,简直是打太极。
“我昨晚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拍,纸张发出“啪”的脆响,看着林乾方和范厂长,“质量出问题,不光要退货,还得赔违约金!全检增加的成本怎么算?你们当时都答应得好好的!”
林乾方脸上有点为难,搓了搓手:“丁总,不瞒你说,昨晚你走后,潘书记又过来了,协议内容跟他汇报过,他还当场肯定了……”
丁大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要下雨:“书记管大事,这些细节该你们把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乾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份协议你负责签字,出了问题你担着。”
“师傅,您是大帅,我们都是您麾下的兵,您指哪我们打哪。”林乾方连忙表态,腰弯得更低了些。
范厂长和汪宏亮先离开了办公室。林乾方才压低声音:“师傅,沈婉霞那边,我按您的吩咐,派人去帮着采桑叶了,都安排妥了。”
丁大富“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机械厂的流动资金,有眉目了吗?”
“华衍的财务公司答应借一笔,就是利息太高,月息一分二。”林乾方的声音有点涩,“我想短期周转一下也行,总比停工强。”
“华衍这是明抢啊……”丁大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农行那边呢?”
“贷款申请在走流程了。您跟方副行长熟,要不催催?”
“电话催没用。”丁大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厂房,“抽空我带你去认认他家门。”
“好。”林乾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个精致的盒子,“师傅,看您最近累,我搞了点特制的龟鳖丸,新产品,据说效果不错。待会我放您车上。”
“花这钱干嘛。”丁大富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漾起点暖意,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林乾方离开后,丁大富猛抽了两口烟,陷入沉思。这时,汪宏亮推门进来:“丁总,杜总带了点安徽土特产,我让小陈放车上了。”
“什么东西?”
“两箱酒,说是他们那边的口子窖,您尝尝。”
丁大富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划着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小汪,我家小磊最近常跟你在一起?”
汪宏亮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连忙说:“也就偶尔,他想跑供销,跟我聊聊生意上的事,年轻人嘛,想闯闯。”
“他还嫩,别把他带野了。”丁大富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警告,“那个金花皮,怎么回事?”
“没的事,”汪宏亮的头埋得更低了,“那天是华衍的季海华带来的,他们熟,就见了一面。”
“少让小磊跟这种人来往。”丁大富的语气更重了些。金花皮是当地有名的混混,人称“花肚皮”,纠集了一伙人,打架斗殴、替人讨债、勒索保护费,公安抓过几次都没能根治,像块附骨之疽。
“明白。”汪宏亮应着,退了出去,脚步有点仓促。
丁大富望着门,忽然觉得有点摸不透汪宏亮了。他揉了揉眉心,带上林乾方,往耐火材料厂的工地去了。工地上的机器轰鸣着,像在宣泄着什么,他看见工地的机器轰鸣,终于找回了点精气神,听取汇报,作指示。
晚上,女儿丁小娟与男朋友杨健宁出去了,丁小磊还没回来。丁大富坐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演着什么他没看进去,耳朵里满是挂钟滴答的声响,敲得人心烦。十点多,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丁小磊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脚步踉跄着往卧室去,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等一下,我有话说。”丁大富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丁小磊回头,眼睛半睁半闭,故意装醉:“什么事啊,我喝多了……”说完又继续往卧室走。
“好好跟你爸说。”红莺从里屋出来,拉了儿子一把,却被他甩开了,力道还不小。
“你给我站住!”丁大富火气往上冲,厉声喝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来。
丁小磊一怔,随即梗着脖子说道:“又摆家长的臭架子。我说了,喝多了,有什么事明天听你训话!”说完“砰”一声关上房门,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晃。
丁大富气得七窍生烟,手指着房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像揣了只乱撞的野兽。红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眼里却满是无奈。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窗台上,像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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