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真人坐在井沿上,浑身湿透,紫色的法袍碎裂大半,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三十年被困井底,他的身体几乎被消耗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颧骨高耸如山脊,眼窝深陷如枯井,一头原本银白如月华的长发现在灰败得像深秋的枯草,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井沿上的铁枪,风吹不动。
季清寒跪在他面前三尺之地,肩上的剑伤还在渗血。黑血沿着她的手臂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每一滴都带着若有若无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蠕动。她的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脖颈左侧那颗极小的红痣。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口的痛,而是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陆沉舟站在三丈外。赵小石缩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张画满符文的纸。禁魂珠的金色光芒仍然笼罩着整片古井区域,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与外界隔绝。
“抬起头。”
紫阳真人的声音不怒不喜,平静得像冬天的古井水面。那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季清寒没有抬头。
“三十年。”紫阳真人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井深处捞上来的碎石,“三十年前我从死人堆里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六岁。你问我,师父,你会不会也像爹娘一样不要我。我说不会。”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东西。
“三十年来我被封在井底,每天我都在想一件事——我徒弟在外面是死是活。我想过一百种她可能的下场。我想过她可能在找我,想过她可能被追杀,想过她可能已经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我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井底三十年,他从一个元婴巅峰的大修士变成了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念头,就是那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徒弟。
“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种。”
沉默。古井边只剩下风吹枯草的声音,和远处主峰传来的隐隐钟鸣余韵。
“师父。”季清寒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三十年来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任何一句,因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做的事都是真的。
“抬起头。”紫阳真人重复了一遍。
季清寒缓缓抬头。散乱的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发白,脖颈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
紫阳真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吃了多少苦?”
季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三十年前她跪在这个人面前磕头拜师的时候,这个人问她的第一句话也是——“你吃了多少苦?”那时候她六岁,浑身是伤,三天没吃过饭,紫阳真人把她从死人堆里抱起来,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血污,问的就是这五个字。
“你有没有受伤?”紫阳真人继续问,“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
“师父。”季清寒打断了他,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害你?”
紫阳真人沉默了。
“因为我做的一切,你都猜到了。”季清寒的眼泪涌了出来,三十年来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但在这个人面前,她一滴也忍不住,“你从井底一出来,看见我站在这里,你就什么都猜到了。你为什么不恨我?”
“因为我了解你。”紫阳真人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我养了你三十年。你小时候怕黑,我花了三个月给你炼制了一颗可以永久发光的夜明珠,你抱在怀里睡了三年,直到筑基才放下。你筑基那天差点走火入魔,我在你身边守了十天十夜没合眼。你第一次外出历练被人追杀,我千里赶来救你,身上中了三剑。你跪在我面前哭着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受伤。”
他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养了你三十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要害我,三十年前就能害。你不害,说明你在保我。”
季清寒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来每一个深夜独自承受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无声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石面上,被夜风吹散。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忍着,忍到死的那一天。但当她听到“你吃了多少苦”这五个字的时候,所有的防线全部崩塌。
“主上要的是三个元婴巅峰修士的修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铁剑师叔、青木师叔,还有你。三十年前那场暗算,原本的计划是直接把你们全杀了,然后通过轮回印将你们的全部修为一次性吸走。但杀元婴巅峰修士太难了,主上没办法亲自动手,因为他不在这个时代。”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信息他之前就有所猜测,但从季清寒口中确认,意义完全不同。
“什么叫不在这个时代?”他问道。
“他的本体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不能以完整的形态存在于当世,因为天地法则已经变了。他用轮回印在世间留下锚点,通过这些锚点不断抽取养料,维持自己的存在。”季清寒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脖颈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耳后,“三十年前他对三大太上长老动手的时候,需要一个能接近你们的人替他做事。他找了我。”
“你同意了。”紫阳真人的声音低沉。
“我同意了。”季清寒闭上眼睛,“因为他说如果我不做,他会找别人做。而别人不会像我一样——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你们的命。”
“所以你就做了他的傀儡。”紫阳真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所以你就在自己体内种了轮回印?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那是——”
“我知道。种了之后会被他控制,会失去自主意识,会慢慢变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活死人。”季清寒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惨淡的银光,“但我也知道,轮回印要完全控制一个人,需要时间。越是主动接受它的力量,越容易被它侵蚀。但如果我不主动接受它,保留一部分自我意识——我就可以拖慢这个过程。就像一个人可以故意喝醉,但他心里清楚自己醉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陆沉舟突然明白了。他一直在想为什么季清寒身上的轮回印和铁剑上人身上的锚点不一样——铁剑上人身上的锚点是“沉睡”状态,被动地抽取修为;而季清寒身上的轮回印是“激活”状态,主动向外扩散。两者之间的区别,就是一枚是种子,一枚是已经长成的树。
但如果季清寒说的没错,那她的轮回印不是被人种下去的。是她自己吞下去的。她主动接受了轮回印的全部力量,让自己变成一个“半可控”的傀儡,以此来换取控制权——不完全的控制权,但足以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做出自己的选择。
比如在空间通道上开口子。比如拖慢丹药扩散的速度。比如在厉剑鸣来访之前,提前来古井把紫阳真人放出来。
“三十年来,你能保持自己的意识?”陆沉舟问道。
“一部分。”季清寒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不断逸散的黑气,“轮回印的侵蚀是渐进的。前十年,我还能自由行动,能做很多事。中间十年,我开始失去对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某个地方,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但这十年,我几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倒下。
“主上在我识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以前是偶尔响,现在每天都在响。它让我加快丹药扩散的速度,让我清理掉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让我在厉剑鸣来之前把紫阳的修为全部抽干。我已经快撑不住了,所以今晚我来这里——不是它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我要在它完全控制我之前,把师父放出来。”
紫阳真人从井沿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三十年被困井底让他的身体锈蚀得像一具生了锈的铁甲,但他的脚步很稳。他走到季清寒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三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徒弟。
“还有办法。”紫阳真人说。
“没有办法了。”季清寒摇头,她抬起手,手指上的黑气越来越浓,指甲已经开始变黑,“轮回印已经深入我的金丹。这三十年来我吞下了太多沾染丹药,控制着它们的扩散速度,但代价是它们在我体内越积越多。我不只是傀儡,我本身也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污染源。那个主上在我体内积累了三十年的力量——一旦我的意识完全消失,他会一次性把我的全部力量收走。到那时候,所有被我沾染过的人,都会跟着一起被收割。”
“多少人?”陆沉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季清寒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计算。最后她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
“三十年来,经我手扩散出去的丹药,至少有几万枚。沾染者有上千人。分布在东域四大宗门——青云宗、玄阴教、天剑宗、灵兽山。还有一些散修。”
赵小石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陆沉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推算过轮回印的扩散范围,但他的预估最多不超过青云宗外门的几百人。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这不是一张覆盖青云宗底层弟子的网,而是一张覆盖整个东域的网。
他前世三百次轮回,从未发现这张网的存在。因为他每一次都是从零开始,每一次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修炼、如何筑基、如何结丹上。他以为轮回印只是一道针对他个人的封印,却从未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张网已经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东域。
不对。不是从未发现。是有人不让他发现。那只黑手——那个“主上”——每一次都在他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将他打入轮回,抹去他的记忆。三百次轮回,每一次飞升失败,都是因为他在飞升的那一刻,离天道最近,也离那个“主上”所在的“不在这个时代”最近。
“几万枚丹药,上千人。”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些人现在怎么样?”
“大部分还处于轻度沾染阶段。我尽量把丹药扩散得更慢一些,降低沾染的速度。”季清寒咳嗽了两声,咳出的血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石面都被腐蚀出了小坑,“但现在我不在了,主上一定会找别人接手。或者——他亲自来。”
“亲自来?”
“厉剑鸣来访的时候,天剑宗会派使者团来青云宗。届时两大宗门的高层都会聚集在一个地方。如果主上想一次性收割,这是最好的机会。”
陆沉舟的脑海中瞬间划过无数念头。厉剑鸣七天后到,季清寒今天提前放了紫阳真人,这打乱了主上的计划。但同时也意味着主上会被激怒——一个被激怒的、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会做出什么事?
“你的识海里,主上的声音现在还在吗?”他问道。
“还在。”季清寒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一下,“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响。它在命令我杀了师父,它在威胁我,它在——”
她忽然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那黑色像是活的,在她眼球表面游走,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清澈的水中游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无论是诡异的还是解脱的,都带着一个活人的温度。但这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冷淡,不是冷漠,而是像一块石头在咧嘴,像一具尸体在笑。她的嘴角被一股外来的力量以不正常的角度往上扯动,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堆出一个弧线,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季清寒已经没用了。”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低沉、更空洞,像是一口深井底部传来的回响。不再是那个沙哑但还有温度的声音,而是一种彻底失去了人类质感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共振感,像是两块古老的石碑在互相摩擦。
陆沉舟瞬间戒备,五色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右手已经按上了铁剑的剑柄。他能感觉到这个声音背后蕴含的力量——和他在三百次飞升失败中感受到的那种冷,完全一样。
紫阳真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看着“季清寒”那张扭曲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平静。
“你就是她说的主上。”
“主上?”那个声音发出一声轻笑,轻笑声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一群蝼蚁在脚边爬行,“这只是她给我起的名字。我的名字太久远了,说出来你们也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紫阳真人的声音骤然转冷,“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徒弟的意识还在不在?”
“在。”那个声音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故意顿了顿,“但也快没了。她刚才想把你的封印解除,触动了我在她体内留下的禁制。现在她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失,就像一盏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跟她说,趁现在。”
紫阳真人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愤怒。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口了。
“清寒。三十年前你拜师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修道之人,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做了不能做的事,就要承担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但声音依然稳得像一座山。
“但你给我记住。不管后果是什么,你是我徒弟,这个身份,谁都改不了。他改不了。天改不了。你做了他三十年的傀儡,但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六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姑娘。”
“季清寒”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眼中那片浓黑的颜色开始剧烈地翻涌,像是一锅沸腾的黑水在眼眶里滚烫地冒着泡。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裂开来,露出底层那张原本的面孔——有泪,有痛,有不舍。她的嘴唇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我还能再压他一会儿。”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却已经完全是她自己的,“顶多半个时辰。”
陆沉舟一步上前,将赵小石拉到身边。他需要在这个时间窗口内,从季清寒嘴里问出最关键的信息。
“轮回印怎么破解?”
“解不了。一旦种下,除非施术者收回,否则无法主动解除。”季清寒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和体内的东西争夺每一寸对身体的控制权,“但是——封印轮回印的载体,可以暂时切断它和主上的联系。”
“载体是什么?”
“我。”季清寒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就是它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载体。三十年来它通过我做了所有的事情。如果我死了,它在这个时代的锚点就会断掉大半。它会失去对东域大部分沾染者的控制权。但那只是暂时的——它会找别人。可能是段红药,可能是任何人。”
陆沉舟的眼神微微一凝。段红药——青云宗真传弟子名单上,和季清寒并列的那一个。师承青木道人,金丹初期。他一直不确定黑斗篷是季清寒还是段红药,现在季清寒自己承认了一切,但同时也点出了段红药的名字。
“段红药也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是主上的。”季清寒咬牙说道,“但她和我不同。她没有保留自我意识。她是完全的傀儡。别把她当人。”
陆沉舟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你还能做什么?”他问道。
季清寒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脖颈上的黑色纹路开始剧烈地涌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皮肤下疯狂挣扎。几息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眼中的黑色被死死压在最深处。
“半个时辰。如果紫阳师父用他的紫阳真气加持我,我可以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我能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季清寒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给陆沉舟。玉简通体漆黑,表面的禁制已经被提前打开,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是我三十年来的全部记录。所有被我扩散过丹药的人的名单,他们的沾染程度,分布区域,以及——段红药的详细信息。名单上有多少人我已经数不清了,但比你刚才推想的要多得多。”
陆沉舟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瞬间被里面海量的信息淹没了。玉简中密密麻麻记录了三十年来每一次丹药扩散的地点、人数、沾染程度的变化曲线,以及一张覆盖整个东域四大宗门的庞大分布图。有些人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已收割”,有些标注了“轻度沾染”,有些标注了“危”。名单的长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而且,这些人不只是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甚至是长老——都有。
在玉简的最后,他看到了段红药的名字。名字旁边只有一个标记——“完全体”。
“完全体?”
“她比我更彻底。三十年前她接受轮回印的时候,完全放弃了自我意识,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了出去。她是主上在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载体。如果她出现在厉剑鸣的接待场合,所有人都可能死。”
“她现在的修为?”
“元婴初期。但她体内的轮回印力量远超普通元婴期。而且她有一个特殊的标记——灵力外放时,瞳孔会变成纯黑色。黑到能映出人的影子。”
陆沉舟将玉简收入储物戒。这些信息太重要了,但在眼下,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沈素心。”他忽然说出这个名字,“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季清寒愣了一下,茫然地摇头:“不认识。她是谁?”
“一个凡人女子。”陆沉舟将赵小石拉到身前,“他的母亲。十五年前在苍云山脉黑龙潭捡到一枚带着轮回印气息的筑基丹。那枚筑基丹上的气息和你的完全不同——是封住的,不是往外吸的。”
季清寒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
“轮回印只有主上一个人能施展。如果你说的那枚筑基丹上有轮回印的气息,但它不是往外吸的,而是封住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枚丹药来自另一个掌握轮回印力量的人。不是主上,但和主上同源。”
陆沉舟的瞳孔猛然收缩。
“还有一个人?”赵小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恐惧和困惑,“那个主上已经这么可怕了,还有一个?”
“或者是两个人。或者是一个存在分成了两部分。或者——”陆沉舟没有说完。他想起了第一百七十七次轮回时,在那个上古遗迹的壁画上看到的“照夜之体”记载。壁画上除了照夜之体的描述,还有半段模糊的文字,说的是“轮回分阴阳,一者主生,一者主死”。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种修真界的哲学表述。但现在看来,也许不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破空声。铁剑上人的剑意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古井方向飞来,气息中带着明显的怒意和焦灼。紧接着又是一道温和而坚韧的气息紧随其后——青木道人也来了。
几息之后,两道遁光落在古井边的巨石旁。铁剑上人身上的绷带还没拆完,半边身子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渗透了厚厚的纱布。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一落地就大步走到古井边,目光死死盯着井沿上的紫阳真人。
“师兄。”
紫阳真人缓缓转头,看着这个三十年前一起并肩作战的师弟。
“铁剑。”
铁剑上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紫阳真人的肩膀,眼眶微红。三十年了,他以为紫阳已经死了。他出关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去万毒沼泽救人,哪怕明知是陷阱也要去。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虽然瘦得不成人形,虽然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但他还活着。
青木道人没有说话。他默默走到紫阳真人身边,盘膝坐下,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给他。枯瘦的手掌上,青木万象图碎裂后残留的木系生机化作碧绿的灵光,一丝一缕地渗入紫阳真人体内,滋养着他那具被封印了三十年的枯朽身体。
紫阳真人的气息终于稳定了下来。
“清寒呢?”铁剑上人环顾四周,只看到季清寒跪在地上的背影。她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脖颈上的黑色纹路已经快压不住了。
“她帮我们拿到了一份最重要的情报。”紫阳真人站起身,走到季清寒身后,抬起手掌,抵在她背上。紫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入季清寒体内,帮她压制着暴走的轮回印。他的紫阳真气至阳至刚,对轮回印的阴寒之气有一定的压制效果,但他的修为还没恢复,能支撑的时间很有限。
“一个时辰。”铁剑上人沉声说道,“一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我们计划好接下来六天要做的事。”陆沉舟取出季清寒给他的玉简,“这里有轮回印扩散的全部记录,还有段红药的详细信息。段红药是完全体傀儡,修为元婴初期,但战斗力远超普通元婴期。厉剑鸣来访那天,她一定会出现在接待场合。”
“我来处理段红药。”青木道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力量,“她是我的徒弟。我自己来清理门户。”
“不行。”陆沉舟摇头,“你现在的状态打不过她。你的修为从元婴巅峰掉到了元婴初期,而且青木万象图碎了,你没有本命法宝,正面交手你必败。”
“那也要打。”青木道人睁开眼睛,眼神平静得可怕,“三十年前我没能保护好自己,让她被轮回印侵蚀。这是我的罪。我自己赎。”
“没有罪不罪的。”铁剑上人打断他,“我们三个都中招了。谁也别嫌弃谁。”
“够了。”紫阳真人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他虽然修为跌落,身体枯瘦如柴,但那股掌教真人的气势依然在——青云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从来不是云阳,而是紫阳。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沉舟身上。
“你手上有清寒的记录,有段红药的信息,有轮回印分布图。你有什么计划?”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简中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快速整合了一遍。
“六天后的接待大典,我们需要同时做三件事。第一,压制段红药,阻止她在接待场合动手。第二,在厉剑鸣和天剑宗使者团面前揭露轮回印的存在,争取天剑宗的协助。第三——找到那个‘主上’在这个时代的另一个载体,或者,找到另一个掌握轮回印力量的人。”
他说到第三条时,下意识地看了赵小石一眼。赵小石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月光照在他瘦小的身上,他脖子后面那道黑色纹路越来越淡了。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很难。”紫阳真人说。
“所以我们需要分工。”陆沉舟指着玉简中的名单,“铁剑上人的伤势还没恢复,但他可以用太上长老的权限,封锁青云宗内部所有可能被引爆的沾染点——那些和段红药有过接触的弟子,需要立刻暗中监控起来。青木道人的生机之力可以暂时压制轮回印的扩散,他需要守在主殿外围,一旦发现段红药有异动,第一时间用青木万象图残留的木系禁制将她困住。至于紫阳真人——”
他看向紫阳真人,目光平静。
“你需要用这六天恢复修为。能恢复多少恢复多少。因为如果真的和段红药正面交手,你和她之间的师徒之战,谁也替代不了。”
紫阳真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赵小石忽然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根树枝,脸色发白。
“陆大哥,”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刚才在画季清寒身上的轮回印纹路——有一道纹路从她脖子后面往下延伸,方向和所有人都一样。但她的纹路在分叉的地方,和其他人是反的。”
陆沉舟接过他手里的纸。纸上画着两道极其复杂的纹路——一道是季清寒身上的,一道是周铁柱等人身上的。乍一看,两道纹路结构相似,走向一致,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但仔细看,在第三处分叉点,方向是反的。一个是逆时针,一个是顺时针。
“这是什么意思?”赵小石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把纸递给季清寒。季清寒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开始发抖,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她不是因为害怕。她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在她六岁那年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在她体内留下了一道封印。那道封印藏得极深,掩在轮回印的纹路之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是三十年前师父在我体内留的。”季清寒的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他在我被主上盯上之前,就在我体内先种了一道护体真气。和主上对抗了三十年的,不是我,是师父那道真气。”
紫阳真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掌稳稳地贴在季清寒背上,紫金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涌入她体内。三十年前他种下这道真气的时候,也许就已经预见到了会有这么一天。那时候的季清寒还是个孩子,他种这道真气,也许只是为了给她多一层保护。但就是这一道看似微不足道的护体真气,在这个孩子被轮回印侵蚀的三十年间,一次一次把她从意识的深渊里拉回来。
季清寒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三十年来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不是。
古井边安静了很长时间。月光渐渐西斜,被苍云山脉东峰的雪顶遮住了小半,谷底的光线暗了下来。
陆沉舟收起玉简,转身离开。走过赵小石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脑袋。赵小石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问他母亲沈素心的事,但现在不是时候。
陆沉舟抬头看向山下的青云宗。成百上千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洒落在大地上的银河碎片。那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修士的房间。灯火里有人在修炼,在睡觉,在做梦。灯火里也有看不见的黑色纹路,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六天。
六天后厉剑鸣到,天剑宗使者团入山。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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