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石激活照夜之体后的第三天,铁剑上人回来了。
消息传到杂役院时,陆沉舟正在房中推演功法。赵小石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陆沉舟默写给他的《基础阵道入门》,看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识字不多,书页上十个字里倒有三个认不全,每遇到生字就抬头冲屋里喊一声,陆沉舟头也不抬地报出读音和释义,他便用手指在门槛上划拉两遍,继续往下啃。
吴世雄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时,差点被门槛上的赵小石绊了个跟头。他没顾上骂人,一把扶住门框,喘得像拉风箱:“陆……陆师兄,铁剑上人回山了!还带回了青木道人!”
陆沉舟睁开眼睛。
“只有青木道人?紫阳真人呢?”
“没、没看见。”吴世雄抹了把汗,“但铁剑上人伤得很重,半边身子都是血,进山门的时候是青木道人扶着他走的。掌门已经赶过去了,执法堂封锁了消息,连内门弟子都不让靠近主峰。”
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玉简,站起身。他预料到铁剑上人去万毒沼泽救人不会太顺利——青木道人被困三十年,周围的禁制陷阱不知有多少层——但元婴巅峰的铁剑上人被打成这样,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万毒沼泽虽然危险,但以铁剑上人恢复八成的战力,加上青木道人的实力,两人联手不至于如此惨烈。除非——
除非他们在沼泽里遇到的敌人,不止是禁制。
“我去一趟主峰。”陆沉舟在赵小石肩膀上按了一下,示意他继续看书,“你留在这里,今天不用等我。”
赵小石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着陆沉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陆沉舟脚步平稳,肩膀的线条纹丝不动,但他隐隐觉得陆大哥今天的背影比平时沉了几分。
掌门大殿坐落在主峰半山腰,是一座三重檐的青石大殿,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正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三丈高的青玉石狮,狮眼是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陆沉舟走到殿门外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内门弟子,被执法堂的人拦在台阶下,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听说铁剑上人浑身是血,青木道人瘦得皮包骨头……”
“紫阳真人呢?不是说三位太上长老一起失踪的吗?”
“不知道,这次只回来了两位,怕不是另一位已经……”
陆沉舟没有往里挤。他绕到大殿侧面,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注入一缕灵气。玉符是云阳真人临走时留给他的,上面只有一道简单的单向传讯禁制,捏碎后云阳真人能收到信号,但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片刻之后,大殿侧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云阳真人的贴身道童探出头来,一见是陆沉舟,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
陆沉舟闪身入内,跟着道童穿过两道回廊,走进一间偏殿。偏殿不大,陈设简单,四壁挂着几幅山水画卷,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焰笔直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药膏的苦涩气息。
铁剑上人半躺在靠墙的软榻上,左半边身子的法袍被利器割开数道裂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到右肋,边缘的皮肤外翻着,隐约可见骨头。伤口上敷了一层碧绿色的药膏,药膏散发出浓郁的生肌止血的气息,但伤口边缘的肉色发黑,显然余毒未清。他的脸色比出关时憔悴了许多,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如今几乎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剑,看见陆沉舟进门,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青木道人坐在他旁边,面容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陆沉舟最后一次见到青木道人是在第六十二次轮回,那时候青木道人身形颀长,仙风道骨,一头青丝束在玉冠中,是青云宗公认的第一美男子。眼前这个枯瘦的老者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风采——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青灰色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像一层皱纸糊在骷髅上。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极不稳定,时而强盛,时而微弱到几乎消失,显然丹田受了重创。但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看见陆沉舟时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却没有太多意外——大约是铁剑上人已经跟他提过这个少年了。
云阳真人站在软榻前,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凝重如铁。
“紫阳呢?”陆沉舟进门后没有客套,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铁剑上人咳嗽两声,声音沙哑:“万毒沼泽里困着的不是青木,是紫阳。青木被封印在宗门禁地的那口古井下。你给我的情报位置有偏差,但不算错——因为三十年来,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次位置。”
陆沉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位置?”
“六年。”青木道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弱,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在说话,“每六年,我和紫阳会被换一次位置。万毒沼泽和宗门古井之间有一条空间通道,直接连接两地。换位的时候我们会被空间通道强行传送,传送过程中整个人陷入完全的昏迷,醒来之后人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间传送,六年一换。这种手法他见过——不是修真界常见的手段,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空间禁术,需要施术者在两处地点同时布下阵法,以大量灵力维持通道的稳定。这种禁术的消耗极大,不仅要耗费巨量灵石,还需要至少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常年维护阵法的运转。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维持这种禁术的人,必须具备在两个地点之间精准传送活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在修真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
“空间法则的掌控者?”陆沉舟低声问道。
铁剑上人和青木道人同时看向他,眼中都闪过惊诧。一个练气期的杂役弟子,能说出“空间法则的掌控者”这个词,本身就极不寻常。
“不是完全的掌控。”铁剑上人缓缓摇头,“如果是完全的掌控,我和青木在传送过程中早就被空间乱流撕碎了。那个人只是借助某种载体,在两个地点之间搭建了一条稳定的通道。但即便如此,这种手段也已经超出了东域修真界的认知。”
青木道人接过话头:“我三十年没见过紫阳了,只有换位时能感应到对方残留的气息。他还活着,但元婴被封印,修为在持续流失。我们被困的这三十年,修为至少跌了两个小境界。”
陆沉舟沉默了。
他让铁剑上人去万毒沼泽救人时,他以为青木道人和紫阳真人是同时被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他做了最详细的路线规划,标注了万毒沼泽的每一处禁制和破解方法。但他没有考虑到换位这种情况。这种手法太罕见,罕见到他三百世轮回中也只在一次飞升失败时接触过类似的空间法则。
而那次飞升失败——就是他被轮回印拍落的那一次。
轮回印。空间禁术。六年换位。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却指向同一种操作逻辑——在特定时间点,按照既定规律,对被控制者进行精确的操作。
“紫阳现在在哪?”陆沉舟的声音沉了下来。
“万毒沼泽。”铁剑上人说道,“我去的时候,禁制已经重新激活了。外围的毒雾浓了三倍,里面还加了一道空间折叠禁制。我带青木出来时触发了那层禁制,半边身子差点被空间裂缝割成碎片。如果不是青木用青木万象图替我挡了一下,我可能回不来了。”
他说着解开左半边身子的绷带,露出那道从左肩斜贯到右肋的伤口。伤口边缘的黑色不是毒素,而是一种陆沉舟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空间撕裂后残留的虚空之力。
青木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卷残破的画卷,画上原本是一片苍翠的古木森林,如今大半幅画面被撕裂了,画纸边缘焦黑卷曲,有银色光点正从那焦黑的边缘往外逸散——空间法则的残留痕迹。
“青木万象图是本命法宝,与我心神相连。它替我挡那一道空间裂缝时,我和法宝的心神联系被切断了一瞬间。”青木道人说着,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但就是那一瞬间,我感应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青木道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从未有过的锐利光芒。那光芒和他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眼中却燃烧着元婴巅峰修士最后的锋芒。
“那个空间通道的另一端,不在苍云山脉。甚至不在东域。它的气息很古老,比青云宗的历史还要古老得多。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那种气息——它不属于五行,不在阴阳之中,甚至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偏殿里的油灯忽然跳了一下。灯芯上的火焰晃了晃,将墙壁上众人的影子摇得东倒西歪。
陆沉舟盯着青木道人,一字一句地问:“那个气息,是不是冷的?”
青木道人和铁剑上人同时变色。
“你怎么知道?”铁剑上人沉声道。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道:“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法则层面的冷——碰到它,灵力冻结,神识凝固,甚至时间流速都会变慢。对不对?”
青木道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榻边的扶手:“你感受过那种气息?”
陆沉舟缓缓点头。
三百次飞升失败,每一次那只黑手从天而降时,他都感受到过那种冷。那种冷不是风雪,不是寒冰,而是一种比死亡本身更深沉的法则——像是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意志,隔着无尽的时空,冷漠地注视着他。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轮回印本身的气息。但现在看来,那种冷,很可能就是那个“主上”的本源气息。
而青木道人在空间通道中感应到的,正是同一种冷。这意味着那个布下空间禁术、定期为两位太上长老换位的人,和在他身上种轮回印的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
“你说紫阳还活着,但元婴被封印,修为在流失。”陆沉舟将话题拽回来,“他流失的修为,流向了哪里?”
青木道人一怔:“流向……我不确定。但每次换位之后,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修为比换位前低了一小截。三十年来,我从元婴巅峰掉到了元婴初期,跌了整整两个境界。”
“我也是。”铁剑上人的脸色很难看,“我被困在禁地石室三十年,修为从元婴巅峰掉到了元婴中期。原本我以为是被噬魂散压制太久导致的境界松动,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噬魂散的问题。”
偏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沉舟想起了铁剑上人丹田中那道轮回印锚点,想起了吴世雄丹田中那些黑色的沾染纹路,想起了王德海手中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丹药,想起了赵小石母亲的遗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轮回印在抽取修士的修为。
那些被种下锚点的人——铁剑上人、青木道人、紫阳真人——他们的修为在三十年中持续流失,而流失的修为通过锚点传向某个地方。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青木道人在空间通道中感应到的那个“古老存在”所在之处。
而那些带有轮回印气息的丹药,则是这个系统的另一个分支——丹药被分发到普通修士手中,修士服用后在体内产生轮回印的“沾染纹路”,这些纹路不断扩散,覆盖越来越多的人,最终形成一张覆盖整个东域的大网。每一个被沾染的修士,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抽取着某种东西。
可能不是修为,可能是别的东西——生命力、气运、甚至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
而赵小石的母亲沈素心,那个“捡到”筑基丹的平凡凡女,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她能对儿子说出那样的话——“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了它,这个人就是你命里的贵人”——说明她不仅知道赵小石体内有特殊灵根,还预见到了会有人来激活它。
她是谁?她和轮回印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在苍云山脉捡到那枚带着轮回印气息的筑基丹?
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都在沈素心身上。但沈素心已经死了。
唯一的线索,只剩下赵小石。
“三位太上长老,”陆沉舟忽然开口,“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铁剑上人很干脆。
“弟子要一份青云宗三十年来所有杂役弟子的入宗名录。包括那些已经离开宗门的,已经陨落的,以及——已经死去的。”
云阳真人皱眉:“你要这个做什么?”
“查一些事情。”陆沉舟没有多做解释,“另外,弟子还需要铁剑上人做一件事。”
铁剑上人挑了挑眉。
“不要暴露您和青木道人已经回山的消息。至少,不要暴露青木道人的行踪。”
“为什么?”
“因为紫阳真人和青木道人的亲传弟子还在宗门里。”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每个字都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弟子有理由相信,她们之中的一个,或者两个,都是那只黑手的傀儡。”
铁剑上人霍然起身,牵动伤口,鲜血瞬间从绷带下渗了出来。他毫不在意,目光如剑般刺向陆沉舟:“你说季清寒和段红药?”
“季清寒的可能性更大。”陆沉舟将从玄阴教矿道中听到的对话,以及丹药房那晚的所见,简要说了一遍。
铁剑上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季清寒是紫阳真人的亲传弟子,是紫阳真人当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一手带大,视如己出。如果季清寒背叛了紫阳真人,甚至参与了困住自己师父的阴谋——这个打击,恐怕比三十年的囚禁本身还要沉重。
“证据呢?”铁剑上人的声音低沉如铁。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下月初三之前,弟子会拿到。”陆沉舟看着铁剑上人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闪避,“所以弟子需要您暂时隐忍,不要打草惊蛇。厉剑鸣来访那天,那个黑手一定会有所动作。到那时,谁是鬼,谁是人,一目了然。”
偏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铁剑上人缓缓坐回软榻,闭上眼睛,吐出一个字:“可。”
陆沉舟走出偏殿时,夜已经深了。主峰山腰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灰色杂役服猎猎作响,衣角啪啪地抽打着膝盖。他站在大殿侧门的石阶上,抬头望向山顶——苍云山脉东峰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巨剑,剑尖直指夜空。
三百次轮回,他从未离真相这么近。
也从未觉得这把剑的指向,如此令人不安。
如果青木道人在空间通道里感应到的东西不是幻觉——如果那道古老的气息真的存在——那厉剑鸣来访那天,他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季清寒或段红药,也不只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主上”。
而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用不知多少人的生命在延续自身的存在。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杂役院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腰一路拖到山脚,像一道沉默的墨痕,在苍云山脉的青石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淌。
回到杂役院时,赵小石还坐在门槛上等他。少年怀里的书册已经合上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月光照在他瘦小的身上,将他脖子后面那道淡淡的黑色纹路映得清晰了几分。
陆沉舟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脖子上那道纹路。
照夜之体激活之后,赵小石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他看不见自己脖子后面的纹路——没有人能看见自己脖子后面的东西。
不过,陆沉舟能看见。
那道纹路依然很淡,相似度五成,远不及铁剑上人丹田中锚点的深度,甚至比不上吴世雄被丹药沾染后的痕迹。但它确实存在,从赵小石出生那天起就存在。
它来自沈素心。
陆沉舟弯腰把赵小石摇醒:“进屋去睡。”
赵小石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抱着书册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陆大哥,我今天练神识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说。”
“我能看见杂役院里每个人身上的灵气流转路线了。但是吴世雄身上那条路线,和别人不一样——他丹田里有一小块地方,灵气流到那里就会绕道,像是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吴世雄的丹田有轮回印沾染。
“还有呢?”
“还有……”赵小石犹豫了一下,“我今天早上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路过外门,看见好多人丹田里都有类似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深的人走路的姿势都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似的。最奇怪的是,那些人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赵小石的脑袋。
“明天继续看。”
“看什么?”
“看谁身上的痕迹最深,回来告诉我。”
赵小石用力点头,抱着书册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沉舟关上门,盘膝坐到床上。他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坐着,透过破了一角的窗户纸望向夜空。夜幕上缀满了星星,东域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刺眼。但在星光背后,陆沉舟总觉得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不紧不慢地攥紧着这片大地上的一切。
他用神识探入储物戒,清点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三品禁魂珠一枚,筑基丹一瓶,聚气丹两瓶,中品法器两件,灵石八千,以及一面仿制的窥天镜,一枚记录着轮回眼碎片的残破月光石。
这点东西,要对抗一个能够同时布控青云宗和玄阴教、掌控轮回印与空间禁术的存在,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螳臂当车,也要试一试。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体内的五色灵气再度轰鸣起来,像五条被激怒的蛟龙在经脉中疯狂冲突。冲突产生的能量在气海中炸开,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丹田壁垒。练气八层的瓶颈在这股狂暴的冲击下,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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