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局的办公楼藏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的是某个商贸公司的牌子,门卫穿着保安制服,但刘铮一眼就看出那人腰间的对讲机是军用型号。
林楠在门口等他。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像是刚洗过。看到刘铮,她没寒暄,只是点了点头,刷卡推开玻璃门,示意他跟上。
走廊很长,日光灯的白光在头顶嗡嗡作响。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门,偶尔有人匆匆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几下就消失不见。刘铮注意到每个门上都贴着编号,没有科室牌,没有指示牌。这里的一切都被刻意隐藏成平淡无奇的样子,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有些东西不需要被人看懂。
林楠带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面单向玻璃。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坐。”
刘铮坐下,将身份证和退伍证放在桌上。林楠没有碰它们,只是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电子笔录表格,然后拧开一瓶水推到他面前。
“从接到订单开始,按时间顺序,不要漏细节。”
刘铮开始讲。从雨夜接单说起,说出那两人的外貌特征,说他们全程不说话、盯导航、核对路线。说车子开进望山工业区之后,他从后座听到的信号音——频率、节奏、重复模式。说停车之后他从后视镜里观察到的拍照动作。说撤离之后他在路边的短暂停留。说接到林楠电话之后的所有事情。
林楠几乎不打断他,只是偶尔敲几下键盘。她的问题都很精准——“那个信号音,你听到了几轮?”“拍照的时候,他们的站位角度大概是多少?”“他们在车上有没有使用过手机?”“有没有任何语言交流被你听到?”
刘铮一一回答。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林楠合上笔记本电脑,将他的身份证和退伍证推回来。
“笔录部分结束。”她说,“接下来的内容不会记录在案。”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内部资料”四个字。翻开后,里面是一组照片——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角度拍摄的同一个人。金丝眼镜,似笑非笑的表情,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亚洲男性面孔。
亚当·克劳斯。
刘铮没有碰那本册子,但他的目光钉在照片上,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了几分。
“你昨晚说照片太糊,看不清。”林楠说,“现在够清楚了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单向玻璃那头的走廊灯光透过玻璃渗进来,在林楠的侧脸上打出一层冷调的光。刘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放在桌上,五指微微蜷曲,仿佛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认识他。”他说,声音低而哑,“他应该已经死了。”
“档案上说,三年前在一次联合行动中被击毙。”林楠说,“尸体确认过。”
“不。”刘铮抬起头,眼神冷下去,“他没死。我早晚会确认这一点。”
林楠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册子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她的姿势变了,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更松弛的坐姿,但她的眼睛没有变——仍然在审视,在衡量。
“你的退役档案,我只能看到一部分。”她说,“你服役十年,其中有三年被标注为‘非公开任务期’,记录封存在更高层级。退伍原因写的是‘因病’,但没有写明具体病情。”
“PTSD。”刘铮说。
林楠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创伤后应激障碍,”刘铮说,语气像在背病历,“失眠,警觉过度,情景闪回。服役期间积累,在一次任务后恶化。部队安排了心理评估,结论是不适合继续执行一线任务。”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但我不是疯子。我只是很难忘掉一些事情。”
林楠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同情,没有安慰。这反而让刘铮松了口气——他不需要怜悯,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正常对待他的人。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属于正式的工作洽谈。”林楠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带私人情感的平稳节奏,“昨晚那两名被抓的外籍人员,经过连夜审讯,目前只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他们是接受网上雇用的,任务内容是对指定区域进行拍照和地理标定。第二,他们的报酬来自一个加密数字货币账户,账户的注册信息是伪造的。”
“大概率还没触及上线。”刘铮说。
“他们甚至不知道上线是谁,只知道一个代号——‘鲍勃’。雇佣流程完全在暗网上进行,任务发布、成果验收、报酬支付,全程自动化。”林楠把电脑屏幕转向刘铮,“但从他们设备里提取到的历史数据,我们做了比对分析,发现他们的活动轨迹和另一个案子高度重合。”
屏幕上弹出一组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男孩,二十岁左右,穿着潮牌卫衣,在某个港口附近拍着什么。他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军舰轮廓的照片。
“赵亮,在校大学生。”林楠说,“半年前开始在网上接‘高薪摄影兼职’,按要求拍摄港口、军事设施周边的照片,传给一个叫‘鲍勃’的人。他已经拿了六次报酬,总计不到两万元。上周,他又收到一个新任务——去军港附近拍一个特定型号军舰的停泊位置。”
刘铮看着屏幕上的男孩,皱起了眉头。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境外间谍利用了。”林楠点击屏幕,切换到另一组照片,“今天我们的人以普法名义接触了他,给了警告,但他并没有完全认识到后果的严重性——甚至还在社交平台上炫耀自己找到了高薪兼职。”
“这些招募路径极其相似。”刘铮说,“利用想赚快钱的心理,用高薪做饵,让他们感觉自己只是拍拍照。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陷进去了。”
“聪明。”林楠说,语气里有一丝刻意的赞赏,“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了。”
刘铮当然明白。他有一个完美的身份——一名普通的网约车司机,但他又具备辨识危险的专业素养。他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接近这些人,成为国安伸向外围的眼睛。
“我需要你以编外身份协助我们。”林楠说,“初期任务很简单——接触赵亮,以摄影爱好者的身份靠近他,搞清楚他是否还有未被切断的接头方式,以及‘鲍勃’是否打算进一步利用他。剩下的我们会处理。”
刘铮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只负责前期接触,不参与抓捕。我已经退役了,不想再握枪。”
林楠点头。
“第二,关于我认识的那个人的一切情报,如果有任何进展,我需要知道。”
林楠这次没有立刻点头。她看着刘铮的目光带着几分审慎的考量,但最终还是说:“在保密条例允许的范围内,我们可以做到。”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部新的加密手机,推到他面前。
“这部手机上存了我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号码。日常沟通用你原来的手机,涉及工作内容,用这部。”她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破网’专案组,刘铮。”
刘铮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不大,但握力意外地坚定。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明天行动。”林楠抽回手,合上公文包,“我会告诉你怎么接近他。”
刘铮走出那扇挂着虚假公司牌子的玻璃门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街面被昨晚的雨水洗得反光,买菜的大妈在巷口大声议价,一切还是那个平淡无奇的人间。但刘铮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普通乘客和司机了。
他在路边的早点摊买了个煎饼果子,边吃边打开了手机上的社交软件,输入赵亮的账号。赵亮的个人主页显示了他拍摄的照片——大多是风景,偶尔有几张海面和远处舰艇的轮廓。配文多是“今天的光线绝了”“摄影改变生活”之类的话,俨然是个热爱生活的大学生。
刘铮点下“关注”,然后发了一条私信:
“兄弟,你的光影处理太漂亮了。我也是玩长焦的,有时间出来交流一下?”
消息发出去后,他收起手机,三两口吃完煎饼,擦了擦手上的油,融入巷口的人流。远处,阳光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整个街角照得明亮而温暖。
但刘铮的脊背仍然感到一丝凉意。
那张照片上的金丝眼镜男人,那个存留在死亡档案里的名字,那个出现在暗网头像上的“马”——它们正像幽灵一样,从过去朝他走来。而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它们不会再轻易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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