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彻底坠入深夜。
街灯昏黄孱弱,穿透浓稠的墨色,在冷清的街道上铺出一块块零碎的光影,大部分商铺早已卷帘落锁,只剩街角这家狭小的宠物诊所,还亮着一盏孤冷的白炽灯,在死寂的夜色里,显得格格不入。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发出一串细碎微弱的叮当声,打破了满屋的寂静。夜风裹挟着晚秋的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室内少许温热和消毒水味。
进来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眉眼带着掩不住的焦灼,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体型不大的泰迪犬。小狗浑身的毛发乱糟糟的,失去了往日的蓬松柔软,四肢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耷拉在女孩臂弯里,一动不动,连微弱的呜咽声都发不出来,只剩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林砚坐在诊疗台后,指尖还停留在温热的诊疗记录本上,抬眼看向来人。
他长得很干净,眉眼清俊,肤色是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一双眸子漆黑沉静,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死水,瞧不出任何情绪。
“医生,麻烦你帮帮它。”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脚步仓促地走到诊疗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泰迪放在平整的台面上,“今晚突然就这样了,好好的突然萎靡不振,不吃不喝,浑身发软,我摸它身体也不烫,不知道到底哪里难受。”
林砚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安抚,也没有多余的问询,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小狗的脊背、四肢,又按压了它的腹腔,动作轻柔且专业,节奏缓慢而平稳。
白炽灯的光线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也照亮了小狗毫无生机的模样。全程下来,小狗始终蜷缩着身体,低垂着眼帘,没有挣扎,没有躲闪,乖得过分诡异。
几分钟后,林砚收回手,目光落在病态恹恹的小狗身上,淡淡开口:“初步检查没有外伤,体温、心率基本正常,暂时判断不出具体病因。”
女孩瞬间慌了神,眉头紧紧蹙起:“怎么会查不出来?它明明状态差了这么多,会不会很严重?”
“目前无法确诊。”林砚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起伏,“可能是内脏问题,也可能是其他隐性病症,需要留院做全套检查,才能锁定病灶。”
女孩犹豫了一瞬,看着台上毫无精神的小狗,终究是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担忧:“那麻烦您了医生,那就把它先留在你这里吧。”
“留个联系方式。”林砚抽出一张便签纸和笔,推到女孩面前,“明天结果出来,我通知你过来。”
女孩快速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姓名,反复叮嘱了几句拜托好好照顾小狗的话,又不舍地抚摸了几下小狗的脑袋,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
玻璃门再次闭合,风铃的余响慢慢消散,深夜的死寂重新笼罩了整间诊所。
街道上的车流声、人声彻底远去,整栋小楼安静得能听见尘埃飘落的声音。
诊所里只剩下林砚,还有那只依旧萎靡不振的泰迪犬。
他没有立刻整理器械,也没有着手准备检查设备,只是静静站在诊疗台旁,垂眸盯着那只小狗。
几秒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轻柔得像是在和人谈心,彻底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哥们,哪里不舒服?肚子,还是脑袋?”
小狗依旧趴着,一动不动,死寂一片。
没有呜咽,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良久,它只是微微抬起头,湿润的鼻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动作微弱又机械。
在空无一人的诊所里,林砚却像是清晰接收到了它的答案,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诡异的默契,继续自言自语。
“原来是肚子疼。”
“夜里会加重,睡不着是吗。”
他自顾自地对话,语气温柔得离谱,像是在安抚一个隐忍病痛、不善言语的病人。
可台面之上,小狗依旧沉默死寂,毫无反应。
一人一犬,一室孤灯。荒诞又诡异的氛围,在深夜里缓缓蔓延开来。
尝试着给它配了一点药,喂小狗吃下。
林砚轻轻抬手,帮小狗盖了一层轻薄的保暖毯,转身有条不紊地关好诊疗设备,收拾好台面的器械,动作熟练又利落。
随后,他抬手关掉诊所的主灯。
骤然降临的黑暗吞噬了室内的光亮,只剩走廊尽头一盏微弱的夜灯,投下一缕细碎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他锁好诊所大门,咔嗒一声落锁,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深夜格外清晰,像是隔绝了世间最后一点烟火气。
徒步走上狭窄的楼梯,二楼是他的住处。
房间狭小简陋,陈设单调到极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再无多余物件,干净得像一间无人居住的囚室,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林砚和衣躺倒在床上,被褥微凉,带着深夜的凉意。他双目轻闭,身体陷入柔软的床榻,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沉坠,一点点坠入尘封的过往。
零碎的记忆片段翻涌而上,拼凑出他狼狈又悲凉的过往。
他并非生来就是这间偏僻小诊所的医生。曾经的他,也拥有过完整的家,有温和的父亲,温柔的母亲,有平淡安稳的日常。可一切美好,都在二十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彻底崩塌、粉碎,化为灰烬。
昔日温馨的家破人亡,至亲之人尽数离世,偌大的世界,从那以后,就只剩他孤身一人,飘零无依。
疲惫席卷全身,沉重的困意缓缓袭来,纷乱的思绪逐渐模糊,林砚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可闭眼的瞬间,黑暗的梦境瞬间裹挟而来,没有一丝缓冲。
梦里的画面惨烈又清晰,真实得仿佛昨日重现。
高耸入云的摩天楼顶,风呼啸肆虐,卷起漫天尘埃。他亲眼看着那个高大温和的身影,毫无留恋地纵身一跃,像一片断线的落叶,直直坠向冰冷的地面。
下一帧画面骤然切换,刺眼的血色铺天盖地席卷视野。
冰冷的地面上,母亲静静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温热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砖,渐渐凝固发黑。而在母亲的尸体上,几只灰黑色的老鼠肆无忌惮地窜动着,一点点啃噬着冰冷的躯体,狰狞又可怖。
画面极致血腥、绝望,直击灵魂。
“呃——!”
猛地一声急促的喘息,林砚骤然睁眼,瞬间从噩梦中挣脱。
他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冰凉黏腻,紧紧贴在皮肤上。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惊人,沉重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眼底的惊恐尚未褪去,梦里那片猩红与黑暗,依旧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撑着身子坐起身,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悲凉。随即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窗边,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狠狠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天台空旷寂静,四下无人。
林砚缓步走到天台边缘,侧身坐下,背脊轻轻靠着冰冷的围墙,抬眼望向远方。
夜幕浓稠如墨,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了整座城市,远处的万家灯火稀疏微弱,遥远得仿佛不属于他的世界。喧嚣与温暖,都与他彻底无关。
无边的孤寂再次将他裹挟、吞噬。
悲惨的过往、破碎的家庭、离世的亲人、无人陪伴的余生……无数负面情绪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世间,他真的只剩孤身一人了。
无牵无挂,亦无归处。
活着好像没有半点意义,日复一日的荒芜与煎熬,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期许。
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轻生。
他缓缓抬眼,望向脚下悬空的虚空。
楼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沉沉黑暗将地面彻底掩埋,只有几盏昏黄老旧的路灯,孤零零亮着,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朦胧微弱的光晕。
那一小块光亮的地面,干净、荒芜,安静得可怕。
像是一个完美的归宿。
一了百了,从此不用再受噩梦纠缠,不用再受无尽孤独的煎熬。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翻飞。
林砚缓缓闭上双眼,身体微微前倾,向着无边的黑暗与虚空。
可就在下一秒,一个冰冷、执拗、带着无尽不甘的念头,猛地冲破所有消极与沉沦,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不。
要死的人,从来都不该是我。
漆黑的瞳孔骤然睁开!
眼底的死寂与颓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极致的偏执,沉沉夜色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藏着无人窥见的恨意与执念,在漫漫长夜里,骤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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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略带血腥,胆小勿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