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两天。那支圆珠笔里的蓝墨,还剩半管,够写几百字。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唯一东西。
纸条上的字像针。林晓摸黑把它塞回衬里口袋。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圆珠笔藏在衬里口袋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但他腰间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对竹筒,一个插鹅毛笔,一个装特制墨汁。不用砚台,不用研墨,随时能写。
昨夜他试了七八次才调好墨的稠度。现在,他拍了拍布袋,推门出去。
程氏让他背《学而篇》。他背到第三章卡住了。墙外苏昀在笑:“臭要饭的,背不出来了吧?”
话音未落,一块石子飞过墙头,正中林晓额头。血立刻流了下来,顺着眉骨滴在衣襟上。
林晓没擦。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再来。这次顺了。
程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额头的伤口,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按上去。然后端起粥碗:“吃。吃完继续。”
粥里有蛋,有桂花糕。林晓三口吃完,解下竹筒,拔出鹅毛笔,在草纸上默写。笔迹细而匀,比毛笔快一倍。
苏轼瞪大眼睛:“你腰间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
“写字的东西。”林晓拍布袋,“不用砚台,随身带。”
上午,苏洵讲“为政篇”。苏轼背得滚瓜烂熟,一让讲却一个字说不出。
苏洵看向林晓:“你讲。”
林晓站起来。刚开口——“嘭!”一块石头砸在书房门上。紧接着,墙头翻进四五个人。苏昀带头,手里攥着弹弓。
“苏家的臭要饭的,也配讲书?”
苏轼冲上去一拳打倒一个,苏辙抄起扫帚横扫。苏昀直奔林晓,一把抓住他腰间的布袋要扯。
林晓护住布袋,被苏昀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桌腿上。额头的伤口又裂开,血糊了半张脸。
“继续。”苏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林晓没有擦血,推开苏昀的手,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讲:“‘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当政者站得正,天下人自然归附……”
他讲一章,苏昀愣一下。讲两章,苏昀的手缩了回去。讲三章,苏昀脸色发白。林晓的声音从颤抖到平稳,从平稳到如刀切石。外面的厮打声渐渐小了——苏轼把一个人按在地上,苏辙用扫帚把另一个人打出了墙。
讲完八章,林晓擦了一把额头的血,盯着苏昀:“我讲完了。你听懂了几个字?”
苏昀的脸涨成猪肝色。
林晓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连‘为政以德’四个字都写不全,也配来砸场子?”他拔出鹅毛笔,蘸墨在草纸上写了四个大字——为政以德。字迹细而有力,像刀刻的。
“认得吗?不认得回去问你爹。他吞族粮的时候,大概没教过你什么叫‘德’。”
苏昀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来。
苏洵放下茶杯,冷冷道:“苏昀,回去告诉你爹,明天族会上,我要重算族田的账。”他看了林晓一眼,“从明天起,林晓每天卯时到书房,和阿轼、阿辙一起上课。”
苏昀咬着牙,转身就跑。跟班连滚带爬跟出去。
院门被拍响。保甲查户籍。
两个差役走进来,为首的皂衣铁尺。他查完户籍,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蓝色字迹的草纸上。
“这是什么笔写的?”
林晓解下竹筒,拔出鹅毛笔,蘸墨写了一个“人”字。“鹅毛笔,竹筒墨。随身带,不用砚台。”
差役拿起笔翻看,忽然脸色一变:“这字迹不对!前几日州府有文告,说妖人用妖笔写妖字——你这笔,怕不是妖物?”
他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支笔的图样,笔尖带珠。“你看,像不像?”
林晓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那图样画的竟是圆珠笔!谁告的密?苏涣!
差役掏出锁链:“带走!”
程氏挡在前面:“官爷,这孩子我苏家担保——”
“担保没用。妖物必须销毁。”差役推开程氏,锁链套上林晓的手腕。
林晓脑子飞快地转。他忽然想到——圆珠笔不能拿出来,但鹅毛笔和它笔迹相似。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支鹅毛笔。
“大人,你看。”只是我这支新笔用鹅毛管,那支旧的管子坏了扔了。你若不信,我现在写给你看。”
他拿起鹅毛笔,蘸竹筒墨,飞快地写了一段《论语》。字迹细而匀,和圆珠笔的笔迹几乎一样。
程氏上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苏洵苏先生的担保书,还有县丞陈大人的附署。这孩子品行端正,无妖邪之举。”
差役皱眉,拿起两支笔对比了半天。林晓又说:“大人,这鹅毛笔做法简单,一学就会。你若不信,我现在教你做一支,你带回去试试。”
他袖中摸出一根鹅毛,拇指与食指一捻,刀锋过处,羽管斜裂出一道细口。蘸墨、提笔、落纸——一行小字流水般淌出来。
差役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支新做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果然好用。
那差役姓张,收了笔点了点头。
“算了。”他把锁链收了回来,“不过这竹筒墨要是闹出事,唯你是问。”
差役走了。林晓腿一软,坐回椅子上。院子安静了,只有灶房的柴火噼啪响。
苏轼跑过来,一把抓起那对竹筒:“你刚才吓死我了!你是用啥毛做的呀?”
林晓摇头:“那是鹅毛,你可以叫它鹅毛笔。真正的……”他没说下去。圆珠笔衬里口袋,今天差点暴露,但用鹅毛笔糊弄过去了。苏涣的暗箭,被他用一根鹅毛挡了回去。
程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额头的伤口,转身去拿草药。
这时,八娘从灶房端着一摞碗出来,正好看见林晓把布袋系回腰间。
她站住了。
竹筒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布袋是素色麻布。林晓低头系带子的动作很认真,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然后拍了拍布袋。额头的血痕还没擦干净,衣襟上也是暗红色的印子,但那双眼睛很亮。
林晓余光瞥见八娘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把碗放在石桌上,声音很轻:“吃饭了。”
苏轼没注意。苏辙没抬头。
苏洵端着茶杯站在书房门口,林晓感觉到苏洵的目光在八娘和自己之间移了一下,停了一瞬,又移开。他喝了一口茶,喝得很慢。
傍晚,林晓在石桌上练“人”字。一撇一捺。
程氏端粥出来,放在石桌上。她没说话,只是把一碗新熬的草药放在旁边——“敷额头。”
林晓愣了一下,低头喝粥。粥很烫,红枣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院角那棵老槐树,花苞又裂开了一些。暮色里,粉白色的花瓣像一只只半张的手。
远处,传来狗叫。从苏涣家那个方向,越来越近。
林晓摸了摸衬里口袋。纸条还在。还剩一天。
他又摸了摸腰间布袋。竹筒墨够写几百字。
他又摸了摸衬里口袋——圆珠笔还在。今天差点被逼着拿出来,但最终用鹅毛笔扛过去了。那是最后的底牌,必须留到真正走投无路的那天。
但他不慌了。
因为今天,他额头被砸出血也没退一步,被苏昀推倒又站起来,被诬妖物也硬扛了过来。他甚至送出一支鹅毛笔——那个差役,以后可能会帮苏家说话。
那杆秤又沉了一下。不是经验值——是根。扎下去了。
风吹过来,沙盘上的“人”字被埋了半边。他伸手抹掉沙子,重新写了一个。这次,一撇一捺撑得更开,就像今天,他撑住了自己,也撑开了别人。
远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过来。紧接着,火把的光从墙头漏进来。
林晓抬起头,看向院门。
明天,是最后一天。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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