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乡下天黑得特别快,下午五点刚过,太阳就彻底沉在了山后头,灰蒙蒙的夜色逐渐压下来,
我那天在镇上补习班拖了堂,等我骑着那辆掉漆的旧自行车驶出镇子,那条回村的柏油路已经彻底没了人影。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清坑洼,但村里代代传着规矩,绝对不能单独走这段路。
路两侧是连绵的密竹林,林子深处藏着大片几十年的老荒坟,阴气极重,老人常说,夜里的竹林里藏东西,专拦独行的路人问话。
我当时只觉得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蹬快一点就能到家,没必要小题大做。
自行车老旧的链条持续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山野里格外刺耳,穿林的冷风直扑脸面,贴在皮肤上冰得人发麻,我下意识把衣领死死往上拽,护住裸露的脖颈。
沿路的路灯大多年久失修,隔好几盏才亮一盏,昏黄的灯光摇摇欲坠,我的影子被拉扯得忽长忽短,歪歪扭扭贴在地上。
骑到整片路段最阴的密竹林中段,我本能地放慢了车速,这里竹林遮天蔽日,常年不见阳光,哪怕盛夏酷暑,这里的风也是刺骨的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水泥路面上,是清脆的哒哒闷响,不紧不慢,死死跟在我身后。
我头皮瞬间一紧。
这段两三公里的山路荒无人烟,夜里不可能有行人,我不敢回头,五指紧紧握着冰凉的车把手,脚下拼命发力,只想快点冲出这片阴地。
可诡异的是,我车速越快,身后的脚步声就越快。我稍稍减速,脚步声也跟着放缓,始终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跟隔影子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风声陡然变大,竹叶摩擦的哗啦声铺天盖地,却盖不住那清晰的脚步声。
我硬着头皮,微微侧眼,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摇晃的路灯光影里,立着一个高挑瘦削的女人。
她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老式白长裙,干净的裙摆拖地,在满是泥尘的乡道上显得格格不入,深秋的夜风冰冷刺骨,她却赤着双脚直接踩在冰凉的路面上。
头上扣着一顶老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彻底遮住眉眼,大半张脸被一块褪色的深蓝口罩死死捂住,紧绷的布料贴合脸部,只露出一截僵硬下垂的下巴。
一瞬间,我浑身汗毛尽数竖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我顿时想起村里老人的告诫:夜路遇戴帽捂面的女人,不要回头、不能搭话、更不能停留,但凡破一条,必死无疑。
我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埋头拼命蹬车,车轮碾过碎石,溅起一路细碎石子,可无论我怎么提速,身后的脚步声依旧死死黏着,距离分毫未减。
下一秒,一道轻飘飘的女声,贴着我的后背飘了过来。
“我好看吗?”
声音穿透风声直直钻进耳朵里,听得人耳膜发僵。
我手脚瞬间发软,脚下力道一空,自行车速度骤降,车身剧烈晃动着往前滑出几米。
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裂口女的禁忌,她拦路只问这一句,答好看,她会把你的嘴剪成和她一样;答不好看,她会直接剪开你的喉咙,沉默,是我唯一的生路。
可我的沉默,并没有让她离开。
“我好看吗?”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近了,几乎就贴在我的后脑勺。
这一次,我清晰听见了细微的金属开合声。
咔嚓。
是大号剪刀开合的声响,紧随其后,一股黏腻的腥甜血腥味缓缓弥漫开来,混着竹林的腐湿气,钻进鼻腔,又腥又闷,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我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腔,掌心的冷汗浸透了车把手,滑得几乎握不住,我不敢再僵持,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蹬车,只想冲出前面的竹林口——只要看到村口的监控灯光,就能活。
偏偏就在离竹林出口只剩几步距离时,前轮猛地一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扣住。
车轮骤然抱死,车身狠狠颠簸,我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上,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手掌磨破大片皮肉,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全身。
歪倒的自行车链条还在空转,发出无力的空响。
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仿佛全部消失。
我撑着路面慌忙想要爬起,抬头的瞬间,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那个白衣女人,已经站在了我的正前方,距离我不足两米。
她不再跟随,就静静立在路灯下,草帽低垂,口罩蒙面,赤着惨白的双脚,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她微微歪了下头,依旧是那道平淡阴冷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双腿发软的站不起身,只能僵硬地往后挪动,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路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她缓缓抬起惨白的手。
指尖泛着诡异的乌青,五指纤细僵硬,手里握着一把锃亮的银色大剪刀,双刃寒光凛冽,在昏暗路灯下泛着致命的冷光。
咔嚓。
剪刀再次缓缓开合,冷硬的金属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骇人。
“告诉我,我好看吗?”
她往前轻轻踏出一步。
路灯直直打在她身上,地面空空荡荡,连一点阴影都没有。
极致的恐惧压得我无法呼吸,胸口闷得快要炸裂,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见我始终缄默,她缓缓抬手,指尖勾住了口罩的边角。
深蓝色口罩缓缓滑落,从下巴扯到脖颈,轻飘飘落在地上。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她没有眼睛。
草帽遮盖的上半张脸平整光滑,空空荡荡,一片惨白。
而下半张脸,从两侧嘴角直接撕裂,两道狰狞的裂口横贯整张脸颊,一直裂到双耳耳根,裂开的豁口里,没有血肉模糊的烂肉,只有密密麻麻的尖锐细牙,白森森挤在一起泛着光。
“现在……你觉得我好看吗?”
裂开的巨口轻轻开合,无数细牙互相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咯吱声,那道平淡的女声,竟从这布满利齿的裂口里传出。
浓烈的腥甜血腥味扑面而来,黏腻厚重,死死裹住我的周身,呛得我头皮发麻。
她高举手中寒光闪闪的剪刀,锋利的刀刃直直对准我的脸颊,寒意透过空气贴在我的皮肤上,刺骨冰凉。
她缓步朝我逼近,死亡的压迫感笼罩着我,我浑身僵硬,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步步靠近。
就在剪刀刃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村口骤然射来一束刺眼的远光灯。
雪亮的车灯穿透漆黑夜色,直直扫进竹林,响亮的货车喇叭骤然炸响,撕破了整片山林的死寂。
是村里晚归的货车司机。
刺眼强光笼罩而来的那一刻,眼前的白衣身影猛地僵住。
我清清楚楚看见,她惨白的躯体在强光中飞速虚化,狰狞的裂口快速合拢消失,那张恐怖的怪脸瞬间恢复平整。
她倒退两步,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
随后,原地空空如也,彻底消失不见,仿佛刚刚一切都是幻觉。
货车停在路边,司机师傅连忙下车把瘫软在地的我扶起来,又帮我扶起自行车,连声问我是不是摔傻了。
我浑身冰冷,衣服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后背上,喉咙干涩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头。
司机载着我和自行车回了村。
当晚我直接高烧昏迷,浑身发冷打颤,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张裂到耳根的怪脸,还有不停开合的银色剪刀,我不敢跟家人坦白遭遇,只能独自憋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三天后我退烧出门,路过那段柏油路,看见路边草丛里躺着一把生锈的老式大剪刀。
我瞬间浑身冰凉,快步逃离了那条路。
村里的老人看出我气色极差,得知我深夜独行竹林夜路后,重重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裂口女已经缠上了你,灯光只能暂时逼退她,看见她真面目的人,命早就被她记下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走那条夜路。
可宿命般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从那以后,每到深夜,不管我半夜起来走动,还是熄灯睡觉,窗外都会响起赤脚走路的声响。
哒哒,哒哒。
起初我以为只是听错了,可一夜又一夜,那道冰冷的声音,总会隔着门窗飘进屋里。
“我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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