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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ivation in the Underworld

Chapter 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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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ultivation in the Under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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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崖吞花

大雪封山的第三天,冯铁栓用麻绳把自己捆在崖边那株老歪脖子松树上时,心里头一次有些发慌。

绳子是浸了桐油的粗麻绳,用了七年,中间接过三次,看上去比他的命还硬实。可眼下,绳子另一头系在腰上,勒进他破棉袄里,再往外,就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崖壁,哪是天。

风像刀子,带着哨,卷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拍。冯铁栓眯着眼,睫毛上结了霜。他吐了口唾沫,那点子热气还没落到崖下,就看不见了。

“再下一尺……就一尺……”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撕得稀碎。

手指早就冻木了,可还得抠进岩缝里。指肚上的裂口见了冰,疼是感觉不到了,只剩一种钝钝的、往里钻的冷。他往下挪了挪身子,棉裤磨在粗粝的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响。

崖下五十丈,是他住了三十五年的青州城。平日里这时候,家家户户该起炊烟了。可今天,从这儿往下看,只有一片死白。城里遭了瘟,先是鸡鸭,后是人。药铺的门槛被踏破,方子上的药材,价钱一天一个样。他家那点家底,早在半个月前就见底了。

昨儿夜里,媳妇把最后半碗糙米熬了粥,稠的捞给俩孩子,稀的留给他。他推开碗,说在山上吃了干粮。其实怀里那半块掺了糠的饼,硬得像石头,他得省着,还不知道要在山上转几天。

“当家的,要不……缓两天?”媳妇给他系绳子时,手有点抖。

冯铁栓没吭声,把绳结又紧了紧。缓?炕上俩小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小脸蜡黄,晚上睡着睡着就咳醒。再缓,怕是要出人命。

“看好家。”他就说了这三个字,推门进了风雪里。

现在,他悬在这崖壁上,上下不着天。左手边三步远的岩缝里,一簇暗紫色的草在风里抖着——雪里紫,治寒症咳喘的宝贝。药铺的刘掌柜说了,只要是真的,按叶算钱,一片叶子顶三斤白面。

冯铁栓盯着那簇紫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得过去。

腰上的绳子绷紧了,他像只壁虎,贴着崖壁一点点横挪。靴子底早就磨平了,全靠脚趾抠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凸起。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有一下没踩稳,身子往下滑了半尺,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不能慌。慌就得死。

终于挪到那簇雪里紫跟前。紫黑色的叶子,背面是银白的绒,在风雪里倔强地支棱着。冯铁栓咧了咧嘴,想笑,脸冻僵了,没笑出来。他腾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去捏那草的根。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下方。

约莫一丈半往下,有块凸出的石台,被几块积雪的岩石半掩着。怪的是,那石台上竟没有雪。不光没有雪,石台中央,还有点别的什么。

一点光。

幽幽的,苍白的,像深夜里坟地飘的磷火,可又比磷火稳当,就那么静静地、冷冰冰地亮着。

冯铁栓的手停在半空。采药半生,他什么样的奇花异草没见过?断魂崖他爬过不下十回,这地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石台,台上还长着能发光的东西?

风小了些。他眯起眼仔细瞧。

看清楚了。是朵花。

七片花瓣,薄得像蝉翼,通体透明,真就像最上等的冰晶雕出来的。可冰不会发光,这花会。花瓣中心,一簇豆大的苍白火苗,静静跳着,不暖,反而把周围那点子热气都吸走了似的。

冯铁栓愣在那儿,忘了冷,忘了饿,甚至忘了手边那簇能换白面的雪里紫。

这花……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肚子就在这时,发出一声冗长的、空洞的轰鸣。饥饿感像只苏醒的野兽,一口咬住了他的胃,疼得他眼前发黑。怀里的半块糠饼,早上他就摸过三回了,没舍得吃。得留着,万一今天下不去山,那是救命的。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朵冰花。

鬼使神差地,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能吃么?

这念头荒唐,可人在绝境里,荒唐的念头往往最实在。山里人饿急了,土都敢扒两口,何况是朵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花?毒蘑菇他认得,这花不像蘑菇。再说,都到这地步了,毒死和饿死,有区别么?

冯铁栓喘着粗气,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绳子,估算着长度。够不着。得再往下。

他松开雪里紫,手在岩壁上摸索,寻找能下脚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下蹭。绳子吱呀作响,老歪脖子松树在崖顶摇着,撒下一蓬雪。

终于,靴子踩上了石台边缘。站稳了。

现在,那花就在他眼前,一伸手就能够着。近了看,更觉得妖异。花瓣真的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像是冰裂的纹路。中间那簇火,跳得极慢,极稳,光也是冷的,照在脸上,不像光,倒像一层霜。

冯铁栓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伸向那花。

指尖触及花瓣的刹那——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不是烫,是冷。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要把血液都冻住的冷。就那么一下,整根指头麻了,没了知觉。

可怪的是,那股麻劲过去后,从指尖接触的那点,竟蔓延开一丝极其微弱的……“饱”。不是肚子饱,是另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身体里某个空了很久的窟窿,被什么东西暂时填上了一点点。

冯铁栓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盯着那花。风雪在头顶呼啸,石台却像另一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就一下。就尝一点。

他这么想着,手又伸了出去。这次没犹豫,一把攥住了花茎。

花茎冰凉,但没花瓣那么刺骨。他用力一拔——

花离开了石台,那簇苍白的火苗倏地跳动了一下,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石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坑底竟是黑色的,像是烧焦的土。

冯铁栓看着手里的花。它在他掌心,依然静静亮着,花瓣上的纹路在苍白火光映照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闭上眼,心一横,把花塞进了嘴里。

没有味道。

或者说,那感觉无法用“味道”形容。像是吞下了一口极寒的、凝成实体的雾气。那东西滑过喉咙,所过之处,食道、胃,都像被冰线划过,留下一道冻僵的轨迹。不疼,只是冷,冷到麻木。

然后,它落到了胃里。

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冯铁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股尖锐的、从未体验过的剧痛,从腹部深处炸开!那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有千万根冰针从内脏里往外扎,同时又有沉重的碾子在里面来回碾压的可怕感觉!

“呃——嗬……”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膝盖一软,跪倒在石台上。手里的花茎早就掉了,他双手死死抵住肚子,身体蜷缩成虾米。冷汗瞬间湿透了破棉袄里的单衣,又在寒风里迅速变冷,贴在皮肉上,像一层冰壳。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风雪声远了,只剩下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和肚子里那要命的、冰凉的绞痛。

他想吐,可什么也吐不出来。那朵花进了肚子,就像化开了,变成一股阴寒的气,在他四肢百骸里乱窜。所到之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不是摔死,不是饿死,是让这朵怪花,从里面冻死、绞死。

冯铁栓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台。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家里的土炕,炕上媳妇正给小子掖被角,小女儿蜷在哥哥身边,睡得脸蛋红扑扑。灶台上,那盏油灯火苗跳着,暖黄的光……

腰上猛地一松。

他迟钝地转过头。

系在腰间的麻绳,不知什么时候,在石台边缘锋利的岩石上,磨得只剩细细一缕。而现在,最后那几根麻纤维,在他眼前,悄无声息地,崩断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有,也被风声和他耳朵里的轰鸣盖住了。

冯铁栓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恐惧,身体就骤然一轻,向下坠去。

崖顶的老歪脖子松树迅速变小,变成模糊的黑点。风雪迎面扑来,灌满他的口鼻。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失重感攥紧了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抓住什么,可只有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灰白的天,和漫天飞舞的、永无止境的雪。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百年。

冯铁栓感到冷。一种浸透骨髓、连灵魂都冻僵的冷。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厚厚的、松软的雪。

没死?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是暗的,雪还在下,但小了些。他躺在厚厚的雪窝里,身下是倾斜的坡,往上,是看不见顶的悬崖峭壁。

他竟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死。

肚子不疼了。那股要命的、冰凉的绞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他摸了摸腹部,棉袄下的皮肉完好,可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不是实物,是一种感觉,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东西,盘踞在身体深处。

冯铁栓躺了一会儿,积攒着力气。然后,他用手肘撑着,一点一点,从雪窝里坐起来。

雪地上,一行新鲜的脚印,从林子深处延伸过来,停在他不远处。

脚印不大,像是兽类,可又有些不像。脚印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枯叶,和一些被踩碎的、冻硬了的浆果。

冯铁栓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家的方向。

风雪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他咬咬牙,用手撑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第二章:冰核

冯铁栓醒来的地方,不是自家炕头。

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费力掀开一条缝,先看见的是熏黑的房梁,和梁上挂着的几串干辣椒、玉米棒子。空气里有草药味,混着柴火烟气和某种陈年的霉味。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但浆洗得硬挺的棉被。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有点哑。冯铁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一个穿灰布袄子的老头端着碗进来,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皮耷拉着,看人时从缝里瞧。是山下独居的猎户,老秦头。冯铁栓认得他,上山下山偶尔碰见,点个头,递口旱烟的交情。

“秦……秦叔……”冯铁栓想坐起来,刚一用力,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特别是肚子,里面那团沉甸甸、冰凉的东西还在,只是不再绞痛,变成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存在感。

“别动。”老秦头把碗搁在床边破木凳上,是碗黑乎乎的汤药,“你在断魂崖底下躺着,快冻成冰棍了。算你命大,那雪窝子厚,坡也缓。”

冯铁栓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我……躺了多久?”

“三天。”老秦头在床沿坐下,摸出烟袋锅,不点,就那么拿着,“雪太大,下不来山。今儿个天放晴,我才把你弄回来。”他顿了顿,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看了冯铁栓一眼,“你肚子上,咋回事?”

冯铁栓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捂住腹部。隔着棉被和单衣,能摸到那块硬邦邦的、拳头大小的东西,不疼,但冰凉,像怀里揣了块化不开的冰。“没……没啥,老毛病,胃寒。”

老秦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只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喝了。你身子虚得厉害,里头像被掏空了,又像塞了块冰。”

药很苦,冯铁栓一口口喝着,热气顺着喉咙下去,却在胸口打了个转,到肚子那儿就散了,暖不透那团冰。他偷眼看老秦头,老头正低头卷烟叶,侧脸在昏暗的光里,看不真切表情。

喝完药,老秦头收了碗,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雪里紫,我替你收了。刘掌柜那儿,给你换了十斤糙米,半斤盐,还有一包红糖。东西在你家。”

冯铁栓愣住,心头猛地一热,眼眶有些发酸:“秦叔,这……这怎么好……”

“养着吧。”老秦头打断他,佝偻着背出了门,“你媳妇昨天来找过,我让她回了,说你还得躺两天。”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冯铁栓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手一直按在肚子上。那团冰还在,沉甸甸地坠着。他闭上眼,断魂崖,风雪,那朵冰晶般的花,坠落的失重感……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那簇苍白跳动的火焰上。

那不是梦。

又躺了两天,冯铁栓能下地了。腿脚发软,走几步就喘,但好歹能走。老秦头没多留他,给了个旧褡裢,里面装了两块烤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又指了条下山的小路。

“顺着这道走,岔路口往左,别往右。右面是野狼沟,近来不太平。”老秦头送他到篱笆门口,晨光里,老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冯铁栓深深作了个揖:“秦叔,大恩不言谢。等缓过来……”

“走吧。”老秦头摆摆手,转身回了屋。

下山的路比往日难走。雪虽然停了,但积得厚,一脚下去没到小腿。冯铁栓走得很慢,一手拄着老秦头给的木棍,一手时不时按着肚子。那团冰还在,但似乎“安静”了些,不再时刻提醒它的存在,只是身体里多了个冰冷的、异样的核心。

晌午时分,他看见了青州城低矮的土城墙。城门开着,进出的人稀稀拉拉,个个缩着脖子,行色匆匆。瘟疫的阴影还没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混合着其他什么东西焚烧的味道。

他家在城西,最偏僻的那条巷子尽头。两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墙塌了半截,一直没修。冯铁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女人猛地转过头。

是他媳妇,秀娘。才几天不见,人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看见他,秀娘手里的湿衣服掉在雪地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滚了下来。

“栓子……栓子哥?”她颤着声,像怕惊醒了什么。

“哎。”冯铁栓应了一声,嗓子发堵。他蹒跚着走过去,想抱抱她,手脚却僵着。秀娘扑上来,拳头砸在他胸口,很轻,带着哭腔:“你个死鬼!你吓死我了!秦老爹只说你还活着,不说咋样,我这两晚都没合眼……”

冯铁栓任她捶打,只反复说:“没事,没事,你看,这不全须全尾回来了。”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两个小脑袋。大的是儿子栓柱,六岁,小的是女儿丫丫,四岁。俩孩子小脸冻得通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看着多,不敢过来。

“爹?”栓柱怯生生喊了一声。

“嗯,爹回来了。”冯铁栓蹲下身,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手上冰,身上也带着寒气。秀娘抹了把泪,转身把俩孩子揽过来:“快,叫爹。爹没事,爹给咱挣粮食回来了。”

老秦头换回来的十斤糙米、半斤盐、一包红糖,秀娘早就收好了,藏在炕洞里。晚上,秀娘熬了稠稠的米粥,切了半块红糖化在热水里,给两个孩子一人一碗糖水。灶火映着一家四口的脸,久违的热气在破旧的屋里升腾。

冯铁栓喝着自己那碗粥,热气进嘴,到肚子那儿,又散了。那团冰像个无底洞,吸走了所有暖意。他扒着粥,听着秀娘低声说这几天的事:东家又没了人,西家孩子咳血了,药铺的刘掌柜心黑,一帖药要价三斗米……他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跳跃的灶火,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夜里,俩孩子挤在炕里头睡着了。秀娘吹了灯,窸窸窣窣躺下,挨着他。黑暗中,她轻声问:“当家的,你真没事?秦老爹说你肚子上……”

“真没事。”冯铁栓打断她,手在被子下摸索着,握住她粗糙冰凉的手,“就是摔了下,岔了气,养养就好。”

秀娘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手却反握过来,攥得很紧。

冯铁栓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肚子里那团冰,在寂静的夜里,存在感格外清晰。它不痛,不妨碍他吃喝拉撒,甚至不妨碍他第二天就扛起柴刀,去后山砍柴。但它就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冰冷的秘密,盘踞在他身体深处。

日子又一天天过。雪化了,春天来了,城里的瘟气也渐渐散了。冯铁栓又像以前一样,上山采药,下山卖钱,换回米面油盐。只是他不再爬最高的断魂崖,甚至不再去北面那片最险的山。秀娘问过,他只说年纪大了,惜命。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先是怕冷。倒春寒的天气,别人换上夹袄,他还裹着冬天的破棉袄,手还是冰的。秀娘摸着他的手叹气:“你这身子,像是落下根了。”

然后是饭量。他吃得不少,可人却不见胖,反而更清瘦了些。力气还在,扛百来斤的柴禾上山下山,不喘大气,可就是不长肉,脸上那点血色,也淡得很。

最怪的是,他发现自己不太怕山里的阴寒地了。开春采药,有时遇到背阴的山涧,寒气透骨,别人缩手缩脚,他却觉得……适应。甚至有一次,他在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丛罕见的“阴地蕨”,那地方冷得像冰窖,同去的年轻后生待不住,他却蹲在那里挖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脚还是温的——虽然也热不到哪儿去。

秀娘私下里嘀咕,请了巷口的王婆子来瞧。王婆子烧了符水,神神叨叨念了半天,说怕是冲撞了山里的阴气,得拜拜。冯铁栓不信这个,但拗不过秀娘,还是跟着去山脚的小庙里磕了头,捐了十个铜子。

没用。肚子里的冰还在。它成了冯铁栓身体的一部分,沉默,顽固,提醒他那一天在断魂崖上发生的事,不是幻觉。

又一年冬天。

冯铁栓的“怕冷”似乎好了些,或者说,习惯了。他不再总裹着厚棉袄,但体温仍是比常人低。秀娘给他做的新棉鞋,他穿着正好,脚却还是凉。夜里睡觉,他总要离秀娘远些,怕冰着她。秀娘不管,总挨过来,用自己温热的身子去焐他。

腊月里,秀娘有了。

起初是嗜睡,闻不得油腥,干呕。请了郎中一号脉,笑了,起身拱手:“恭喜冯家嫂子,是喜脉。”

秀娘愣在当场,接着脸腾地红了,眼里瞬间涌上泪,又笑。冯铁栓也懵了,搓着手,只会咧着嘴傻笑。送走郎中,关上门,秀娘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栓子哥,咱们……咱们又有盼头了。”

冯铁栓抱着她,心里那点欢喜,却慢慢沉下去,沉到肚子里那团冰旁边。他想起自己吞下的那朵冰花,想起身体里这不散的寒意,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种种异常。这孩子……能好么?

他没敢说。看着秀娘亮起来的眼睛,看着栓柱和丫丫围着娘亲问“是小弟还是小妹”的兴奋样,他把话咽了回去,换成更用力的拥抱,和一句:“嗯,有盼头了。”

秀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冯铁栓更卖力地上山,采更贵的药,打更多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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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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