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的偈语在寺中传了三天。
廊壁前从未断过人。有僧人驻足诵读,有居士抄录带回家供养,连附近村庄的百姓都慕名而来,对着那四句偈磕头礼拜。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人人赞叹。
“神秀上座果然是衣钵传人。”
“这偈语,够我参一辈子了。”
碓房里也有人在议论。
午饭后,几个僧人坐在石阶上歇息,其中一位年轻僧人刚从廊壁抄完偈语回来,纸张还带着墨香,他念给同伴听,念完摇头晃脑地说:“怎么样?这才是修行人的境界。”
另一个僧人点头:“神秀上座平日不言不语,一出手就是这种水准。衣钵非他莫属。”
“可不是嘛,咱们寺里几百号人,谁能比得上?”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们说……碓房那个獦獠,知不知道这事?”
几个人同时朝碓房方向看了一眼。
慧能正蹲在石臼旁,用木槌一下一下地舂米。槌起槌落,节奏均匀,不快不慢。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衣衫湿透贴在身上,他的表情却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一个僧人笑了一声,“他连字都不认识,跟他说这个有什么用?”
“也是。”
几个人笑了一阵,各自散了。
慧能手里的木槌没停。
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四句偈。
不是听字——那些字他不认得,也没人念给他听。他听的是那些僧人说话时的语气、神态、语速,还有他们念出偈语时不自觉放慢的节奏。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慧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槌起。槌落。
又默念了一遍。
槌起。槌落。
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手里的木槌顿了一下。
槌停在半空,足足停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轻轻放下木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殿堂露出飞檐一角,隐约能听见诵经声。
慧能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又过了两日。
来碓房挑水的沙弥圆明,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生性活泼,嘴也快。他放下水桶,见慧能在歇息,凑过来问:“慧能师兄,你去看了吗?”
慧能正在啃一块干饼,抬头看他:“看什么?”
“神秀上座的偈语呀!”圆明瞪大眼睛,“全寺的人都去看了,你还没去?”
慧能摇了摇头:“我不识字。”
圆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倒忘了这茬。”
顿了一下,他又说:“那我念给你听?”
慧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圆明清了清嗓子,把那四句偈认认真真念了一遍。他年纪虽小,声音却清亮,念得一字不差,念完之后还补了一句:“怎么样?写得好吧?”
慧能没答。
他低着头,嚼着干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圆明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有些无趣,挑起水桶要走。刚转身,听见慧能说了一句。
“偈是好偈。”
圆明回头。
慧能抬起头,目光平静:“但……还有更好的。”
圆明愣住了。
他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慧能的眼睛时,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不服气,甚至没有评价。
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圆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挑起水桶走了,一路上都在琢磨那句话。
“还有更好的?”
他小声嘟囔:“什么意思嘛……”
又过了几天。
慧能一直没有去看廊壁上的偈语。
不是不想,是他觉得没必要。偈语的文字他虽不认得,但那四句的意思,圆明念给他听之后,他已经明白了。
他明白那是一道门。
一道修行的门。
门很结实,台阶很稳,日日擦拭,时时拂拭,确实能让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但慧能心里隐隐觉得,还有另一道门。
不是往上走的门。
是另一条路。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好几天,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直到那天傍晚。
圆明又来挑水,放下水桶后没急着走,而是蹲在慧能旁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慧能师兄,你真的不想去看看?”
慧能正在淘米,头也没抬:“我不识字,去了也是白去。”
“我可以念给你听啊。”圆明说,“你不是已经听过了吗?”
慧能停下来,转头看他。
圆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去看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
慧能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米筐放下,站起来。
“好。”
圆明一愣:“啊?”
“带我去看看。”
圆明反应过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在前面带路。慧能跟在他身后,走过碓房前的碎石路,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藏经阁,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僧人。
有人认出慧能,眼神里带着好奇,也有人带着嘲讽。
“哟,碓房的獦獠也来了?”
“他来干什么?他又看不懂。”
“凑热闹呗,文盲也有好奇心嘛。”
圆明听见这些话,脸涨得通红,差点回头怼回去。慧能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说:“走你的路。”
圆明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廊壁到了。
这里比慧能想象的要热闹。廊壁前站了十几个人,有僧人,有居士,还有一个从外地赶来的信众正跪在偈语前磕头。
圆明拉着慧能挤到前面,指着廊壁上的字说:“就是这里。你看——就这四句。”
慧能仰起头,看着那面墙壁。
墨迹已经干了,但笔锋清晰,字迹端正。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看得见那些字的大小、间距、走向。那些笔画在他眼里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了圆明念偈语的声音。
“身是菩提树……”
然后是神秀的影子。
他没见过神秀几次,偶尔在路上远远瞥见,那个总穿着灰色僧袍的上座和尚步履从容,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端正到近乎克制的沉稳。
那是一个在修行路上走了很远的人。
一个极其认真的人。
一个极其努力的人。
一个……
慧能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笑了一声:“这不是碓房那个吗?你也来看偈语?看得懂吗?”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圆明气得直跺脚,正要说话,慧能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不识字。”
那人笑得更欢了:“不识字你来干什么?凑热闹?”
慧能没理他,转头对圆明说:“我有一偈,请你帮我写上去。”
声音不大,但廊壁前的人都听见了。
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更大的骚动。
“什么?他要写偈?”
“他?一个文盲?”
“我没听错吧?他说他要写偈?”
圆明也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结结巴巴地说:“慧、慧能师兄……你说什么?”
“我说,”慧能平静地看着他,“我有一偈,请你代写。”
围观的僧人炸了锅。
“荒唐!”
“一个不识字的獦獠,也敢在廊壁上写偈?”
“这是对神秀上座的侮辱!”
“让他写!我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狗屁东西来!”
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有人愤怒,有人好奇。廊壁前像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圆明急得额头冒汗,拉了一下慧能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师兄,你别闹了……他们都在看你笑话……”
慧能没有退。
他站在廊壁前,衣衫破旧,身上还沾着米糠,和周围那些穿着干净僧袍的僧人比起来,像一个误入殿堂的乞丐。
但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圆明,”他说,“磨墨。”
圆明咬了咬牙,看了慧能一眼。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于是他转身,从旁边的案桌上拿来墨和砚台,倒水,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磨出浓黑的墨汁。
整个廊壁前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慧能。
有人在等着看他出丑。
有人在等着看一个笑话。
慧能看着那面空白的廊壁,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廊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第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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