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慧能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他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岭南的夏夜闷热,虫鸣声密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此起彼伏,没有一刻停歇。
母亲卢氏的房间里,灯早就灭了。
但慧能知道,她也没睡。
他听见她在床上翻身的声响。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很轻,像是怕被他听见。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轻的声音也藏不住。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刚学会挑水。两个木桶比他大腿还粗,扁担压在他肩上,像是要把人压垮。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家走,水洒了一路,到家只剩半桶。
卢氏站在门口,看见他,没说话。
她接过扁担,把水倒进水缸,然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针线活留下的茧子。
“能儿,”她说,“以后不用挑那么满。半桶就够了。”
他不服气:“别人都挑满的。”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你是你。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别人的路再宽,是别人的。自己的路再窄,也得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慧能照常上山砍柴。
不是因为他还要卖柴——他都要走了,还卖什么柴?是因为他想在走之前,给母亲多攒些柴。冬天的柴、夏天的柴、够她烧半年的柴。
他挑了那片最好的林子,专挑那些干透了的杂木。一刀下去,切口平整,木茬子白生生的,像削好的毛笔。
一棵,两棵,三棵……
他不紧不慢,一刀一刀地砍。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湿透了麻布衫。腰间别着的葫芦里装着水,他喝一口,继续砍。
日头到了头顶,他已经砍了六捆。
比平时多一倍。
他把柴捆好,扛下山,摞在院子角落里。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卢氏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堆柴,又看了一眼慧能。
“你这是要把我烧死?”她说。
慧能笑了:“不是。是怕娘冬天冷。”
“你走了,我一个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多柴。”
慧能没接话。
卢氏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吃了再说。”
慧能坐下来,端起碗。
粥是凉的,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卢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慧能放下碗:“再过几日。我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家里有什么事?”
“缸里的米不多了,我明日去籴一些回来。后院的篱笆坏了一角,我修好再走。娘的药还有三服就吃完了,我去城里抓一个月的量回来。”
卢氏听着,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让慧能看见。
“你把自己当牛马使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慧能笑了笑:“我本来就是牛马。娘养大的牛马。”
卢氏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别说这种话。”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是我儿子。不是牛马。”
慧能看着母亲。
她今年才四十二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背也有些驼了。看上去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他一清二楚。
三岁丧父,孤儿寡母,没有田地,没有依靠。村里人可怜他们,但也仅止于可怜。更多的时候,是轻视,是嘲笑,是“这家人完了”的眼神。
母亲从不抱怨。
她只是每天早起,纺线,织布,缝衣裳,拿到城里换几文钱。晚上回来,点一盏油灯,继续缝。慧能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她在灯下的影子。
那个影子,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牢固的东西。
比山还牢固。
“娘,”慧能说,“我向你保证。”
“保证什么?”
“我一定回来。”
卢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
慧能怔住了。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卢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他说他去中原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让我等他。”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卢氏低下头,“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不想回来了。我只知道,我等了十九年,他再也没有回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声音。
“所以我不怪你想走。”卢氏抬起头,看着慧能,“你是他的儿子,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你要走,我拦不住你。”
“但我怕。”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
“我怕你跟爹一样,一去不返。”
慧能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
“娘,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慧能把手放在心口。
“这里,我知道。”
卢氏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没有犹豫,没有闪烁,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慧能三岁那年,他爹走后的第一个晚上,她抱着慧能哭。慧能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但他伸出小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那小手,软软的,暖暖的。
她当时就想:这个孩子,不会丢下我。
“去吧。”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哭。
接下来的三天,慧能没闲着。
第一天,他去城里籴了三斗米,够卢氏吃两三个月。又把药抓了,整整三十服,用油纸包好,一服一服码在柜子里。每一服上面写了日子——他不识字,就用不同的记号:一横是第一天,两横是第二天,画个圈是第十天。
卢氏看他趴在那里画记号,忍不住笑了:“你画得倒认真。”
“万一娘忘了,还能看出来。”
“我忘了?我忘了你不会画个圈?我又不是不识字。”
慧能挠挠头,笑了笑。
第二天,他修篱笆。
院角的篱笆被雨淋烂了,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他上山砍了几根结实的竹子,削成竹篾,一根一根重新编。编得密密的,连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隔壁的卢阿婆路过,看了两眼:“能仔,你这手艺,都能去城里编竹器卖了。”
“自家用,不卖。”
“你编这么结实,是防贼呢?”
慧能笑了笑:“防野猫。娘养的那只老猫,总爱从这儿钻出去。”
卢阿婆撇撇嘴:“一只猫,至于吗?”
慧能没解释。
他不是防猫。他是怕自己走了以后,篱笆坏了,母亲一个人修不了。
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
能做的,他都做了。
第三天,他没出门。
他坐在院子里,陪母亲晒药。
那些草药摊在竹匾上,有黄的、有绿的、有褐色的。太阳一晒,散发出一种苦涩又清香的味道路。
卢氏翻着药,忽然说:“你去了黄梅,见了那个什么大师,准备怎么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要学佛啊。你又不识字,总得让人家知道你来做什么。”
慧能想了想:“我就说实话。”
“什么实话?”
“我想知道,那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哪句话?”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卢氏听不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她说,“说真话,总不会错的。”
傍晚的时候,慧能去了村口的老榕树下。
村里几个年轻人正在那里乘凉,看见他,有人问:“能仔,听说你要出远门?”
慧能点点头。
“去哪里?”
“黄梅。”
“黄梅?那是什么地方?”
“湖北。”
几个人面面相觑:“湖北?你去湖北做什么?”
“求法。”
“求法?求什么法?”
慧能想了想,说:“求心里的东西。”
几个人笑了起来。
“你一个砍柴的,心里能有什么东西?”
“就是,又不识字,还求法。你求来做什么?能当饭吃?”
慧能没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说:“不能当饭吃。但不求,我心里过不去。”
笑声停了片刻。
一个叫阿牛的说:“能仔,我劝你别去了。几千里路,你一个人走,路上遇到山贼怎么办?遇到野兽怎么办?你又没盘缠,又没同伴,去了也是白去。”
“就是。你娘一个人在家,你放得下心?”
慧能沉默了一会儿。
“放不下。”他说,“但正因为放不下,我才要去。”
“这话什么意思?”
慧能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各位,我走了以后,麻烦帮我看着点我娘。有什么事,托人带个口信到黄梅。”
“你又不会写字,带什么口信?”
“带话就行。我能听懂。”
他朝大家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几个年轻人坐在榕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疯了。”有人说。
阿牛没说话。
他看着慧能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说不上羡慕什么。
也许是羡慕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而他,在这村里活了二十五年,连明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夜里,慧能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好了。
一个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草鞋,一个水葫芦,几块干粮。
还有那本——没有。
他没有经书。
不识字,要经书做什么?
他坐在床沿上,把包袱系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不是佛经。是她每天睡前念的观音菩萨名号。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
慧能闭上眼睛。
那句话又浮起来了。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他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这句话,不是他今天才听见的。
他从一出生,就一直在听。
只是今天,才听懂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慧能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轻手轻脚地背上包袱,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间。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母亲是还没醒,还是醒了但没有出来。
他没有去敲门。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他一敲门,就走不了了。
他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
他迈出门槛。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能儿。”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娘给你的东西,带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卢氏走过来,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慧能打开一看——是一串铜钱。
“这是……”
“攒了好些年的。”卢氏说,“本来给你娶媳妇用的。现在用不上了,你带上当盘缠。”
慧能握着那串铜钱,手在抖。
“娘……”
“别说了。”卢氏打断他,“要走就快走。再磨蹭,天就亮了。”
慧能转过身,看着母亲。
晨雾里,她的身影很模糊。
但他看得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
十九年前,他爹走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站着,站在门口,没有追出去。
她的一生,好像一直在送别。
送走了丈夫,现在又要送走儿子。
“娘,我保证——”
“我知道。”卢氏说,“你保证过。”
她顿了顿。
“我信你。”
慧能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母亲一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村口的老榕树下,晨雾更浓了。
慧能深吸一口气,朝北方走去。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细细的声音——
“慧能哥——”
是阿成。
他回过头。
雾太大,看不见人影。
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一程,他摸了一下怀里的那串铜钱。
铜钱上还有母亲的体温。
他忽然想起一句没跟母亲说的话——
“娘,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完。”
山路弯弯曲曲,晨雾渐渐散了。
前方是一片他从未走过的土地。
黄梅。
三千里路。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他知道,那句话会陪着他。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住,所以能行万里。
有心,所以不会迷路。
(第三章完)
章末金句:
世间最难的修行,不是放下,是放下之前先扛起。
下一章预告:第4章“千里孤行”——慧能独自上路,翻山越岭,遇见同路人,遭遇嘲笑与试探,第一次独自面对“我是谁”的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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