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陲,断魂崖。
朔风卷着黄沙,刮过满目疮痍的山谷,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浸透了每一寸土石。
山谷之内,尸横遍地。
黑衣、布衣、残破甲胄,无数尸体交错堆叠,断裂的刀枪剑戟插在泥土之中,颤巍巍残存最后一丝肃杀。
这里刚刚结束一场血战。
一场在中原九大宗门眼中,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边陲厮杀。
可对于西陲所有挣扎求生的武者而言,这一战,改天换地。
崖前,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哪怕满身血污,也压不住骨子里那股凛冽锋芒。
他叫林砚。
三年前,林家满门一百七十三口,一夜屠尽,血流三尺,昔日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彻底从江湖除名。
他是唯一的活口。
灭门之祸,来得突兀,来得狠绝。
事后所有宗门闭口不谈,所有知情者尽数封口,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林家。
年幼的林砚背负血海深仇,被人追杀千里,一路逃亡,一路苟活,最终躲进这片被中原宗门彻底放弃、匪寇横行、乱世无序的西陲荒土。
三年颠沛,三年浴血。
昔日那个温润儒雅的世家少年,早已被乱世磨去所有温柔,只剩下一身冷骨、满心杀伐、一双看透人心的冷眸。
“营主,七寨头目,尽数伏诛。”
一道粗哑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壮汉石烈大步走出,浑身浴血,肩背铠甲破碎,皮肉外翻,却依旧站得稳如山岳。
他手掌提着三颗血淋淋的首级,重重砸在地上。
这三颗头颅,正是称霸西陲百年、割据一方、欺压百姓、屠戮武者的三大寨主。
在此之前,七大山寨抱团称霸西陲,官府不管,宗门不理,肆意劫掠,草菅人命。
无数落魄武者、流离百姓,被他们压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林砚到来。
林砚抬眼,目光淡漠扫过满地尸骸,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伤亡多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让周遭肃杀的风,都似停顿一瞬。
石烈低头,沉声道:
“轻伤二十七人,重伤六人,阵亡三人。”
寥寥数字,字字沉重。
沧澜营如今满打满算,不过百余人。
每一个人,都是林砚从乱世里捡回来的亡魂,都是走投无路、被宗门、被山寨、被世道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他们无门无派,无依无靠。
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林砚。
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戾气更甚。
“厚葬。”
“抚恤金加倍,家中老小,沧澜营养一辈子。”
石烈重重点头:“是!”
周围百余名沧澜营弟子齐齐垂首,眼底没有不甘,没有畏惧,只有滚烫的忠心。
他们跟着林砚,不是为了富贵,不是为了虚名。
是因为这乱世,唯有林砚,把他们当人。
别的势力拿草根武者当蝼蚁、当炮灰、当垫脚石。
唯有林砚,愿为他们流血,愿为他们立命,愿为他们在这浑浊江湖,杀出一条生路。
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血腥。
一道轻柔的脚步声,缓缓从后方松林传来。
素衣白裙,不染尘埃。
少女手提药箱,青丝轻扬,眉眼干净温柔,却在这尸山血海之中,稳得不动分毫。
苏清鸢。
三年前,林砚重伤濒死,躺在荒山野岭,是她救下了他。
那年大雪,他一身刀伤,筋骨断裂,经脉受损,几乎殒命。
是她以绝世医术,日夜相守,熬药疗伤,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是隐世医者传人,看透江湖险恶,却偏偏心善至纯。
也是林砚这一生,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执念。
世间万千红颜,于他皆为草木。
唯有苏清鸢,是他的人间,是他的余生,是他霸业之巅唯一想并肩之人。
“又受伤了。”
苏清鸢走到他身前,目光落在他手臂撕裂的伤口上,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心疼。
她不多问杀伐,不问恩怨,只默默抬手,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刚刚在千人血战中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林砚,此刻浑身锋芒尽数收敛。
他垂眸看着身前女子,眼底冰封的温柔,是旁人永远见不到的模样。
“不碍事。”林砚轻声道,“能换西陲百里安宁,值得。”
苏清鸢抬眸看他:“安宁只是暂时。七寨虽灭,中原九宗,不会容你继续壮大。”
这句话,一针见血。
西陲之所以乱,是因为宗门不屑管。
可一旦这片荒土出现一支足以统一边陲、极速崛起的新生势力,中原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门,必会立刻出手扼杀。
绝不允许草根逆天。
林砚沉默片刻,抬眼望向东方。
那里云海茫茫,千里之外,便是中原腹地。
那里高楼林立,宗门巍峨,名门光鲜。
可那光鲜之下,藏着最肮脏的血、最丑陋的恶、最固化的阶级。
“他们不容我,我便偏要长。”
林砚声音不高,却带着击穿风云的坚定。
“他们不让草根活,我便给天下草根立一条生路。”
“他们垄断武学、垄断资源、垄断江湖秩序,我便亲手,把这旧秩序,彻底碾碎。”
苏清鸢静静看着他,眼底微光闪烁。
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从来不止想报仇。
他想改江湖。
想让以后千千万万如同他、如同沧澜营众人一样的底层武者,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任人宰割。
“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苏清鸢轻声道。
仅此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林砚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目光郑重。
“我必护你一世无忧。”
“我若登顶江湖,你便是唯一的并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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