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人七天后到达永宁县。
永宁是个小县城,城墙比南阳矮一半。去年被流寇破了两次,城里的人口少了三成,街上的铺子一半关着门。唯一还开着的是县衙门口的粥棚,县太爷把官俸拿出来买米施粥,自己瘦得跟个老农似的。
“下官永宁知县鲁安,见过陈千户。”鲁知县拱手行礼,袖子上的补丁比陈默的军服还密,“不知千户大人此来,可是为剿匪之事?”
“鲁大人不必多礼。山里的情况如何?”
“山里只有一伙匪,约两百人,领头的是个叫独眼龙的刑徒。上个月下山抢了一次粮,伤了十几个百姓。下官组织了民团去追,追进山里被打了伏击,折了七个壮丁。下官无能,实在无力清剿。”
两百人。跟陈默情报网报回来的数字一模一样。刘泽清公文上写的两千流寇纯属编造。
“鲁大人,匪寨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多少?”
“知道。下官派人在山里蹲了半个月,把匪寨的位置摸清了。在野猪岭半山腰,正面一条路两边都是峭壁,地势险要。正面攻很难。”
陈默要了鲁安的民团地图,在县衙后堂铺开。鲁安的标注很仔细:匪寨的位置、水源、哨位、换岗规律全标在上面了。一个被饿得瘦骨嶙峋的七品县令,靠民团和两条腿在山里蹲了半个月,干了本该是卫所兵干的活。
“鲁大人,等匪寨破了,匪首的人头挂在城门口,百姓看了会安心。”
鲁安拱手弯腰:“全仗陈千户。”
当晚,陈默派了十个人的小队摸到野猪岭脚下侦察。侦察结果跟鲁安的情报完全吻合:匪寨正面只有一条路,两侧峭壁,夜间四个岗哨,寨墙是木栅栏。
沈月如看了地形图后说了一句话:“两百人的寨子,正面打不划算。伤亡会很大。”
“不打正面。”
“侧翼?”
“背后。”陈默指着地图上野猪岭北面的一道山脊,“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主力绕到后山翻进来。你不是在山里跑得快吗?”
沈月如笑了。这是第三次笑,每次笑的时候刀都握得更紧。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带了一百人在野猪岭正面扎营,敲锣打鼓烧篝火,弄出一副大军压境的架势。匪兵们全被吸引到正面寨墙上,弓箭上弦滚木备好。
而陈默和沈月如带着另外两百人绕了三个时辰的山路,摸到了野猪岭背后。后山没有路,全是乱石和灌木,但沈月如带的五十个家丁在山里如履平地。太阳偏西的时候,两百人摸到了匪寨背后不足百步的位置。
寨子里的匪兵全被正面的动静吸住了,背后一个人都没有。
陈默举起了火铳。
第一声枪响就是信号。两百人同时从灌木丛里站起来,盾兵在前枪兵居后,整排压过去。匪兵们反应过来时后墙已经被翻了一半。
独眼龙从寨子里冲出来,一看后山涌进来的兵,二话不说往正面跑。正面是赵铁柱的人,正等着他。
两面夹击。战斗不到半个时辰结束了。斩杀匪首独眼龙以下四十三人,俘虏一百六十余人。缴获粮草兵器若干,释放被掳上山的百姓三十余人。己方阵亡一人伤七人。
从出兵到扎营算起,攻寨只用了半天。从离开封算起,总共七天行军两天攻寨,加上三天善后,追捕逃匪、安顿百姓、清理匪寨,一共十二天。
陈默让赵铁柱把独眼龙的人头用石灰腌了,装进木盒里,附上一份战报:永宁匪患已除,斩首四十三级,俘一百六十人。末将即日返回开封复命。
战报上没有一个字提到“两千流寇”,只列事实和数据。刘泽清看了这份战报会很难受:他不能说陈默打输了,因为匪寨确实被端了。但也不能大肆表彰,因为打掉的不过是一伙两百人的山匪,值不得多大的战功。陈默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大不小的胜仗,让刘泽清抓不住把柄又不至于恼羞成怒。
临走前,陈默留了一百袋水泥给鲁知县。
“鲁大人,这些水泥修城墙用得上。不用钱。”
鲁安愣了半天:“千户大人,这水泥下官听说在南阳卖得不便宜,一百袋少说值五十两。下官,永宁县库房只剩十二两了。”
“十二两留着买米施粥。水泥不要钱,但有一个条件。永宁县衙门口的那个粥棚,不要撤。粮食不够的话写信给我,我让南阳那边送。”
鲁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那个鞠躬比刚才所有的拱手礼都重得多。
回开封的路上,沈月如骑马走在陈默旁边。
“你给了他一百袋水泥,成本价少说亏了三十两。你现在到处免费送水泥,亏的银子从哪补?”
“从开封补。永宁只要把城墙修好了,隔壁几个县就会来问:你们的墙是哪家的水泥修好的?到时候水泥进豫西的市场,连路费都省了。永宁就是我们在豫西的第一块招牌。”
沈月如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给他们水泥不光是为了帮他们。”
“帮人跟做生意不矛盾。帮的人越多,牌子越响,赚的越多。反过来赚的越多就越能帮更多的人。这不是行善,是正循环。”
沈月如不再问了。五百人的队伍在黄土路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往开封方向走去。赵铁柱扛着的旗还在烈烈作响,旗上的四个字被风吹得发亮:守土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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