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用了三个月时间，找到了那五个人。
不是他亲自去找的。他雇了一家正规的调查公司，让对方把五个人的近况整理出来。报告送到他手上的时候，厚达一百多页，附带照片和地址。
叶枫花了一整晚，把那本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不要刻意，不要戏剧化的场面。他只想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与过去做一个了结。
苏晚晴是第一个。
报告上说，苏晚晴毕业后嫁了一个做外贸生意的男人，住在城南一个中档小区里，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在一家保险公司做销售经理。日子不算差，但也不宽裕。
叶枫选了一个周五的下午，去了苏晚晴公司附近的一家商场。调查显示，苏晚晴每周五下午会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店见客户。
叶枫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得很简单——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毛衣，整个人干净利落。
三点整，苏晚晴推门进来了。
十年过去了，她变化不大。还是那张脸，化了妆，法令纹深了一些。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皮包。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苏晚晴走过来，礼貌地问。
叶枫抬起头，看着她。十年前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把那些画面压了下去。
“没有人，请坐。”
苏晚晴坐下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苏晚晴？”叶枫忽然开口。
苏晚晴抬起头，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听朋友提起过。你在保险公司做得不错。”叶枫的语气很平淡，“我以前也在城南待过。”
苏晚晴笑了笑，职业性地回应了几句。她没有认出叶枫——眼前的这个男人气质沉稳，穿着得体，跟她记忆里那个穷小子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叶枫没有多说。他简单地聊了几句，结账时替苏晚晴付了咖啡钱，然后起身离开。
走出商场大门，叶枫坐进车里，对司机说：“走吧。”
他没有告诉苏晚晴自己是谁。他不需要她认出来，也不需要她的道歉。他只是想看一眼——这个曾经带给他伤痛的人，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看完之后，他发现她已经不再重要了。
第二个是安若溪。
报告上说，安若溪毕业后进了一家出版社，后来跳槽去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内容总监。三十一岁，未婚，独居，养了一只猫。
叶枫选了一个安若溪做分享的日子，出现在了她举办沙龙的那家书店。
安若溪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的从容。
“……真正的文学，应该回归到对人性最本真的呈现……”
叶枫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她讲得多好，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十年之后，她有没有改变。
沙龙结束后，叶枫慢慢走过去。
“安老师，讲得不错。”他说。
安若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秒。“谢谢，你是第一次来吗？”
“第一次。朋友推荐的。”叶枫说，“我对文学和哲学都挺感兴趣的。”
安若溪笑了笑，客套了几句。叶枫没有多聊，要了一张她的名片，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
他走出书店，把那张名片夹进了口袋里的笔记本中。十年了，安若溪还是那个喜欢站在高处点评别人的人。但叶枫已经不需要她的认可了。
第三个是姜甜。
报告上说，姜甜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做了三年老师，后来嫁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生了一儿一女，住在城南的别墅区。全职带娃，生活安逸。
叶枫选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出现在万象城的儿童游乐区。
姜甜带着她四岁的女儿在那里玩。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裙，头发染成了栗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十年前丰润了一些。
叶枫坐在游乐区外面的休息椅上，点了一杯奶茶，慢慢喝着。
姜甜的女儿玩了一会儿滑梯，突然跑过来，拉住了叶枫的裤腿。
“叔叔，我的气球飞上去了。”
小女孩仰着头，指着游乐区上方——一个粉色的氢气球卡在了天花板装饰物的缝隙里。
叶枫站起来，搬了一把梯子，把气球取了下来。
“谢谢叔叔！”小女孩高兴地抱着气球跑了回去。
姜甜追过来，看到了这一幕。她先是对叶枫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啊，这孩子太调皮了。”
“没事。”叶枫说。
姜甜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没有吧。”叶枫笑了笑，“我第一次来这边。”
姜甜摇了摇头。“可能是认错了。你长得像我大学时候一个同学。”
“是吗？那个人怎么样？”叶枫随口问。
姜甜想了想。“怎么说呢……挺可怜的一个人。家里穷，成绩也不好，后来不知道去哪了。”
叶枫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我先带孩子去吃饭了，今天谢谢你。”姜甜挥了挥手，拉着女儿走远了。
叶枫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认出他。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叫叶枫的人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
第四个是宋瑶。
报告上说，宋瑶毕业后考了公务员，进了市体育局，现在是群体处的副处长。三十三岁，未婚，一个人住，养了一条金毛。
叶枫选了一个周末的早晨，出现在宋瑶常去晨跑的滨江公园。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叶枫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沿着江边的跑道慢慢地跑着。
跑了不到两公里，身后传来均匀的脚步声，一个女人从后面追了上来。
宋瑶。
十年过去了，她的变化最小。还是那个身高，那个体型，那个马尾辫。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整个人结实而挺拔。
她跑过叶枫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
叶枫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雾中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跑完一圈后，宋瑶在江边的长椅上做拉伸。叶枫也在附近停下来喝水。
“你经常来这边跑吗？”叶枫走过去，语气随意。
“还行，周末来。”宋瑶头也没抬。
“你跑得挺快的。”
“谢谢。”
宋瑶不是一个喜欢闲聊的人。叶枫也不着急。他做完了拉伸，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看着江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去。
过了一会儿，宋瑶站起来准备离开。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叶枫一眼。
“你有点像一个人。”
“谁？”
“一个大学同学。”宋瑶偏着头想了想，“不过他跟你不一样。他那时候……太弱了。”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宋瑶摇了摇头，“希望他现在过得好吧。”
她走了。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江岸的拐弯处。
叶枫坐在长椅上，看着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江面染成了金色。
第五个是叶心怡。
报告上说，叶心怡毕业后通过了司法考试，进了一家知名律所，做了五年律师，然后自己开了一间精品律所，主攻商事仲裁和合规业务。三十二岁，未婚，有一个稳定的男朋友。
她住在城市CBD附近的一个高档公寓里，开一辆白色的特斯拉。生活节奏极快。
叶枫选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场合——一个由某商会举办的闭门酒会，参会者全是企业主和高净值人士。叶心怡的律所是商会的合作单位，她作为代表出席。
叶枫以一家投资公司创始人的身份参加酒会。
酒会在城市最高建筑的顶楼宴会厅举行。叶枫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整个人沉稳而低调。
叶心怡穿着一件黑色的单肩礼服裙，头发盘起来，正在和一位企业家交谈。她的谈吐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叶枫没有急着过去。他端了一杯果汁，在宴会厅里慢慢走动，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
叶心怡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叶枫主动引起了她的注意，而是因为她在跟那位企业家聊天的过程中，企业家忽然说了一句：“那边那个年轻人，别看年轻，据说这几年在投资市场上做得相当不错。”
叶心怡顺着企业家的目光看过去。
叶枫正站在落地窗前，侧脸被城市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她端着酒杯走过去。
“你好，我是叶心怡，正明律所的。”
叶枫转过头，看着她。“你好，林深。”他说了准备好的名字。
“林深？”叶心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做投资的？”
“对，小打小闹。”
叶心怡笑了笑。“做投资的都这么说。”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叶心怡说话很快，逻辑清晰，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叶枫应对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怯场。
“林先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叶心怡忽然问，“我看你有点眼熟。”
叶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表情没变。“可能在哪次活动上见过吧，这个圈子不大。”
叶心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酒会结束后，叶枫走出宴会厅，坐进车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五个女生，他都见过了。
有的认出了他，有的没认出；有的过得不错，有的差强人意。但不管她们现在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她们的人生里，那个叫“叶枫”的人，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而叶枫的人生里，她们五个，是他用了十年时间才翻过去的一页。
不是翻过去，是放下去。
叶枫拿起手机，在那个叫“待办事项”的文件夹里，把五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删除。
屏幕暗了下去。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斑在叶枫脸上明灭不定。
他靠在座椅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开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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