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耀的第一掌到了。
掌风劈开空气,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朝胸口碾过来。沈渊来不及反应——半边身子像被锤子砸了一下,踉跄退了两步。耳朵嗡嗡响,掌风的余波震得半边脸发麻,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五脉境。这就是五脉境。一掌的风压就让一脉境站不稳。
看台上炸开了。
"一脉境躲开了五脉境?"
"不可能,他肯定提前动了——"
"提前动也是反应,你看清楚没有?"
沈渊站稳,耳朵还在嗡。他没擦脸上的灰,也没看肩膀——不用看,没受伤就是运气。沈天耀第一掌留了力,试探而已。
沈天耀站在三丈外,收回手,目光在沈渊身上停了两息。
他没想到。
五脉境打一脉境,本该一掌结束。沈家年考的对决考核,高境界指名挑战低境界,名义上是"切磋指导",实际上就是公开碾压。沈天耀选沈渊,理由简单——他是沈家年青一代第一人,五脉境,十六岁。而沈渊是旁支的废物,一脉境,被叫了十六年"不祥之人"。
碾他,理所当然。
但第一掌落空了。
"有点意思。"沈天耀抬了抬下巴,语气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但躲得了一掌,躲得了第二掌吗?"
沈渊没回话。
眼睛在痛。
不是被掌风震到的那种痛,是从瞳孔深处往外钻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翻了个身。沈渊眨了两下眼,刺痛没有消退,反而更清晰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这点痛压住眼睛的痛。
没时间想这个。
沈天耀动了。
第二掌比第一掌快三成。五脉境的玄气全力运转,掌风裹挟着压迫感劈来,空气被挤压出一声闷响。
沈渊的双眼刺痛猛地加剧。
然后,他看到了。
沈天耀体内的玄气不再是无形的力量。它们变成了一条条隐约可见的丝线,从丹田涌出,沿五条脉络奔流,汇聚在掌心。丝线的走向清晰得像画出来的——攻击轨迹是从左前方斜劈,落点在胸口偏左。
他看清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沈渊往右偏了半步,堪堪避开掌锋。
但五脉境的玄气余波还是扫到了他。肩膀上一阵火辣,衣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渗出来。半边身子发麻,踉跄退了两步,膝盖差点弯下去。
他咬住牙,没跪。
躲是躲开了。代价比第一掌大得多。
沈天耀收掌,皱眉。
他的目光从沈渊肩膀的血痕扫到他踉跄的脚步,再扫到他的眼睛。一个一脉境的废物,连躲了他两掌。不是靠速度——一脉境的身体素质不可能跟上五脉境。是提前判断了攻击方向。
像提前知道一样。
沈天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台侧面,三长老沈负川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石扶手,指节发白。沈渊余光扫到了——第一掌他没动,第二掌,力度不对。
沈天耀在加码。
沈渊来不及多想。因为沈天耀深吸一口气,双掌一合。
碎岳掌。
五脉境全部修为压上来,玄气凝于掌心,裹挟着碎裂石砖的气压,劈向沈渊的胸口。掌风所过之处,脚下的石台被气压压出了裂纹,碎屑飞溅。沈渊的头发被风压往后扯,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看到了。
玄气汇聚在掌心,沿直线攻来,脉路走向清晰得像画出来的。他看到了轨迹,看到了落点,看到了碎岳掌的发力核心。
但身体跟不上。
一脉境的速度,躲不开五脉境的全力一击。他看到了轨迹,但肌肉来不及反应。腿已经蹬了,但身体像陷在泥里,慢得让他想骂自己。
掌风到了面前。
就在这一瞬间,沈渊瞳孔深处有东西翻动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的。是瞳孔里某个沉睡的存在被惊动了,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双眼爆发一道金色异光。
一闪即逝。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沈天耀的掌风在即将命中时,他的眼睛被那道光晃了一下。动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
但够了。
沈渊趁这一瞬侧身。掌风擦着他的肋骨过去,打在身后的石栏上。
轰。
石栏碎裂,碎石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沈渊脚边。
沈渊站在原地,肋骨被余波震得隐隐作痛,呼吸急促,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但他站得稳稳的。膝盖没弯。背没塌。
他没看碎石。他在看沈天耀。
沈天耀收掌后退,脸色发白。
不是因为打偏了。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沈渊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不是正常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够了!"
大长老沈负山的声音猛地响起。他从看台高处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沈渊的脸。准确地说,是盯着沈渊的眼睛。
"对决考核到此结束。"
沈天耀转头看向沈负山,想说什么。但他看到了沈负山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是某种压在平静下面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像在确认什么。
"……是。"
沈天耀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了沈渊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他转身下台。
沈渊站在台上,肩膀在流血,肋骨隐隐作痛,嘴里全是铁锈味。但他没有看沈天耀的背影。
他在看沈负山。
沈负山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沈渊不知道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不是愤怒,不是歧视,是更深层的什么东西。
像在确认什么。
沈渊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高台。
穿过人群的时候,周围的人像躲瘟神一样散开。
窃窃私语重新响起,但内容变了。
"他怎么躲开的?连躲了三掌?"
"你看到了吗?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好像在发光?"
"不可能吧,一脉境怎么可能……"
沈渊没停。灰袍洗得发白,和周围青色练功服上绣的金线族徽格格不入。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习惯性地往里塞了塞。肩膀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料,暗红色的,在灰袍上不明显。
旁支。一脉境。不祥之人。
三个标签压了他十六年。他早就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不疼。
看台侧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石椅上,袖口的族徽是银线而非金线——旁支出身的三长老,沈负川。他的目光追着沈渊的背影,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五指慢慢松开了石扶手。指节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压痕。
人群后方,一个青衣少女看着沈渊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回去的路上,暮色四合。
灯笼的光在廊檐下晃动,石板路上映着拉长的影子。沈渊一个人走着,肩膀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痕迹在灰袍上不明显。他没管。
然后,双眼又开始刺痛了。
这一次比对决时更猛烈。沈渊捂住眼睛,弯下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刺痛从瞳孔深处往外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挣扎着要出来。
几秒后,刺痛达到顶峰,然后骤然消退。
沈渊睁开眼,愣住了。
空气中布满了无数细密的丝线。它们在空气中流动、交织、涌动,无处不在。像血管一样铺展开来,连接着天地间每一寸空间。远处灯笼的光穿过丝线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渊伸出手指,穿过丝线。手指没有触感,丝线也没有断裂。它们只是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像水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
丝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灵力流动的那种动。是更深层的、像呼吸一样的涌动。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像有什么东西藏在丝线的背后,在沉睡中呼吸。
沈渊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几秒后,异象消失了。丝线、脉络、涌动的一切,全部消失。视野恢复正常,只剩石路、灯笼和渐暗的天色。
沈渊站了很久。
远处演武场传来一阵喝彩声,年考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了一个人。
沈渊攥了攥拳头。掌心的汗还没干,指甲留下的印子隐隐作痛。
丝线里有东西在动。那不是灵力。那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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