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窗棱被外面的动静震得咔咔作响。
顾长歌死死扣住紫檀木桌沿。指甲边缘瞬间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仰起头,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那不是什么乌云遮日。
从顾家祖地的方向,硬生生冲起了一道粗壮的紫金煞气气柱。
煞气浓稠,把整个顾家神岛连同方圆百里的天穹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起一丝血腥味。
这是老爹的太荒霸天诀。
顾长歌喉结快速滚了一下。
顾战天闭关压制天道反噬,满打满算还得三个月才能出关。这动静,分明是强行破了阵法,连本源煞气都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了。
洛九幽跪在墙角的阴影里,头埋得很低。在这股恐怖的灵压下,她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少主,家主出关了。正往前院广场去。”
顾长歌把那本黑色封皮的账册往怀里一塞,快步朝外走。
麻烦大了。
他家那个老头子,根本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平时顾长歌还能靠着插科打诨顺毛捋,现在外头太初圣地的人堵着大门骂街,这要是让顾战天撞见,今天这事绝对收不了场。
“九幽。”
顾长歌跨出门槛,步子迈得极大,顺口抛出一道命令。
“去查查,是谁把大门口的破事捅到祖地去的。老爹闭关的洞府有隔音大阵,没人去报信,他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领命。”
阴影在墙角扭曲了一下,洛九幽整个人融进地砖的缝隙里。
顾长歌近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
他脑子里盘算得很清楚。陈长庚弄丢了账册,现在就是一条急于自保的疯狗,必须要靠煽动舆论来保住自己的脑袋。顾长歌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只要拿着账册出去当面对质,就能把太初圣地的脸按在地上狠狠摩擦,顺便敲诈几条灵石矿脉补充一下顾家的私库。
杀人诛心。
可要是顾战天直接动手把人全宰了,那这本账册就成了一堆废纸。
天道规则摆在那里。你占着理,你是受害者;你把人杀了,你就是仗势欺人的魔头。到时候天道因果一运转,林炎那边指不定走个夜路就能捡两件神器,顾家这边还得面临正道联军的疯狂围剿。
亏本买卖绝对不能做。
顾家大殿前方的白玉广场上,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紧闭的朱红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轰开了半扇。
陈长庚站在广场正中央的汉白玉台阶下。他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拂尘,八卦道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密密麻麻聚集了上百号人,除了太初圣地的内门弟子,还有一大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修,甚至混进了几个附庸太初圣地的二流宗门长老。
“顾家今日若不交出圣女,我等正道修士,决不罢休!”
陈长庚的声音裹着神海境后期的灵力,在广场上空炸响。
他眼眶熬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密室里的账册不翼而飞,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把“强抢圣女”的脏水死死泼在顾家头上。
“顾长歌那个纨绔,仗着顾家势大,平日里欺男霸女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我太初圣女头上!那可是天生至尊骨的绝世天才,落到他那种人手里,岂不是成了任人采补的禁脔?”
陈长庚猛地转向身后的那群散修,用力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诸位道友评评理!此等邪魔行径,与万魔渊那些茹毛饮血的魔修有何区别?顾家今日能掳走我太初圣女,明日就能掳走诸位宗门的女弟子!”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叫骂声。
“太嚣张了!”
“顾家这是要早0饭吗?真当东荒是他们一家的天下了?”
“请大长老主持公道,踏平顾家!”
福伯带着三十名顾家铁卫死死堵在大殿的台阶上。老管家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块白帕子不停地擦着脑门,却不敢轻易下令拿人。这要是真在广场上动了刀子,那就彻底坐实了魔头的名声。
“陈长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块假玉佩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你带这么多人冲击我顾家大门,是想挑起两大势力的血战吗?”福伯苦口婆心地周旋。
“血战又如何?我太初圣地为了正道大义,何惜一战!”陈长庚脖子一梗,拔高了音量。
顾长歌刚刚踏上大殿的门槛。
他看着下面这群群情激愤的“正义人士”,手掌按在怀里那本有些硌人的账册上。
还没等他迈下台阶。
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裂帛声。
那层浓稠的紫金煞气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巨大的豁口。
一道水缸粗细的紫金雷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云端劈落。
落点精准无比地砸在陈长庚面前不到半尺的青石板上。
“轰——”
碎石夹杂着灼热的雷火四下飞溅。坚硬的青石板被生生炸出一个三丈宽的大坑。
陈长庚那句还没骂完的话被硬生生砸回了嗓子眼里。他被气浪掀得倒退了七八步,拂尘的白须被烧焦了一大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广场上的叫骂声就像被一刀切断的鸭子脖子,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所有人惊恐地仰起头,看着上空的豁口。
一个身披紫金蟒袍的魁梧男人,正踏着虚空,一步一步从撕裂的云层中走下来。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身法,就是那么凭空踩在天上。每走一步,脚下的空间就发出一阵强烈的扭曲声,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顾战天。
他身上的蟒袍并没有穿戴整齐,衣襟大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胸口的肌肉上还残留着几道尚未完全隐退的血色阵纹。
顾战天眼底爬满了可怖的血丝。大乘境巅峰的灵压,没有任何保留,像一座崩塌的大山,结结实实地压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脊梁骨上。
离得最近的几个聚气境散修,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他们本能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酸水。
顾长歌站在台阶上,手指捏紧了扇骨。
这状态绝对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生气。
老头子现在满脑子估计只剩下杀人这一个念头。
顾战天在半空中停住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陈长庚,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你刚才,说我儿子是什么?”
顾战天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一丝难听的沙哑,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比刚才那道雷霆还要震耳朵。
陈长庚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想搬出太初圣主的名号来压人。但大乘境的威压直接锁死了他的咽喉,让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憋成了骇人的紫红色。
顾战天根本没打算听他回答。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猛地往下压去。
没有任何灵力光影,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名称。
陈长庚只觉得左边脸颊迎面砸来一座全速冲撞的铁山。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在广场上空炸开。
陈长庚整个人在原地陀螺般转了三圈,一头栽倒在地上。几颗带血的后槽牙混着唾沫飞了出去,砸在不远处的石狮子上。
他那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皮下淤血迅速变成了紫黑色,活像半个发酵过度的猪头。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儿子?”
顾战天落在地面上。厚重的金线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他一步步走向倒在坑边的陈长庚。
“太初圣地很了不起吗?真以为在这东荒地界,你们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就能横着走了?”
陈长庚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呼哧声。巨大的恐惧终于彻底击穿了这个神海境大长老的心理防线。
他裆部的位置迅速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一股刺鼻的温热液体顺着道袍的下摆流淌出来,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蔓延。
顾战天嫌恶地停下脚步,靴子往后退了半寸。
他没有再看陈长庚一眼,而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顾家的正道修士。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全都触电般低下头,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兵器掉落在地上的当啷声此起彼伏。
“福伯。”
顾战天开口了。
“老奴在。”福伯赶紧迎下台阶,腰弯得几乎贴在膝盖上。
顾战天抬起手,指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顾家神岛听令。”
他的声音顺着灵力,传遍了神岛的每一个角落。
“灭星阵法预热。”
“护族大阵全开。”
“今天这帮伪君子,一个都别想活着下山!”
这三句话一出,整个广场彻底炸了锅。
伴随着顾战天的话音落下,顾家神岛的地下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恐怖的机械齿轮咬合声。
“咔咔咔咔咔——”
那声音异常沉闷,却震得所有人脚底板发麻。
紧接着,神岛外围的天空中,三十六道原本隐藏在虚空中的阵法符文,瞬间亮起了三分之一。刺目的血红色光芒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大灭绝灵能主炮那粗壮的金属炮管,正在岛屿底部的岩层中缓缓探出,炮口凝聚的毁灭性白光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燃烧。
死亡的阴影,结结实实地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陈长庚彻底崩溃了。
他顾不上脸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跪在那滩散发着骚臭味的水渍里疯狂磕头。
“顾家主!顾家主息怒!是一场误会!真的是一场误会啊!”
他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就忘了,顾家这个护短狂魔,根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这哪里是碰瓷,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给人家填炮眼!
顾战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背对着顾长歌。从顾长歌站着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老爹负在背后的那只手。
那只宽大的手掌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一滴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滴在地上,瞬间蒸发成一缕黑气。
顾长歌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本源反噬。
老爹强行动用大乘境巅峰的灵力压制全场,甚至连歼星阵列都启动了。天道的反噬绝对比想象中更猛烈。这哪是耍威风,这分明是在拿剩下的寿元硬扛。
“把他们全宰了,剁碎了喂狗。”
顾战天下达了最后通牒。
三十名顾家铁卫长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对准了广场上吓得屁滚尿流的修士。
这要是真砍下去,顾家就彻底和天下正道结下死仇了。这帮人要是全死在顾家,天道绝对会立刻降下雷劫。老爹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扛不住一发紫霄神雷。
“住手!”
顾长歌猛地一咬牙,将那本账册死死按在怀里。
他顶着大乘境那股快要把人骨头压碎的恐怖威压,硬着头皮,一步跨出了大殿的门槛,直直地朝着那片毁灭性的灵力风暴中心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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