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联军大营在黑暗中缓缓沉息。各营的篝火已渐次熄灭,只余下值夜哨兵手中的火把在营墙上明灭不定。冀州军大营安静地卧在大营西侧,营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战马的低嘶,随即又归于沉寂。
董默伏在距冀州军营三百步外的一处草料堆后,呼吸压得极低。他已经在这里观察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他数清了营墙上值夜哨兵的数量,摸清了巡逻队的换岗规律,甚至记住了其中三处可以借力的攀爬点。冀州军的布防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密,但在他眼中,这些不过是小儿科。西凉军中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不乏身经百战的偏将校尉。一个小小的州牧,睡得再沉,防备再严,也不过是一刀的事。
唯一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太安静了。
不是冀州军营太安静,而是整个大营——不,是整个夜晚,都安静得不太正常。远处其他诸侯营寨的喧哗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连值夜哨兵偶尔交谈的低声也听不见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在,虫鸣却没了。这是极细微的变化,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但董默在西凉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的直觉比脑子更快。他曾经在一片寂静的戈壁滩上察觉到沙匪的埋伏,靠的就是这种对安静的本能警觉——真正的安静,和暴风雨前的死寂,是完全不同的。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没有人影,没有异动,连风似乎都停了。但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对。这安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刻意营造出来的,是有人在等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董默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次刺杀。他是刺客,不是死士。董太师的命令是三天之内取李宇性命,今晚不成,明晚再来。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身形一动,便要向后退走。
“阁下既然来了,不如就把性命留在这里,如何?”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慵懒。董默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炸开。他猛然抬头,只见草料堆旁那座营旗的旗杆顶端,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墨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蒙面,月光映出他脸上冷峻的轮廓和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为诡异的是,他仅用足尖点在碗口粗的旗杆顶端,整个人却稳如磐石,仿佛踩在平地上。夜风掠过,他衣袂微动,人却纹丝不动。他的指间有一道极细的银光在游走,那东西薄得像一片没有厚度的月光,在他指缝中不断翻转,速度快得肉眼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
沈墨影。他和徐达他们一同前来投效的,专精暗器,尤擅追踪与反刺杀。他的暗器名为寂光寸刃,薄如蝉翼,刃长不过一寸,却能在出手的瞬间收敛所有光芒,在夜色中完全隐形。这些日子他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许多冀州将领都不知道营中有这样一个人。但李宇知道。所以当东皇太一入营时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的杀意正从虎牢关方向朝联军大营逼近时,李宇便将此事交给了沈墨影。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董默没有犹豫。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听到声音的同一瞬间,双脚猛蹬草料堆,整个人如一道黑影般向后暴射而出。他不需要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是一个同级别的对手,甚至可能更强。
刺客与刺客之间,不必交手,单凭气息便能判断彼此的分量。沈墨影身上散发的压迫感,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致命。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高明的东西——掌控感。仿佛整个战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走得了吗?”沈墨影轻笑一声,手腕一抖。
没有任何破空声。
这是董默倒下前最后的念头。他甚至没有看到暗器是怎么出手的。银光一闪,寂光寸刃便已到了他右腿膝盖上方三寸处,精准地穿透了肌肉最厚实的位置,然后从腿后贯穿而出,只留下一道细如柳叶的伤口。没有伤及骨头,没有切断动脉,但那道寒劲却沿着伤口瞬间炸开,整条右腿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仿佛那条腿忽然不再属于他了。
精准,狠辣,却又不致命。沈墨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直接杀他。
董默重重摔在地上,想要用左腿撑起身体继续逃跑,但沈墨影的第二柄寂光寸刃已经刺入了他的左肩胛骨。同样没有破空声,同样精准到了毫厘,那薄如蝉翼的刃片卡在骨头缝隙之间,将他的左臂也废了。然后是第三柄,第四柄。双手双脚,四处关节,四柄寂光寸刃,将他的四肢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董默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如瀑,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仰面朝天,四肢被钉死,肩胛和膝盖的伤口处有寒劲不断渗入体内,将他的挣扎本能瓦解殆尽。
周围的黑暗中同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脚步声整齐划一,冀州军亲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董默团团围在中间。火光映出一张张冷峻的面孔和一把把出鞘的刀剑。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喧哗,没有混乱,仿佛这场包围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董默看着这些士兵,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苦笑。他明白了。从他踏进冀州军大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这个局。那个叫沈墨影的人早就在盯着他了,一直在等他自己走进套子里。太安静了——他苦笑了一声。原来自己的直觉从一开始就是对的,只是他醒悟得太晚了。
沈墨影从旗杆上跃下,轻飘飘地落在董默面前,衣袂无声垂下。他手中还夹着第五柄寂光寸刃,薄刃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映出微弱的月光。
“身手不错,藏匿功夫也属上乘。若不是你身上带着一股西凉特有的沙棘草味道,我还真未必能这么快锁定你。”沈墨影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董默,“说吧,谁派你来的。董卓?还是吕布?”
董默没有回答。他躺在冰冷的泥土上,望着夜空,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下,他的舌根微微用力,顶开了藏在后槽牙下方的一颗蜡封毒囊。剧痛传遍全身,他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两下,随即彻底僵硬。
沈墨影眉头一皱,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毒发得太快,几乎是见血封喉。他看着董默嘴角溢出的一缕黑血,缓缓收回了手。沉默了两息,他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用衣角擦去指尖沾上的灰尘。
“是个死士。没问出来。”他对围上来的亲兵队长道,“派人去禀报主公。另外,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信物或者标记。”
“诺。”
亲兵们迅速上前,动作麻利地翻检董默的尸身。沈墨影站在一旁,将那四柄染血的寂光寸刃从尸体的关节处一一拔出,用一块帕子仔细擦拭干净。刃面上的血迹被拭去后,重新恢复了薄如蝉翼的通透。他将寸刃收入袖中,转头望向虎牢关的方向,目光微沉。
能用得起这种级别的死士,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李宇动手的,幕后主使是谁,已经昭然若揭了。他们知道主公的威胁了。
沈墨影收起寸刃,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暗影之上,落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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