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山一行归来,奉天城连日风平浪静。
日方为笼络伪满公职人员、彰显所谓“日满一体”的亲和姿态,关东军司令部特意下发通知,组织柳条湖公所全体在岗职员,集体参观奉天关东军本部军营,观摩正规军备操练、枪械演武。
美其名曰开阔眼界、提振公务士气,实则是借铁血军营、精锐武力,向一众伪职人员示威施压,让所有人看清日方强横军力,彻底断了心中异动,乖乖俯首听命。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柳条湖公所一众职员统一列队,在日方宪兵的带领下,有序步入戒备森严的关东军奉天军营。
军营之内,阵列规整、杀气森然。日军士兵身姿挺拔、操练凌厉,刺杀、队列、负重操练一气呵成,铁甲铿锵、脚步震地,满目皆是精锐强军的压迫感。各式制式火炮、步枪整齐列阵,军械寒光凛冽,极具震慑之力。
一众伪满职员大多是文吏出身,常年伏案理事,何曾见过这般铁血军阵,个个神色敬畏、不敢多言,心底只剩由衷的忌惮与臣服。
参观尾声,为彰显包容姿态,军营士官特意开放枪械试打环节,允许公所职员上手体验制式步枪射击。
众人纷纷踊跃上前,即便不懂枪法,也想借机体验军旅器械,讨好日方巡查军官。
皮耀祖亦随队伍上前。
他常年执笔绘图、伏案设计,一身书卷气,手捏的是笔墨尺规,碰的是图纸建材,从未触碰过真枪实弹。站在射击台前,他身姿端正,依样模仿旁人姿势握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炸响,子弹尽数脱靶,连靶纸边缘都未曾擦到,尽数打入空地。
接连数枪,枪枪落空。
没有精准瞄准的功底,没有持枪稳劲的臂力,更不懂弹道风压的门道,任凭他如何调整姿势,始终无法命中靶心,甚至连沾靶都难。
周遭隐隐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不少职员侧目看来,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视。
恰在此时,一道清淡戏谑的笑声自身后响起。
凌养智雄不知何时驻足身后,一身戎装挺拔,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嘲弄,目光扫过脱靶的枪位,又落回皮耀祖身上。
“皮工终究是文人出身。”
他语气轻缓,却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分寸感,笑意浅淡,嘲讽却入骨,“执笔绘图、营建筑造是你的本行,舞枪弄炮、上阵杀敌,本就不是文人该碰的事。”
“枪械杀伐,是军人的本事。你安心做好本职工事便可,打仗的事,终究还是留给我们军人来做。”
话语温和,却极尽轻蔑。
直白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皮耀祖纵使勤勉能干、深得日方信任,也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只会伏案做事,无半分铁血本事,不堪大用。
皮耀祖闻言,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温和恭顺、坦然谦和的模样,不见半分恼怒窘迫。
他微微垂首,低声应是,坦然认下这份“文弱”的评价,顺着对方的话锋示弱,不辩解、不逞强。
可无人知晓,这一刻,他心底早已悄然攥紧。
乱世浮沉,风骨藏心。他可以隐忍蛰伏、可以躬身示弱、可以背负污名做伪职,但绝不能任由旁人定义自己的弱小。
文弱,从来不是他的底色。
凌养智雄的嬉笑轻视,看似随口一言,却如一根细刺,深深扎进皮耀祖心底。
他暗自立下执念:执笔能筑山河,握枪亦能定生死。文人可怀铁血,书生亦可佩刀卫国。这乱世之中,若无自保之力、杀伐之能,纵使谋略再深、城府再沉,终究只能任人拿捏、被动蛰伏。
今日枪枪脱靶的窘迫,他日,必尽数翻盘。
军营参观结束,众人散场离去。返程路上,皮耀祖心中已然敲定打算——学枪。
奉天城内,日军军营管控森严,枪械操练、子弹取用皆有严格规制,绝无外人私自练习的可能。唯一能让他安心练枪、肆意磨合枪法的地方,唯有姐夫张友德的驻防军营。
入夜,皮耀祖直奔张友德驻地。
张友德见他深夜登门,神色笃定、来意分明,稍加追问便知晓了他的心思。知晓今日军营观摩的插曲后,张友德并未取笑,反倒心生赞许。
“你能有这份心性,很难得。”张友德颔首,“乱世文人多傲骨,却大多手无寸铁、任人宰割。你愿跳出书斋、学一身自保本事,比那些死读书、空守气节的书生强上百倍。”
自此往后,皮耀祖便借着闲暇空余、公务之余,日日前往军营练枪。
张友德对他毫无保留,手把手教他持枪稳劲、站姿沉腰、呼吸控力、扳机节奏,将军中基础枪法、实战技巧尽数传授。
皮耀祖心性沉稳、天赋极高,远超寻常莽武之人。
旁人学枪,只练姿势、死记准头,一味机械式重复射击,只求熟练,不求明理。
可皮耀祖半生读书研学,深耕数理几何、深谙物理轨迹,脑中藏着完备的弹道学理论。他将书本中的弹道曲率、风速偏移、重力下坠、距离误差、光影偏差诸般原理,尽数融入实弹射击之中。
每开一枪,他不急于打下一枪,而是静心复盘:子弹为何偏移、准头为何偏差、风势如何影响轨迹、距离该如何修正刻度。
别人练枪练的是手熟,他练枪练的是道理。
日复一日,数百发子弹尽数倾泻而出。弹壳堆积满地,硝烟日日浸染衣袂。
他在无数次实弹磨合中,将书本理论与实战手感完美相融,摒弃军中刻板教条,走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枪法路数。
不追求狂暴速射,不拘泥制式套路,只求精准稳准、弹无虚发。
时日短短数日,皮耀祖枪法突飞猛进,脱胎换骨。百米靶场之内,枪枪锁心、百步穿杨,弹道稳定、精准至极,比起常年操练的正规老兵,竟还要沉稳精准几分。
张友德看在眼里,又惊又叹。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数理学识、弹道原理练进骨子里,把枪法练得这般极致通透、精准可控,这般天赋心性,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练枪落幕当夜,张友德取来一把贴身配枪,郑重递至皮耀祖手中。
那是一把制式南部94手枪,枪身打磨光滑、质感冷冽,重量趁手、形制精致,是日军军官专属配枪,性能稳定、威力十足。
“这枪送你。”
张友德神色凝重,语气郑重,无半分玩笑之意,“正经军官制式枪械,带官方编号、在册枪证,来路干净、有据可查,平日随身携带,无人会查、无人敢疑。”
皮耀祖接过手枪,入手冰凉沉实,金属寒意刺骨,却让他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底气。
乱世之中,笔墨安不了身,唯枪械可护本心。
就在他暗自端详枪械之时,张友德再度开口,字字恳切,暗藏警示。
“但你务必记住一点。”
“此枪有编号、有备案、有源可溯,牢牢挂在军方名册之上。”
“再好再趁手,也绝对不要用来对日本人开枪。一旦枪响出事,顺着编号、枪证追查,不出半日,便能精准锁定持枪之人,到时候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皮耀祖指尖抚过冰冷枪身,眼底澄澈坚定,缓缓颔首。
“我懂。”
他心中通透无比。
这把枪,今日用来防身蛰伏、隐忍蓄力,来日时机成熟,方可破壁出鞘、诛寇卫国。
眼下隐忍,不是怯懦,是蓄力。
书生握枪,藏锋于心。
自此,奉天城多了一位会百步穿杨的文人建筑师。
无人知晓,那个在日军面前温顺谦和、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早已褪去文弱虚名,手握利刃、暗藏绝杀,于乱世泥沼中,默默磨亮了自己的卫国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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