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奉天规整的城关大街,绕开热闹的中街闹市,一路向西,最终驶入皇姑区地界。
皇姑区不比城内繁华,多的是错落有致的院落与平整土路,民风淳朴,烟火安稳。车行片刻,便抵达一处名叫砂子沟的地方。
此地因早年河砂淤积、地势平坦得名,聚居着大半回民,世代聚居于此,自成一方小天地。街巷之间,随处可见戴白帽的回民百姓,铺子多卖牛羊肉、面食干货,无猪肉荤腥,民风规矩严谨,邻里和睦安静,与别处街巷截然不同。
张友德为官治军多年,驻守奉天,深知此地回民聚居、民俗醇厚,便特意在此置下一座独门小院,清净宜居,也避开城内军政应酬的繁杂喧嚣。
小院青砖灰瓦,院墙高整,院门是厚重的木漆大门,院内栽着几棵老槐树,深秋叶落,铺了一地碎黄,干净雅致。不同于普通民居的杂乱,这座院落收拾得利落规整,处处透着军人家庭的整洁规矩。
皮耀祖提着书箱行囊踏入院中,一股浓郁醇厚的牛羊肉香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驱散了一路北上的秋风寒意。
正屋帘笼挑起,一名身着素色布衫、温婉端庄的妇人快步迎了出来。
这是他的亲姐姐,出嫁后随夫姓,世人皆称张皮氏。
张皮氏比皮耀祖年长数岁,常年随丈夫驻守关外,褪去了济南故土的娇柔,多了几分北方妇人的沉稳干练。她眉眼温柔,见弟弟远道而来,眼底瞬间溢满暖意与疼惜,快步上前接过行囊:“一路辛苦,关外秋风烈,冻着没有?”
“姐,我没事,一路安稳。”皮耀祖躬身行礼,少年礼数周全。
“快进屋暖着,饭菜早就备好了,就等你进门。”
张皮氏拉着他进屋,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将室外的萧瑟秋风彻底隔绝在外。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皆是地道的回民吃食,无一杂荤,干净考究。
一盘清炖羊排,汤色乳白,肉质软烂,不腥不膻;一盘酱卤牛腱,纹理紧实,色泽红亮,香气醇厚;还有刚烙好的葱油大饼、爽口凉拌牛肚、清炒时蔬,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小米粥。简简单单几样菜,却做得精致入味,满满都是居家暖意。
张皮氏一边给弟弟添碗筷,一边轻声解释:“咱们这砂子沟大半都是回民住户,街坊邻里皆是守规矩的人家。你姐夫驻守此地多年,入乡随俗,久而久之,家里吃食、日常习性,便都随了回民规矩,干净本分,不扰邻里。”
皮耀祖点头了然。
乱世之中,为官为军者大多张扬跋扈、肆意妄为,姐夫身居团长高位,却能沉下心入乡随俗,尊重地方民风、贴合百姓规矩,不恃权骄纵,这份心性,更让他心生敬佩。
姐弟二人尚未动筷,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伴着军士整齐的脚步声。
“团长回府!”
院外卫兵轻声通报。
皮耀祖起身出门迎接,只见院门大开,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跨步而入。
张友德一身笔挺奉军军装,肩扛团佐军衔,身姿挺拔、眉目刚毅,自带军人铁血肃然之气。他并未乘车,而是骑马归宅,战马神骏,鞍鞯整齐,尽显讲武堂出身的正统军人风骨。常年治军沙场,让他不怒自威,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威严。
紧随其后的是贴身勤务员,两名年轻军士,手里提着两大块新鲜牛羊肉,肉质紧实、色泽鲜红,带着晨起的微凉湿气,分量十足。
“回来了。”张皮氏上前接过外衣,语气温柔。
张友德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皮耀祖身上,神色柔和几分:“一路北上,辛苦了。”
“姐夫。”皮耀祖恭敬行礼。
张友德随口解释了一句食材来由:“砂子沟回民聚居,牛羊肉质地优良,街坊皆是本分商户。军中上下早已习惯此地风俗,日常采买只取清真肉食,入乡随俗,不违民风,也能安稳邻里人心。”
说话间,勤务员将牛羊肉妥善送入后厨,摆放整齐,动作规矩利落,不扰主家、不私取分毫,尽显东北军严明军纪。
一家人围坐桌前,安静用饭。家常饭菜朴素温暖,却让千里奔波的皮耀祖,彻底卸下了一路风尘与心底惶惑。关内的兵荒马乱、残兵匪患,仿佛都被这小院的烟火暖意隔绝在外。
饭罢,茶水沏上,张友德放下茶盏,说起了皮耀祖的入学事宜,字字郑重。
“东北大学是关外第一学府,治学严谨、人才辈出,不比寻常私塾野学。我已经托人办妥了所有入学手续,你的学籍、档案、住宿,全部整理妥当。”
皮耀祖闻言,心头一振:“姐夫,我读的专业是?”
“建筑系。”张友德目光笃定,缓缓道来,“如今乱世连年,山河残破,城池倾颓、屋舍凋零。习武可护国强军,学建工可重塑山河、重建城郭。乱世终有平定之日,届时家国重整、城池复建,建筑一门,必是安邦立业的大用之学。”
这番话,格局深远,彻底稳住了皮耀祖的心。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秋风清冽。
张友德特意抽出空闲,亲自驱车送皮耀祖前往东北大学报到入学。
东北大学坐落于奉天城郊,占地极广,校门巍峨庄重,青石牌匾上“东北大学”四字苍劲有力,风骨凛然。校内楼宇整齐、行道宽阔,松柏成行,书香气息浓厚,全然无关市井喧嚣、军政杀伐,是乱世之中一方纯粹的治学净土。
今日正值新生报到之日,校门口往来皆是各地学子,衣衫整洁、眉眼青涩,人人心怀求学壮志。校内秩序井然,教员、值守人员各司其职,待人温和有礼,无半分官僚蛮横之气。
入学流程繁琐细致,层层有序。
第一步先至教务处核验学籍档案,核对籍贯、年龄、报考专业,逐一登记造册,存档备案。校方治学严谨,每一份资料都反复核查,杜绝虚冒顶替,规矩森严。
第二步是体检核验,量身高、查体魄、验气色,确认学子身体康健,可支撑数年寒窗苦读。乱世办学,尤重学子体魄,唯有身心强健,方能学有所成、报效家国。
第三步缴纳学费、领取入学凭证与校园号牌。号牌木质刻印,编号在册,是学子出入校园、听课自习、食宿生活的唯一凭证,专人专用、不得转借。
最后一步,分配宿舍、领取课本文具。
皮耀祖被分配至新生双人间宿舍,宿舍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采光通透、安静宜居。校方管理严苛,宿舍不准酗酒喧哗、不准聚众嬉闹、不准私藏违禁物件,只为给学子留住安稳治学的环境。
安顿完毕后,建筑系导员亲自出面,带领一众新生参观院系教学楼、绘图室、藏书馆、实训工坊。
东北大学建筑系乃是关外顶尖学科,师资雄厚、学风扎实,不尚空谈、重在实操。教室内挂满中外建筑图纸、城池营造图样、古今营造法式典籍;绘图室内摆满画板、标尺、圆规、制图仪器;藏书馆内藏有海量营造古籍、西式建筑专著、工程图谱,古今兼备、中西交融。
导员站在讲堂之上,对着满堂新生郑重训话,字字铿锵:
“建筑之道,非仅造屋筑楼,乃是立城、立邦、立山河。太平之年,以艺兴城;乱世之年,以技安民。望诸位学子,沉心治学、精研技艺,他日学成,可筑万家灯火、可复破碎山河!”
一席话,振聋发聩。
皮耀祖站在新生队列之中,看着满室图纸典籍、看着规整庄严的学堂,听着师长谆谆教诲,心底豁然开朗。
他原本以为求学只是安身立命的出路,如今方才明白,哪怕不执枪、不征战,书生学子、匠人技艺,亦可心怀家国、助力山河。
秋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图纸,也吹动了少年心底的壮志。
安顿好宿舍杂物、整理完全新课本,皮耀祖很快投入到新生正式课堂之中。东北大学建筑系治学极严,无半日闲散懈怠,新生入学第二日便开启全日课程,中西建筑学并重,既有传统营造古法,也有西式近代建筑理论,课业扎实且繁重。
每日清晨天刚微亮,他便随同窗赶往教学楼早读预习,从未迟到片刻。课堂之上,皮耀祖永远坐于教室中排正中,腰背挺直、身姿端正,全然没有乱世学子的浮躁散漫。他自幼寒窗苦读,心性沉稳,又兼心怀求学报国之志,听课格外专注,目光紧紧追随授课教员,笔尖不停滑动,将课堂重点、疑难知识点一一记录在册,字迹工整规整,条理清晰。
讲授传统营造法式的老教员治学严苛,素来不喜学生敷衍应付,课堂上常随机抽问古今建筑结构、城池营造要义,多数新生初入大学,学识浅薄、临场慌乱,大多答非所问。唯独皮耀祖每每被点名,总能从容应答,条理分明。他熟读古籍,又兼具北方山河见闻,不仅能精准说出斗拱、榫卯、台基的构造原理,还能结合关内残破城池、关外规整城郭的实景,浅谈古今建筑的利弊差异,见解独到,远超同龄新生。
遇上西式几何制图、建筑测算课程,更是他的强项。别的新生面对复杂标尺、圆规、比例尺,常常手忙脚乱、线条歪斜、尺寸出错,屡屡涂改图纸。皮耀祖沉心静气,落笔沉稳,每一条线条都横平竖直、规整匀称,每一处尺寸测算都精准无误。他制图极有耐心,细微的转角、弧度、衔接结构,都会反复校对打磨,绝不敷衍潦草。
一次随堂实景绘图测验,教员要求众人限时绘制标准民宅构架图,多数同学仓促落笔,图纸漏洞百出,结构错位、比例失衡。皮耀祖不慌不忙,先勾勒整体框架,再细化斗拱门窗、梁柱衔接,快慢有度、张弛有序。交卷之后,他的图纸结构严谨、比例精准、画面整洁,被教员当堂选为范本,张贴于教室公示墙,供全系新生观摩学习。
课堂之上的皮耀祖,从不张扬冒进,也绝不沉默敷衍。遇有晦涩难懂的建筑力学、营造难点,他不会盲目跟风糊弄,课后主动留校请教教员,逐条厘清疑点;遇有同窗困惑求教,他也耐心细致讲解制图技巧、测算方法,温和谦逊、毫无傲气。
短短半月时间,皮耀祖便凭借端正的学风、扎实的功底、沉稳的性子,成为建筑系新生中的佼佼者,深得各位教员赏识,也让身边同窗暗自敬佩。
彼时的他,一心沉潜学海,日日与图纸、标尺、古籍为伴,笃信潜心精研建筑技艺,他日便能亲手修缮残破山河、筑造万家安居。他看着课堂上一张张规整的建筑图纸,畅想未来山河平定、城郭复建的模样,满心皆是少年热忱与家国期许。
只是少年不知,这份安稳治学的时光,早已进入倒计时。
民国十九年的深秋,皮耀祖正式踏入东北大学,成为建筑系一名新生。
彼时的他,尚且以为关外永远安稳,学堂永远清朗,寒窗岁月悠长可期。
他全然不知,风雨已在关外暗处积蓄,一场覆灭山河的惊天国难,正悄然逼近奉天城,逼近这片他此刻满心期许的乱世净土。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