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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ilding Mountains and Rivers: Gansu Volume

Chapter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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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Building Mountains and Rivers: Gansu Volu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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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公墓位于市区以东七公里,G215国道北侧。沈昭的车停在公墓停车场第三排,距离入口大门四十七米。她下车时看了眼手机上的风速数据:西北风,每秒6.2米,阵风8.5米。空气中悬浮颗粒物浓度每立方米187微克,PM10级别。这些数字来自敦煌市环境监测站实时发布的公开数据,她每天早上查看一次,和在无锡时查看太湖蓝藻密度一样。

她没带花。没带纸钱。没带任何可以被风吹走的东西。

沈昭穿过停车场,走过水泥铺设的甬道,踏上戈壁碎石铺成的墓区小径。公墓没有围墙,北侧和东侧直接与戈壁滩接壤,红柳和骆驼刺从碎石缝里长出来,高度不超过三十厘米。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沙砾撞击她的裤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穿的是一条深灰色工装裤,裤脚扎进黑色登山靴里,靴筒高十五厘米。这套装备是她从南京带来的,工作了五年,洗了三百多次,颜色从纯黑褪成现在的灰黑。

祖母沈清芳的墓碑在C区第17排,自西向东数第8座。墓碑材质是本地开采的花岗岩,颜色偏灰白,表面有黑色斑点,直径从两毫米到八毫米不等。碑高1.1米,宽0.48米,厚0.12米。这些数据不是她测量的——去年清明她带了卷尺,但没带笔,最后用口红在拇指指甲上记了数字,回研究院后抄在实验记录本上。那本记录本的编号是FZ-2019-047,现在锁在她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碑上刻着三行字。

第一行:沈清芳之墓。字体是隶书,电脑雕刻,深度约3毫米。

第二行:1939—1970。数字比文字大,是凿刻者的习惯,方便远距离辨认年代。

第三行:无锡—敦煌。这行字是她父亲2003年补刻的,之前只有前两行。父亲坚持加上地名,说"不然以后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沈昭当时十五岁,在南京读高一,打电话回家问母亲:"以后是什么时候?"母亲说:"以后就是以后。"

她站在碑前,没有跪下,没有鞠躬。只是站着。风把她的短发吹到额前,她抬手拨开。头发长度十二厘米,上个月剪的,研究院门口理发店的师傅手艺粗糙,后脑勺有一撮始终翘着,长度比其他地方短了约一厘米。

她站了四十七分钟。手机震动了一次,是研究院群里发的通知:下午两点在三楼会议室开文物保护技术例会。她没有回复"收到",也没有看其他人回复了什么。四十七分钟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这是她每年的固定程序——站在碑前,计时,离开。她不哭,不是克制,是不觉得有东西需要哭出来。她对祖母没有记忆,祖母死时她还没出生。她站的四十七分钟里,想的也墓碑的朝向。

朝东。偏南约7度。她去年用手机的指南针测过,又在研究院借了一台地质罗盘复核,结果一致:东偏南7度。不是正东。这意味着什么?她查过资料。中国传统墓葬多取正南或正北,取正东较少,但敦煌地区存在取东偏南的实例,因为古人认为日出方位在春分秋分时偏向正东,冬至时偏向东南。7度的偏差,恰好对应冬至日出的方位角。但这块碑是1970年立的,那时候没人讲究这些。她问过父亲,父亲说立碑时请的是当地农民,农民说"朝东就行,太阳从那边出来"。7度的偏差,可能不是有意为之,是农民站的位置偏了。

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无意的。有意的朝向意味着有意的寄托,而她不相信1970年的戈壁滩上有人还有力气寄托什么。

沈昭回到车上,打开空调,设定温度22度。车是研究院配的公车,一辆白色哈弗H6,2017年出厂,行驶里程十一万三千公里。她从手套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约八十毫升。瓶盖拧回去的时候,她注意到瓶身上的生产日期:2019年3月15日。保质期两年。过期了。她拧开瓶盖,把剩下的水倒进副驾驶脚垫上的一个小型蒸发皿里——那是她从实验室拿的,硼硅玻璃材质,直径五厘米,高两厘米。水在蒸发皿里晃荡,她把它放在仪表台上,打开车窗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汽车,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是ThinkPad T480,2018年购入,她读博时导师配的。屏幕上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打开的文件:第217窟西壁壁画颜料分析报告,编号PY-2020-0317,日期2020年3月17日。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格看了三分钟。

铅白。PbCO₃。X射线荧光光谱仪检测结果显示,第217窟西壁壁画铅白层的²⁰⁶Pb/²⁰⁷Pb同位素比值异常。

常规唐代壁画铅白:比值1.18±0.02,来源为本土方铅矿,主要产区河南、湖南、广西。

第217窟西壁铅白:比值1.24±0.03。

1.24。

她把这个数字输入计算器,除以1.18。

1.0508。

不是批次差异。不是检测误差。她重复测了三次,换了三台仪器,结果一致。1.24。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批铅白不是来自中原矿源。它来自西域。

她合上电脑,发动汽车,倒出停车位,驶上G215国道,向西开。公墓在她后视镜里缩小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然后消失在扬起的沙尘中。敦煌的春天,沙尘暴频率每月三到四次,每次持续四到七十二小时。今天不是沙尘暴,只是普通的风,能见度大约四公里。

公路右侧出现了莫高窟的指示牌:距离12公里。她的车速保持在每小时八十公里,限速就是八十。过了约五分钟,她看到北侧戈壁滩上出现一条灰白色的崖壁线——那就是鸣沙山东麓,莫高窟所在的崖壁。崖壁高度约四十米,长度约一千六百八十米。她每天看到它,但从不觉得熟悉。熟悉意味着习惯,习惯意味着忽视,她不允许自己忽视任何东西。

研究院的数字中心在崖壁以南约五百米处,一栋两层建筑,灰色外墙,没有标识牌。她把车停在指定车位——编号D-17,距离入口门厅十一米。下车时她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蒸发皿,水已经蒸发了一半,瓶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白色痕迹。敦煌的年蒸发量约2400毫米,是年降水量的六十倍。那八十毫升的水,今天之内会全部消失。

她走进数字中心的大门,在门禁处刷了工牌。系统显示她的进入时间:13:47。她今天的工作从14:00的例会开始,例会预计持续九十分钟。在那之前,她有十三分钟的间隙。

她走上二楼,走廊尽头是她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文物保护技术中心主任 沈昭"。办公室面积十六平方米,朝北,没有直射阳光,温度比走廊低两度。她推开门,把包放在桌上,打开台灯——一盏可调节色温的LED灯,设定在5000K,模拟日光。她从抽屉里取出实验记录本FZ-2019-047,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祖母墓碑的数据。她在下面新写一行:

"2020.4.4,风速6.2m/s,PM10 187μg/m³,蒸发皿剩余水量40ml(预估)。"

然后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锁上。钥匙在她工装裤的右口袋里,和一把瑞士军刀、一支激光笔、三块薄荷糖放在一起。她从左边口袋取出手机,打开微信群,回复了例会的通知:"收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秦川。数字研究所所长,三十三岁,天水人。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他——他的脚步声比别人快,每秒钟约两步,步距约七十厘米,体重约七十五公斤,鞋底磨损程度中等。这些是她无意识计算出来的,就像她无意识计算出墓碑朝向的偏差角一样。

"沈昭。"他停在门口,没有进来,"下午例会我要发言,关于激光扫描优化方案。你最好提前看一下我的PPT。"

"我不看PPT。"她说,"我只看数据。"

"我的PPT里有数据。"

"PPT里的数据是筛选过的。"她转过身,面对他,"我需要原始数据。"

秦川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一些,可能是过年期间剪的。她注意到这些,但不关心。

"原始数据有三十七个G,"他说,"发你邮箱?"

"发。"

"好的。"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今天早上在公墓?"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门卫老赵说你车早上七点半就开出去了,"他说,"我以为你去采样。"

"我去扫墓。"

"哦。"他停顿了一秒,"节哀。"

"她1970年就死了。"沈昭说,"不需要节哀。"

秦川点点头,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速度比来时慢了一些,步距可能缩短到了六十五厘米。她不需要在意这些。她把台灯色温调到4000K,开始整理下午例会需要的材料。电脑屏幕上的第217窟铅白数据还在,1.24。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最小化,打开会议议程文档。

会议室在三楼,楼梯,不是电梯。她爬楼梯时数了台阶:二十七阶,每阶高度十五厘米。她数这个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在戈壁待久了,人对垂直高度的变化变得敏感——平地上的移动太容易了,只有向上或向下才需要用力。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秦川在投影仪旁边调试设备,旁边是他的实习生小韩。另两个人是保护所的老张和数字化工程师小李。沈昭走到长桌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距离投影仪三点五米,看屏幕不需要转头。

秦川的PPT写着:"莫高窟第321-340窟激光扫描优化方案"。她看了一眼标题,没有打开他发来的原始数据。她不需要看,她知道他的方案是什么——提高扫描频率,减少单次扫描时间,用算法补偿精度损失。这意味着激光在壁画表面的停留时间变短,但总照射剂量不变。她上个月在《文物保护与考古科学》上发表的论文已经证明了:短脉冲高频次照射对有机颜料层的累积损伤,与长脉冲低频次照射没有统计学差异。秦川读过那篇论文,她在参考文献里看到了自己的署名。他没有引用她的结论,而是引用了另一篇2015年的论文——那篇论文的作者后来承认数据采集存在样本偏差。

她等他讲到。

"扫描频率从每分钟120次提升到180次,"秦川说,"单次曝光时间从8毫秒缩短到5毫秒,总剂量下降37.5%。"

"剂量下降不等于损伤下降。"她说。

会议室安静了。秦川看着她。

"沈昭,"他说,"我读过你的论文。但我们的应用场景不同,我们的壁画表面反射率……"

"反射率不影响光化学损伤机制。"她说,"你的5毫秒脉冲,峰值功率比8毫秒的峰值功率高60%。峰值功率决定瞬时热应力,热应力导致颜料层微裂。我的论文里有数据。"

秦川的手指停在激光笔的翻页键上。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两秒。

"那你的方案是什么?"他问,"不扫描?"

"降低功率,延长曝光时间,保持总剂量不变。"她说,"或者改用结构光扫描,放弃激光。"

"结构光的精度不够。"

"精度够你建三维模型。"

"不够我提取壁画表面的微观起伏。"秦川说,"微观起伏里可能有起稿线痕迹,有覆盖层的分界。这些你比我清楚。"

"清楚。"她说,"但起稿线不会因为你扫描得快就变得更清楚。它只会因为热应力裂得更碎。"

会议室里的另外三个人没有说话。老张在看自己的手机,小韩在笔记本上记录,小李在喝水。这是他们习惯的场面——秦川和沈昭的冲突不是个人恩怨,是方**的根本分歧。最小干预vs全面数字化。陪伴临终vs数字化永生。每次会议都这样,其他人学会了在两人的交锋间隙插入自己的议题。

秦川关掉投影仪。

"我需要再核算一下功率数据,"他说,"方案下周重新提交。"

"下周我有采样任务。"沈昭说,"周三之前发给我,我看。"

"好。"他收起电脑,离开会议室。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沈昭最后一个走,她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背距离桌沿三十厘米,这是会议室的默认标准。她走回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最小化的第217窟数据。

1.24。

她打开另一个窗口,搜索"西域方铅矿 同位素比值"。搜索结果里有三篇论文,两篇是英文的,一篇是中文的。她打开中文那篇,作者是新疆地质调查院的某研究员,发表于2017年。论文里的数据表显示:阿富汗某矿区方铅矿的²⁰⁶Pb/²⁰⁷Pb比值范围是1.22-1.26。均值1.24。

她关掉论文,靠在椅背上。椅子是宜家买的,型号马库斯,靠背高度可调,她调到了最高档。窗外的戈壁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和墓碑的颜色一样。她看着窗外,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她坐直,在实验记录本上写:

"2020.4.4,第217窟西壁铅白²⁰⁶Pb/²⁰⁷Pb=1.24。西域矿源可能性:高。下一步:扩大采样范围,检测第217窟其他壁面及同时期其他洞窟。"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然后她打开空调,设定温度22度,拿起放在桌角的蒸发皿。里面的水还剩大约十五毫升,瓶壁上的白色痕迹更明显了。她把蒸发皿放进抽屉,和记录本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十七分,她离开办公室,开车回宿舍。宿舍在研究院家属区,距离数字中心八百米,步行约十分钟,但她每天开车。车窗外的戈壁在黄昏的光线里变成橙黄色,鸣沙山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然后被夜色吞没。她没有开大灯,戈壁的夜晚不需要大灯——月光足够,星光足够,而且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

她回到宿舍,面积二十八平方米,一室一厅,朝南,窗户对着戈壁。她没有窗帘,只有一条从南京带来的旧床单,蓝白格子,挂在窗户上遮光。床单上有几个小洞,是晒褪色的痕迹,直径从三毫米到一厘米不等。她不补这些洞,觉得它们和墓碑上的黑色斑点一样,是时间的物理证据。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挂面,鸡蛋,两片生菜,没有油。水开了之后下面,煮四分钟,捞出,加酱油。她坐在桌前吃面,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白天的第217窟数据。1.24。她吃面的速度不快,每口咀嚼十二到十五次。一碗面吃了十五分钟。吃完后她把碗放进水槽,没有洗。明天早上再洗。

晚上八点三十七分,她打开手机,看到秦川发来的邮件。主题是"激光扫描原始数据_321-340窟_202003"。附件37.2G。她没有下载,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躺在床上,没有开灯。月光从旧床单的破洞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几个光斑。她盯着这些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们随着月亮的移动从地板上滑走。她没有睡着。敦煌的春天干燥,夜间相对湿度约18%,她的鼻腔感到轻微的刺痛,这是她在南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起床,从包里取出一支薄荷膏,涂在鼻腔内壁。清凉感持续了约四分钟,然后消失。

凌晨一点十五分,她终于睡着。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墓碑的朝向。东偏南7度。冬至日出的方位。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巧合在戈壁滩上太多了,多到不值得记住。她只需要记住数据。1.24。东偏南7度。风速6.2。PM10 187。蒸发皿里十五毫升的水。

这些数据明天还在。后天还在。但祖母的墓碑在风化,每年以约0.03毫米的速度剥落花岗岩表面。她算过:以当前风化速率,墓碑上的文字将在约四千年后完全消失。四千年后,第217窟的壁画可能也不在了。1.24这个数字,如果不被记录下来,也会消失。

她翻身,面向墙壁,闭着眼。戈壁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车声,只有风声,持续不断,每秒6.2米,穿透墙壁,穿过她的耳膜,在她的颅腔里形成某种低频共振。她习惯了这种共振,在南京的时候睡不着,在这里反而能睡。因为这里的噪音没有内容,只有物理。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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