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坐在开封的皇宫里,看着后蜀运来的金马桶、锦缎和账本,心情不错。但他翻着手里那本"天下收购清单",目光停在了下一页:南汉。
说实话,这么多国家里,如果搞个"谁最离谱"评选,南汉绝对能冲进前三。
别的国家灭亡,是因为弱,是因为穷,是因为打不过。南汉不一样——南汉灭亡,是因为太变态了。
而且这变态,是祖传的。
南汉很有钱。这是很多人忽略的一点。
广州港从唐朝就是******的起点,阿拉伯商船、波斯商人、东南亚香料,全在这里交割。中原打得血流成河的时候,南汉的国库天天在进账。白银、黄金、象牙、珍珠,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别人种地发财,南汉收过路费暴富。
这么富的国家,只要正常一点,活得不会太差。
问题就在于,刘家的人,从第一代开始就不太正常。
开国皇帝刘䶮,原名刘岩,后来嫌不吉利,改成刘纻,又改成刘陟。最后听说"灭刘氏者龚也"的预言,一咬牙,把名字改成了"刘䶮"——"龚"字底下的"共"换成"天",飞龙在天,谁也灭不了我。
结果灭刘氏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和他那一窝子孙后代。
刘䶮晚年发明了一套酷刑:灌鼻、拔舌、肢解、刳剃、烹蒸。六种花样,轮流在后宫上演。他坐在殿上,边看犯人受刑,边流口水。史官没写他为什么流口水,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饿了。但一个皇帝,看杀人看到流口水,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暴君。
他儿子刘玢更绝。继位后不去上朝,天天在青楼里办公,还喜欢看裸男打架。最后他四弟刘弘熙组织了场"手搏表演",趁他喝醉,让一群壮汉把他拖进角斗场,活活践踏而死。
刘弘熙上位,改名刘晟,就是南汉中宗。
刘晟这人,专业背刺。为了保住皇位,把十五个亲兄弟屠了个干净。一个不留。杀完发现宗室没人了,只能立幼子刘鋹当太子。
958年,刘晟驾崩,十七岁的刘鋹继位,改年号"大宝"。
这年号,听着像糖宝,没想到真是亡国之兆。
刘鋹从小在宫廷狼人杀里长大。
今天叔叔死了,明天哥哥没了,后天舅舅又被砍了。他爹刘晟杀兄弟的时候,没避着孩子。也许在他看来,让儿子见识一下权力的残酷,是帝王教育的一部分。
刘鋹见识到了。
他见识到的是:所有人都会死,除了皇帝。
但他还见识到了另一件事:皇帝也会死。刘玢就是皇帝,照样被踩死在角斗场里。
所以刘鋹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敌人,是身边人。
身边的人是谁?大臣。大臣有老婆孩子,有家族势力,有野心。武将更可怕,手里有兵。宗室最可怕,他们姓刘,理论上也能当皇帝。
那谁不可怕?
太监。太监没有后代,他们的命是皇帝给的。
刘鋹的逻辑,从这个恐惧里长出来,长成一棵畸形的树。
他得出一个结论:国家应该交给太监管理。
这不是突发奇想,这是他从小观察得出的"生存法则"。在刘鋹的世界里,信任是一种奢侈品,而太监是唯一买得起的赝品。
于是南汉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社会实验。
朝廷六部、地方刺史、禁军统帅,太监。财政、外交、军政,太监。整个南汉朝廷,进化成一个大型宦官培训基地。
后来太监不够用了,怎么办?招。
南汉居然允许民间自宫考公务员。史书记载,广州城外一度出现奇景:穷苦百姓排着队,在城门外的棚子里净身,然后等着进宫面试。有人切完发现名额满了,只能拖着残躯回家,在村口当一辈子光棍。
南汉宦官最多时达两万余人。朝堂之上,放眼望去,尽是阉人。时人把没阉的叫做"门外人",阉了的叫"门内人"。刘鋹只信门内人。
他任命宦官龚澄枢为太师、骠骑大将军,军政大权一把抓。又任命宫女卢琼仙为"才人",参与政事,相当于女宰相。后来还请来一个女巫樊胡子,自称玉皇大帝附体。刘鋹一听,扑通就跪下了,自称"太子皇帝",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太子下凡,来扫平诸国统一宇宙的。
一个皇帝,给女巫磕头。
这剧情,纣王看了都摇头。
刘鋹在后宫养了个波斯女子,又黑又肥,但"曲尽房术"。刘鋹神魂颠倒,赐号"媚猪"。媚猪又选了九个体态善淫的宫女,各授名号:媚牛、媚羊、媚狐、媚狗、媚猫、媚驴、媚兔、媚猿、媚狮。合称"十媚女"。
但这还不够。刘鋹有个终极爱好,叫"大体双"——选一群无赖少年和幼女,脱光了当众酒池肉林。他在旁边巡视,记录胜负。如果男的赢了,赏赐;如果女的赢了,就说那男的是废物,轻则阉割,重则烧煮剥皮,拿去喂虎豹。
他后苑里养了虎豹犀象,把罪犯剥光了扔进去,他和十媚女在楼上看。听到惨叫声,拍手大笑。
有一天,刘鋹忽然想出一个问题:如果敌人打进来怎么办?
他问龚澄枢。龚澄枢是太监,太监不懂打仗,但太监懂怎么让皇帝开心。他说:"陛下放心,南汉有天险,宋军过不来。"
刘鋹信了。
他又问女巫樊胡子。樊胡子说:"贫道已经做法,天兵天将会保护广州。"
刘鋹也信了。
从那以后,军队训练减少,祭祀活动增加。整个国家进入一种"实在不行,请神上身"的状态。
但神没来,潘美来了。
开宝四年,公元971年,宋军南下。主帅潘美,就是后来杨家将故事里那个经常背锅的潘美。事实上潘美很能打,属于赵匡胤手里最靠谱的将领之一。
宋军一路推进,势如破竹。
贺州,昭州,桂州,连州全丢了。
消息传到广州,刘鋹慌了,他问龚澄枢:"怎么办?"
龚澄枢说:"陛下莫慌,天兵马上就到。"
刘鋹又信了。他下令把全国神像搬出来,摆满宫殿,天天磕头。边磕边哭,希望神仙显灵。
神仙没显灵,宋军显灵了。
宋军逼近广州的时候,刘鋹挑了十几艘大船,装满金银财宝和嫔妃,打算渡海流亡。他让人把媚猪和十媚女先送上船,自己回宫去取一样东西。
等他再跑到码头,海面上空荡荡的,船没了。
他愣在那里。海风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攥着准备带走的那柄铁如意——他爹刘晟驾崩前赐给他的,说"见此物如见先帝"。
他扬手一扔,铁如意掉进海里,连水花都没听见。
971年二月,潘美军临广州城下。
刘鋹素服出降,南汉亡。六十个州、二百四十个县、十七万户,尽归宋朝。
投降的时候,刘鋹展现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才华"——甩锅。
赵匡胤责问他:"你为什么横征暴敛,欺压百姓?"
刘鋹眼泪鼻涕一把,说:"这都是龚澄枢干的,我是被他蒙蔽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龚澄枢被拉出去斩了。刘鋹得了个右千牛卫大将军,封恩赦侯。
不是赵匡胤心慈手软,是这种草包,杀他都嫌浪费刀。
后来有一次,赵匡胤赐酒给刘鋹。刘鋹在南汉时经常用毒酒杀大臣,心里有鬼,以为赵匡胤要毒死他,当场大哭。
赵匡胤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刘鋹抽泣着回答:"以前我给别人喝酒,经常下毒。"
全场沉默,赵匡胤让人换酒,自己先喝一口,证明没毒,刘鋹这才敢喝。
这件事被史官记了下来,短短几句话,把这个皇帝的一生总结得明明白白。
他活在猜忌里,最后谁都不信。他给所有人下毒,所以觉得所有人都会给他下毒。他阉割了所有人,所以觉得所有人都会背叛他。
他没错,背叛他的,正是他最信任的太监。
南汉灭了,岭南平定,但有些东西没灭,广州港还在。
那些阿拉伯商船依然来来往往,只是收税的人,换成了宋朝的官员。珍珠、象牙、香料,依然从海外运来,只是不再进刘鋹的私库,而是进了赵匡胤的国库。
南汉亡了,南汉的贸易网络没亡,刘鋹没了,岭南百姓日子还得过。
有意思的是,后来宋朝也重用宦官。只是没刘鋹那么直白,那么坦荡。他们给宦官披上了"内侍省"、"皇城司"的外衣,让一切看起来体面一些。
刘鋹如果知道,大概会笑:原来你们也一样,只是比我更会装。
赵匡胤站在开封的城楼上,看着南方送来的财报,心情不错,但他的清单上,还有一个名字。
他会写诗,会写词,会画画,会治国——至少比孟昶和刘鋹强点,但他也有一个致命弱点:太软了。
软到宋军兵临城下,他还在宫里念佛。
那个即将写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人。
现在还不知道,属于他的那杯毒酒,已经在路上了。
下一站,金陵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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