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
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蛋白质烧焦后的甜腻腥气,死死钻进沈灼的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纸。喉咙干得发裂,肺部随着喘息阵阵灼痛。
视野边缘,是扭曲跳动的暗红色。不是夕阳,这该死的地下管道里哪来的夕阳。是应急灯光,接触不良,苟延残喘地闪烁,将周遭一切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入口。
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混凝土管壁,身体紧贴着凹凸不平的表面。冰凉从脊背渗入,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内的燥热。汗水浸透的廉价工装紧紧贴在身上,早已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气蒸腾的汗液。
前方不到十米,是“它”。
畸变体。
不再是图纸上那些冰冷的扫描图像,也不是训练模拟器里那些动作僵硬的虚拟靶子。是活的。一个扭曲的、融合了血肉与某种不知名材质的怪物。它原本或许是个人,但现在,只能从它那偶尔残留的人类肢体轮廓中,窥见一丝悲惨的过往。
它的躯干极度膨胀,仿佛被强行塞进了过多的肌肉和组织,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流脓的疙瘩。四只粗壮的手臂胡乱挥舞着,末端是闪着寒光的骨刃。它的头颅……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里面层层叠叠布满了尖利的牙齿,正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
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遭遇战,几乎耗尽了沈灼的体力。他侧身躲过骨刃的瞬间,右肩被擦过,工装撕裂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好在只是皮外伤。而那个倒霉的采集小组队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被撕成了碎片。
碎片……现在还散落在冰冷的水渍里。
沈灼的胃部一阵痉挛,强压下翻涌的酸水。不能吐,声音会引来更多麻烦。这里不是地面,不是还有巡逻队偶尔经过的壁垒下层。这里是地下排污管网,是官方地图上标注的“废弃区”,是畸变体偶尔游荡的猎场。
他握紧了手中的“清道夫”标配——一柄改装过的重型切割锯,锯齿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枪?在这种狭窄空间里,枪声等于自杀邀请函。安静,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畸变体似乎暂时失去了目标。它停下挥舞的手臂,那颗丑陋的头颅微微转动,裂开的巨口不断开合,喷出的腥臭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它在嗅探。凭借气味,或者……别的什么感知方式。
沈灼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撞碎嗓子眼。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隐藏,活下去。
然后,毫无征兆地,眼前的景象晃动了一下。
不是现实世界的晃动,而是……叠加。
另一幅画面,如同半透明的投影,猛地覆盖在了现实的视野之上。
他看到了——
短短一瞬,不足两秒。
画面中,那畸变体突然转向左后方,骨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扫而过。而那个位置,正是沈灼藏身的角落!锯齿切入肉体的闷响,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预知片段戛然而止。
现实世界中,畸 变体依旧背对着他,停在原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沈灼的后背。“回溯之眼”……再次发动了。比上一次更清晰,更短暂,也更致命。
它要转身了!
几乎是凭借本能,在预知画面消失的瞬间,沈灼动了。他没有选择向后退缩,那会撞上管道壁,发出声响。他像一只壁虎,沿着管壁的弧度,极其缓慢地向右侧平移。动作幅度微乎其微,肌肉绷紧到了极限,连脚下的积水都不曾溅起一丝涟漪。
一秒,两秒……
畸变体猛地转过身,四只手臂带着恶风横扫而过!骨刃狠狠劈砍在沈灼刚才藏身的位置,切割下大块的水泥碎屑,发出刺耳的噪音。
就在它攻击落空的瞬间,沈
灼动了。他如同蓄满力的弹簧,从管壁跃下,手中的切割锯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锯齿高速旋转,化作一道模糊的金属圆环。他没有攻向畸变体坚硬的躯干,而是瞄准了它相对脆弱的后颈连接处——那是他在预知片段中瞥见的、唯一可能的弱点。
噗嗤!
锯齿切入血肉的声音,比任何声音都令人牙酸。没有遇到骨骼的阻碍,像是切开了某种充满气体的腐败皮革。暗绿色的粘稠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沈灼一脸。
畸变体的动作僵住了。横扫的手臂停在半空,那张巨口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庞大身躯抽搐了几下,然后重重地砸倒在地,激起一片污水。
寂静。
只有沈灼粗重的喘息声,和切割锯逐渐停歇的嗡嗡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
他拄着切割锯,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脸上粘稠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赢了?就这么赢了?依靠那该死的、不稳定的预知能力?
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管道前方透来。是出口?或者是另一个危险区域?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片光亮。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啪嗒声。他必须经过畸变体的尸体。那双无瞳的眼睛似乎正对着他,充满了死不瞑目的怨毒。
快走。离开这里。更多的怪物会被血腥味吸引过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灼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劲。
太安静了。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水流声,没有管道的风声,甚至没有远处可能传来的、其他畸变体的嘶吼。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他缓缓抬头,看向前方光源的方向。
在那片昏暗与光亮的交界处,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人类的身影。
穿着壁垒城卫军制式的黑色作战服,但款式有些陈旧。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沈灼的心沉了下去。城卫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清理现场的,还是……另有目的?
他握紧了切割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刚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体力近乎透支,又遇上城卫军……情况糟得不能再糟。
“喂!”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前面的,转过来。”
那人没有动。
沈灼慢慢举起了切割锯,尽管他知道,面对全副武装的城卫军,这玩意儿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他一步步向前挪动,眼神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五米,四米,三米……
他绕到了侧面。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城卫军。
或者说,曾经是。
那人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制服破损处,露出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而他脸上……没有五官。一片平滑,只有淡淡的、如同融化蜡油般的纹理。
这是一个……尸体。一具穿着城 卫军制服的干尸。
而就在沈灼注意到这具怪异尸体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管道两侧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更多扭曲的黑影。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噩梦。
更多的畸变体。
不止一只。
它们呈半包围状,悄然逼近。
沈灼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预知能力……没有触发。
是因为消耗过大?还是……这些怪物,无法被“回溯之眼”所捕捉?
那具无面尸体,那些沉默逼近的畸变体,还有这死寂得可怕的地下管道……
一股远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攫住了沈灼的心脏。
他明白了。
这不是猎场。
这是一个陷阱。
而猎物,不只是他。
沈灼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那些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咆哮,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围拢,像一群等待腐肉落地的秃鹫。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肢体扭曲得像麻花,有的半身覆盖着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甲壳,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同一种死寂而饥饿的气息。
最让沈灼头皮发麻的是,它们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他先倒下?还是等待那个命令?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一具无面尸骸上。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干尸。那种蜡融般的平滑面部,透着一种非人的、刻意的诡异。它是诱饵吗?是一个标记?
“回溯之眼”依旧沉寂如死水。以往那种头痛欲裂前的微弱悸动,此刻完全消失。仿佛这片区域,连同这些怪物,都被剥离出了时间洪流之外,成了他能力无法触及的绝对盲区。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沈灼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冷静。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清道夫的训练让他明白,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就是寻找规则。
这些怪物有规则吗?它们为何沉默?为何包围而不攻击?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管道是圆形的,直径约四五米,除了身后畸变体的尸体和前方这群沉默的猎手,两侧别无他物。头顶是布满冷凝水的管顶,脚下是污浊的积水和腐烂的垃圾。唯一的变数,就是那具无面尸体和它背后的光源。
那光源……不像自然光,也不像灯光。它稳定得不自然,像一块镶嵌在黑暗中的、发光的琥珀。
或许……那里是出口?或者是另一个陷阱的核心?
不管是什么,硬闯是死路一条。这些怪物的数量,足以把他撕成比刚才那个采集员更碎的碎片。
必须制造混乱。
沈灼的脑中飞速闪过几个方案。引爆管道里的可燃气体?他不确定有没有。利用声音引开它们?它们似乎对声音并不敏感,至少刚才的战斗和切割锯的轰鸣,只引来了一个畸变体,而这些……更像是被那具尸体特意召集过来的。
想到尸体,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将手中沾满粘稠血液的重型切割锯,移到了身侧。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一个小包——那是清道夫标准配备的工具袋,里面装着一些应急用的小玩意儿,其中就有几枚高密度的冷凝胶炸药,原本是用来爆破堵塞管道的。
量不大,不足以炸毁管道或消灭这些怪物,但也许……足够制造一次短暂的冲击和混乱。
他的目标是——那具无面尸体的脚下。
他需要精准地将炸药投掷到尸体附近,利用爆炸的冲击波和闪光,扰乱怪物的感知,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空隙,他就能冲向那片诡异的光源。
赌一把。
这是唯一的机会。
沈灼深吸一口气,那腥臭的空气让他肺部一阵抽搐。他计算着距离,估算着力道。手臂肌肉绷紧,准备做出投掷动作。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具一直静止的无面尸体,突然抬起了它那扭曲的脖颈。那张平滑的脸庞,正对着沈灼的方向。
它没有眼睛,但沈灼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如同实质的目光,穿透了空气,钉在他的灵魂上。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的思维深处。
【检测到异常时间波动……】
【个体识别:沈灼……】
【权限校验……失败。】
【处理程序启动:清除。】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每一个字节,都像是敲打在沈灼神经上的重锤。
那些原本沉默包围的畸变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同时动了。它们不再沉默,四只手臂上的骨刃齐齐指向沈灼,迈开了步子。速度不快,但那种整齐划一、带着绝对秩序感的压迫,比狂暴的冲锋更令人绝望。
沈灼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清除程序?什么程序?这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时间思考了!
“操-你-妈的!”沈灼爆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不再是压抑的低语,而是倾尽全力的咆哮。他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和不屈,都灌注在这一声中。同时,他猛地将手中的切割锯全力甩向那个无面尸体,身体则借着反作用力,向着侧面墙壁扑去,同时按下了工具包里遥控引爆器的按钮。
轰!
爆炸声在密闭管道内震耳欲聋。切割锯并没有直接命中尸体,但在它脚边炸开的冷凝胶炸药,产生了剧烈的火光和冲击波。
预想中的怪物嘶吼没有出现。那些畸变体在爆炸的强光和冲击中,只是动作微微一顿,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它们的身体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却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而那具无面尸体,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被爆炸的气浪掀动分毫。
沈灼借力撞在管壁上,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爆炸的火光渐渐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但这一次,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是那些畸变体额头位置,突然亮起的、幽绿色的光点。无数个光点,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摇曳,冷漠地注视着他。
【清除指令确认。】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
【目标锁定。】
沈灼的血液彻底凉了。
完了。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就在那些畸变体即将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的前一刻——
他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回溯之眼”发动的那种预知片段。
而是整个世界的色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在瞬间被抽离。他仿佛坠入了一个绝对虚无的灰色空间。
那些逼近的畸变体,那具诡异的尸体,都定格在了最后一刻的动作上,变成了灰色的雕塑。
绝对的死寂。
然后,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快……醒过来……”
这声音……
沈灼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黏腻的积水。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肩膀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他愣住了。
这是哪里?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那条地下管道。
前方不远处,是那个被他杀死的、第一只畸变体的尸体。暗绿色的血液还在缓缓流淌。
一切,就像是刚刚那场遭遇战的初始状态。
没有无面尸体,没有沉默的包围圈,没有脑海中的机械音。
只有他,畸变体的尸体,和死寂的黑暗。
沈灼艰难地爬起身,心脏仍在狂跳,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怪物血液的粘稠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刚才发生的一切……
是梦?
还是……另一次“回溯”?
他茫然地望向管道深处,那片原本该是光源的地方,此刻只有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尽头,似乎有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影子,一闪而逝。
像是一扇门。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