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峡谷外的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雷震带着众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勉强可以遮蔽夜露。他熟练地清理出一片空地,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些干燥的柴火,指尖一缕细微的风旋摩擦,“噗”地一声轻响,篝火便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与寒意,也映亮了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获救的两位风灵宗弟子,经过调息和简单包扎,伤势稳定下来,此刻正靠坐在岩壁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目光偶尔扫过雷震和雷洪时,充满了感;陈师弟更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前已然结痂、只余淡淡痒意的伤口,看向雷洪的眼神带着惊奇和不解。
苏月坐在篝火旁,双手抱膝,跳动的火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但眼角的余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坐在她对面的雷洪。那个少年正安静地拨弄着篝火,让火焰燃烧得更充分些,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傍晚时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以及她之前的质疑都未曾发生过。
然而,那份异常的、充满生机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并未完全平息。雷师叔的出现,更是将许多尘封的往事拉扯了出来。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终于,苏月抬起头,目光转向坐在雷洪身旁,正闭目养神的雷震,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雷师叔,今日若非您与雷洪师弟及时赶到,我五人恐怕已葬身狼腹。大恩不言谢。只是……晚辈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关于十五年前……”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关于十五年前,宗门内那场……叛乱。”
“叛乱”二字出口,篝火旁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雷洪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父亲。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虽然依旧闭着眼,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林、陈几位弟子也立刻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宗门十五年前的旧事,对于他们这些入门较晚的弟子而言,大多只是些语焉不详的传闻,充满了禁忌色彩。
苏月继续道,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晚辈入门时年纪尚小,但也曾听一些年长的师兄师姐私下提及,据说……当年是宗内一位位高权重的长老,因不满宗主之位传承,勾结外部势力,悍然发动叛乱,导致宗门内一场浩劫,多位忠于宗主的长老和弟子罹难……最后,是现任宗主联合几位长老,力挽狂澜,平息了祸乱,并将那叛徒及其党羽逐出宗门……”
她叙述的,是风灵宗内部流传的、近乎官方的版本。一个清晰的正邪对立的故事。
雷震缓缓睁开了眼睛,篝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沉郁的光影。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反问:“月丫头,你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的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苏月心中莫名一紧。她点了点头:“宗门内的记载和长辈们的教导,皆是如此。”
“记载……教导……”雷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中蕴含的意味,复杂难明。
雷洪的心跳悄然加快。他记得父亲在祖祠密谈时,提及十五年前旧事,语气是沉重的、无奈的,带着被误解的愤懑和被迫远离的苍凉,与苏月口中这个“正义平定叛乱”的版本,在基调上有着微妙却本质的区别。父亲从未明确说过谁是叛徒,只说是“宗门变故”、“受人构陷”。
“父亲……”雷洪忍不住轻声唤道。
雷震看了儿子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苏月,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十五年的时光烟尘:“月丫头,你可知晓,当年被定为‘叛徒之首’的那位长老,姓甚名谁?他麾下那些被逐出、或‘罹难’的党羽,又有哪些人?”
苏月怔住了。她努力回想,却发现关于那场叛乱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叛徒”一方的具体人名,在宗门内几乎成了禁忌,鲜少有人公开提及,她知道的反而不多。“这……晚辈只依稀记得,那位长老似乎……姓韩?至于具体名讳及其麾下……宗门典籍中记载不详,长辈们也讳莫如深。”
“姓韩……韩长老……”雷震喃喃道,眼神飘向篝火上空虚无的黑暗,仿佛看到了某个久远的身影,“他是一位……很固执,但也很纯粹的人;一生所求,无非是宗门的兴盛与道统的纯粹。”
他的评价,完全不像是在说一个罪大恶极的叛徒。
苏月秀眉蹙得更紧,心中的疑云愈发浓厚。林、陈两位弟子也面面相觑,感觉听到了与认知相悖的东西。
“那场变故,起因复杂,并非简单的权力之争,也并非一句‘叛乱’所能概括。”雷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岁月的沧桑感,“其中牵扯到宗门路线的分歧、外部势力的渗透、以及……一些至今我也未能完全查清的隐秘。韩长老他们……或许方式激烈,但初衷,未必是背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月震惊的脸庞,缓缓道:“而当年,像我这样,因为与韩长老一系走得近,或仅仅是因为坚持查明真相,不肯随波逐流认定其为叛徒的人……便被归为‘党羽’,轻则被边缘化,受到排挤打压,重则……被安上叛乱罪名,后被迫离开宗门。”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苏月彻底愣住了。她听到的版本里,雷师叔是因为那场叛乱后心灰意冷,或是另有隐情才主动离开宗门的。从未想过,竟是被排挤、被迫离开?而且,听雷师叔的意思,当年的“叛乱”,似乎另有隐情?所谓的“叛徒”,可能并非真正的叛徒?
这与她十多年来接受的信息完全相悖!
“这……怎么可能?”苏月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却缺乏底气。雷震的神情、语气,都不像是在编造谎言。而且,以他曾经的身份和修为,似乎也没有必要对她们这几个小辈编造这样的谎言。
“真相往往被尘埃掩埋,流传下来的,多半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雷震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月丫头,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立刻相信,或者去质疑宗门现在的权威。只是……你既然问起,我便将我所知的一部分告诉你。有些事情,知道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苏月变幻不定的脸色。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次剧烈的冲击。如果雷师叔所说为真,那风灵宗的历史,岂不是被篡改了一部分?现任宗主和那些平定“叛乱”的长老们……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雷洪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父亲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测。十五年前的旧事,果然是一团迷雾。而苏月师姐带来的这个“官方版本”,与父亲的叙述之间的矛盾,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横亘在眼前,让他对风灵宗,对父亲乃至母亲(如果母亲的失踪也与风灵宗有关)的过去,产生了更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
岩壁凹陷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焰扭动,仿佛也在为这段被尘封的、充满矛盾的往事而舞蹈。
苏月低着头,看着跃动的火苗,眼神复杂。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雷洪那特殊的灵力,却不料牵扯出了如此惊人的秘辛。此刻,她对雷洪灵力的疑惑暂时被这更大的震撼所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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