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云山。
雾气像刚蒸出来的馒头热气,一层一层地挂在半山腰。远处钟声敲过三响,山鸟才懒洋洋地扑棱几下翅膀,仿佛它们也跟沈辞一样,根本不想动。
沈辞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饿醒的。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用茅草和破木板拼出来的屋顶,发了三秒呆,然后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一次消耗体力了。
“起床、洗漱、练剑、听道、干杂活……”他在心里默念着外门弟子的日常流程,“哪一件都不能少,哪一件我都嫌累。”
作为青云门外门弟子,沈辞的日常可以用三个词概括:吃饭、发呆、想办法不干活。
他翻身坐起来,顺手拍了拍床板上的灰,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给床行礼。木床发出一声哀鸣,仿佛在抗议他昨晚又拿它当蹦床。
屋子很小,一桌一椅一柜,连转身都要小心别踢翻脸盆。柜子上放着一面铜镜,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沈辞那张“我很无辜但我真的不想努力”的脸。
黑发微乱,眼袋略重,神情介于“刚睡醒”和“准备再睡”之间。
他慢吞吞地穿好外门弟子的灰蓝色布衣,系带的时候故意系歪了一点,显得随意。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木梳,象征性地梳了两下头发,就算完成仪容整理。
洗脸用的是昨夜剩下的半盆凉水,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凉意一激,总算稍微清醒了一点。
“沈辞!”
屋外一声暴喝,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沈辞连头都没回,就知道是谁——林昊,外门出了名的卷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完还要去厨房帮忙劈柴,劈完柴再去听道,听完道再回来教新人,教完新人还要写修炼心得。
沈辞一直怀疑,林昊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不睡觉大法”。
“今天轮到你扫后山!”林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竹枝扫帚,眼神里写满了“你敢不去试试看”。
沈辞接过扫帚,手指轻轻一抖,扫帚发出“嘎吱”一声,像是抗议这份沉重的工作。
“后山那种地方,扫一百遍也还是落叶满地,这不是劳动,这是行为艺术。”沈辞一边说,一边观察林昊的表情。
林昊皱眉:“少废话,快去。掌门昨日说了,后山近日有些不稳,让大家多留心。”
“不稳?”沈辞挑眉,“什么不稳?”
“有人说是妖气,有人说是古阵松动,总之你别乱跑。”林昊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生命。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评价:卷得离谱。
但他也没多想,拖着扫帚出门。
青云山很大,外门弟子住的山脚叫“青竹峰”,后山在那边——远远望去,一片苍翠,云雾缭绕,看起来很仙,实际上很坑。
路上有几个同门迎面走来,看见沈辞手里的扫帚,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沈师弟,保重。”
“后山最近邪门,听说有人扫着扫着就迷路了。”
“还有人说听见石头说话。”
沈辞挥挥手,心里毫无波澜。迷路?不存在的。他在这山里混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厨房。
至于石头说话……多半是哪位师兄修炼走火入魔,躲在山里自言自语。
他慢悠悠地往上爬,一路上能歇就歇,能绕就绕。路过灵田的时候,还顺手拔了两棵杂草,假装自己很忙。
灵田里的灵稻长得不高,但叶子绿得发亮。几个内门弟子正在施法灌溉,水珠在空中排成一条小龙,绕着田埂转圈。
沈辞看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麻烦。
要学控水术,要背口诀,要掐法诀,还要计算灵力输出……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沈师弟!”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沈辞回头,看见苏婉儿正朝他走来。她是外门少数几个对他还算友好的人,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师姐。”沈辞点点头。
“你去后山?”苏婉儿走近,递给他一个小纸包,“这是我做的灵米糕,路上吃。”
沈辞接过,心里一暖。这年头,能记得他这种边缘人物的,也就苏婉儿了。
纸包不大,却透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显然不是随便捏的凡俗点心。
“谢谢师姐。”沈辞认真道谢。
“对了,”苏婉儿压低声音,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后山最近有点不对劲,你小心点。前两天,李师兄去扫山,回来就说梦话,说什么‘石头在叫我’……”
沈辞笑了笑:“放心吧,我扫完就回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石头叫我也不去,我连师兄叫我都不想去。
告别苏婉儿,沈辞继续往后山走。
越往上,路越难走。石阶缝隙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阳光只能从枝叶间漏下几缕,像碎金子一样洒在地上。
他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后山入口。
一块石碑立在那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禁地勿入。
沈辞看了一眼,默默地把“禁地”两个字自动替换成“清净地”。反正他只是来扫落叶,又不进去。
后山其实不算特别险,但胜在偏僻。平日里除了扫地的外门弟子,几乎没人来。风吹过的时候,满山的树叶就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刚扫干净,转眼又是一层。
沈辞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把扫帚往地上一插,坐下休息。
他从怀里摸出苏婉儿给的纸包,打开,灵米糕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还有一丝清凉的灵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扫山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仅限于“不是不可以”,不代表“愿意”。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四周。
后山真的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偶尔有几只松鼠从枝头跳过,尾巴一扫,又是一阵落叶雨。
沈辞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再休息一刻钟。”他对自己说。
一刻钟后,他又说:“再休息一刻钟。”
就这样,他坐在石头上,吃了两块灵米糕,发了十分钟的呆,顺便思考了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
为什么人类要努力?
他想不出答案。或者说,他觉得答案很明显——没必要。
吃饱了,有地方睡,偶尔还能吃到苏师姐做的点心,这样的生活哪里不好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
“咯啦……咯啦……”
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的地方,格外清晰。
沈辞皱了皱眉,站起身,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尖。刚才那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拨开灌木,他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半人高的怪石,表面布满奇形怪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天然形成的图案。
最诡异的是——它在动。
很轻微,但确实在动。像是呼吸一样,一鼓一鼓的。
沈辞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指尖刚触到石面,他就感觉一股奇异的波动顺着手指钻进身体。
“卧槽——!”
他只来得及骂出一个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熟悉的青云山天空,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做噩梦了?”他揉了揉脑袋,坐起来。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破,扫帚还在旁边,灵米糕的纸包也好好地放在地上。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除了……他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一段陌生的经文,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从小就会背一样。
他下意识地念出了第一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懒道不争,以万法为枕头……”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仿佛有一扇紧闭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他从未想过、却莫名向往的路。
沈辞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
“所以,”他喃喃自语,“我这是……捡到功法了?”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先回去睡觉。
等睡醒了,再慢慢研究。
反正,急什么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重新背起扫帚,慢悠悠地往回走。
下山的时候,他特意绕远路,从灵田那边经过。
灵田里的灵稻已经收了一茬,新苗刚插下去,嫩绿的一片。几个内门弟子正在讨论功法,声音传到沈辞耳朵里:
“你听说没有?后山那边,最近灵气波动很奇怪。”
“是啊,长老们都去查了,好像是什么上古遗迹……”
“嘘,小声点,别让外门的人听见。”
沈辞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心里毫无波澜。
上古遗迹?跟他没关系。他只想回去睡个午觉。
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么小,那么简陋,但此刻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脱下外衣,往床上一躺。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隐约传来练剑的呼喝声,还有灵兽园里灵兽的叫声。
沈辞闭上眼睛,脑子里那篇古怪的经文又一次浮现出来。
“懒道者,不以力证,不以心求,唯以无为得大道……”
他迷迷糊糊地想:
“这功法……听着还挺适合我。”
带着这个念头,他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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