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依旧不曾停歇,整座西镇城池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陆折雪辞别知己叶惊鸿,孤身一人踏着积雪,步履沉稳地朝着西镇王府走去。
往日里行走街巷,他皆是步履散漫,随性肆意,可今日行走在风雪长街之上,身姿挺拔笔直,周身气场悄然转变,那份独属于将门子弟的沉稳气场,再也难以刻意遮掩。
沿途驻守的西镇守军将士,见到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的世子,皆是微微一怔,隐约察觉到今日的陆折雪,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路穿行过繁华街巷,很快便抵达气势恢宏的西镇王府。
王府院墙高大厚重,朱漆大门威严肃穆,门前两座镇守百年的石狮饱经风霜,双目凛冽,镇守着这座北疆第一藩府。府内亭台楼阁皆是简约大气之风,没有江南世家府邸的精致奢华,处处都透着边关军营独有的硬朗肃杀之气。
此刻王府正堂之外,数位宫廷传旨官已然等候多时,面色倨傲,带着朝堂文官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看向王府之内的目光,隐隐带着几分轻视与戒备。
西镇手握重兵,早已成为朝堂一众文官的心腹大患,此次前来宣读削藩圣旨,这群传旨官心中皆是底气十足。
踏入正堂之内,入目便是一道挺拔巍峨的身影。
中年男子一身玄色戎装,身姿伟岸挺拔,脸上布满久经沙场留下的深浅刀疤,面容刚毅冷冽,一双虎目威严锐利,不怒自威,仅仅站在原地,便自带千军万马的铁血煞气。
此人正是西镇之主,大雍北疆第一战神,陆临渊。
半生戎马征战,镇守边关数十载,数次击退北庭百万铁骑,立下不世赫赫战功,是整个北疆百姓心中的守护神,亦是大雍王朝战功最为显赫的边疆大帅。
只是常年征战落下满身旧伤,再加上常年忧国忧民心神劳累,如今的陆临渊早已不复壮年巅峰状态,眉宇之间难掩疲惫沧桑。
见到缓步走入正堂的儿子,陆临渊威严的目光柔和了几分,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疼爱与无奈。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不惧强敌,不畏朝堂权斗,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这个独子。
他知晓朝堂险恶,深知边关戍边之路九死一生,心中一直不愿让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一辈子被困在苦寒北疆,终日与战火硝烟为伴。
故而多年以来,他从未逼迫陆折雪习武从军,只想让他一生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度过此生。
却未曾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藩王世家,身在乱世棋局之中,又岂能真正独善其身。
“折雪,来了。”
陆临渊声音沉稳沙哑,带着久经风霜的厚重感。
陆折雪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父亲。”
一旁为首的传旨宦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手持明黄色圣旨,神情倨傲高声喝道:“西镇陆临渊接旨!”
厅堂之内所有王府下人、贴身护卫尽数俯身跪拜,唯有陆临渊父子二人依旧直立而立,不卑不亢。
传旨宦官心中暗自不满,却也不敢当众发作,当即展开圣旨,一字一句朗声宣读起来。
圣旨内容条条句句,字字诛心。
先是大肆夸赞陆家世代戍边有功,体恤边疆将士劳苦,假意安抚笼络,随后话锋陡然一转,以如今天下太平,北疆暂无战事为由,下令拆分西镇兵权,削减西镇王府所辖属地,抽调大半西镇精锐兵力调入中原腹地,归中枢朝堂直接管辖。
除此之外,更是收回西镇王府自主调配粮草、招募兵勇的诸多特权,层层枷锁,尽数套在西镇藩府身上。
通篇旨意,明为安抚嘉奖,实则步步紧逼,削弱西镇根基,拆分陆家兵权,意图彻底瓦解这座北疆屏障。
字字句句,皆是卸磨杀驴之心。
宣读之声落下,整个正堂之内死寂一片,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王府一众心腹护卫个个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满心愤慨,却不敢当众违抗皇命。
陆临渊站在原地,刚毅的面容之上没有丝毫喜怒,那双饱经沧桑的虎目平静无波,仿佛这一道步步紧逼的削藩圣旨,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数十年朝堂沉浮,他早已看透皇权凉薄,看透文官集团的算计心思,这般打压算计,早已司空见惯。
为首传旨宦官收起圣旨,看向陆临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施压:“王爷,旨意已宣,还请速速接旨,早日整顿兵力,遵从朝廷调遣,莫要辜负陛下圣恩。”
陆临渊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接过圣旨,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老臣,遵旨。”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尽了半生委屈与万般无奈。
传旨众人见状心中大喜,只当这位铁血战神已然服软,不再有半分忌惮,寒暄几句之后,便迫不及待起身离去,匆匆赶回京城复命。
一众朝廷官吏尽数离去,偌大的王府正堂之内,瞬间恢复安静。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在一众心腹之中爆发出来。
“王爷!朝廷此举实在太过过分!我西镇数十万将士死守边关,抛头颅洒热血守护中原安稳,如今太平盛世一到,便这般卸磨杀驴,拆分兵权,寒了所有边关将士的心啊!”
“一旦精锐兵力尽数调走,北疆防线空虚,北庭蛮夷必定趁机南下入侵,到时候生灵涂炭,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
众人义愤填膺,满腔悲愤。
陆临渊抬手轻轻一挥,制止了众人的喧哗议论,沉声道:“都稍安勿躁。”
他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风雪,长叹一声,满是沧桑疲惫:“朝廷猜忌藩镇兵权过重,早已谋划许久,今日这道圣旨,不过是顺势而为,就算我当众拒不接旨,也改变不了大局,反而会落得谋逆罪名,连累整个西镇上下数万将士。”
“兵权可分,属地可削,唯独这镇守北疆的本心,不可丢。”
身为镇守边关数十年的老帅,他早已看透时局,懂得隐忍蛰伏,以退为进。
一旁的陆折雪静静伫立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他比谁都清楚,父亲看似顺从接旨,实则早已暗中布局,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这时,一道清瘦儒雅的身影缓步从侧厅走出,老者白发如雪,面容清癯,一身素色长衫,体弱多病,身形单薄,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将其吹倒,可一双眼眸深邃睿智,洞悉世间万事万物。
此人便是隐居西镇听雨楼,为陆家谋划半生的绝世谋士,苏老先生。
苏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精准:“朝廷削藩调兵,看似占据上风,实则已然落入北疆困局之中。抽调西镇精锐入中原,北疆防线空虚,北庭大可汗拓跋烈野心勃勃,定然不会错失这般大好时机,用不了多久,塞外战火必定再度燃起。”
“朝堂文官只懂朝堂内斗,纸上谈兵,全然不懂边关战事凶险,此番举动,无异于自毁北疆屏障。”
陆折雪微微颔首,认同这番言语。
他目光望向父亲,轻声开口:“父亲,朝廷步步紧逼,退让只会换来愈发过分的算计,如今西镇根基被动摇,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艰难。”
陆临渊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之中满是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期许,亦有万般不舍。
“为父一生征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所愿,便是让你远离这乱世纷争,远离沙场血火,安稳度过一生。”
“可如今局势动荡,风雨欲来,天下棋局已然大乱,为父护不住你一辈子,往后的风雨,终究需要你自己去面对。”
话音落下,老帅缓缓抬手,将一枚刻着关山纹路的古朴玉佩,轻轻交到陆折雪手中。
“这枚关山令,是西镇世子执掌兵权的信物,从今往后,西镇诸多隐秘势力,暗中布置的后手,尽数交由你来掌控。”
“为父能为你铺的路,至此已然走到尽头,余下的山河风雪,乱世征途,便由你自己走下去。”
掌心触碰冰凉玉佩的刹那,陆折雪心中骤然一沉。
他清楚知晓,接过这枚关山令,便是正式接过了陆家百年传承的重担,接过了镇守万里雄关的宿命,再也无法抽身而退。
十年藏锋,终究还是躲不开宿命安排。
陆折雪紧紧攥住掌心玉佩,抬眼望向漫天风雪笼罩的万里关山,眼底最后一丝闲散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人扛起家国重任的坚定与决然。
“孩儿知晓。”
“从今往后,孩儿定守住西镇山河,护得住边关百姓,不负陆家世代忠骨,不负这万里风雪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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