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满雄关。
残阳褪尽,寒月孤悬于戈壁上空,薄薄一层清辉洒在连绵雪原上,天地一白,冷得干净,也冷得孤苦。
西镇后山林间,交手余温散尽,只剩落雪簌簌。
叶惊鸿收了笑意,看着方才黑衣人退走的方向,低声道:“这些人出手路子规整、隐忍极深,不是散修江湖,是宗门养出来的死士。”
“南疆九宗,终于忍不住要伸手北疆了。”
江湖历来不涉朝堂藩镇。
这是百年规矩。
可规矩,只在盛世有用。
盛世将倾,江山将乱,所有藏在深山古刹、隐于烟雨江南的武道高人,都会踏出山门,逐鹿天下大势。
陆折雪立在风雪里,袖摆微垂,方才外泄的刀意尽数归鞘,仿佛方才那一手压退数名二流高手的强横之人,从来不是他。
他轻声道:“朝廷削藩,明着削兵权,实则是把西镇架在炉火上烤。”
“兵权一散,防线一虚,北庭必南下。北庭一旦入关,中原震动,朝堂就要借‘边患再起’之名,彻底废除西镇世袭,收回所有边关权柄。”
叶惊鸿听得心头一寒。
他走江湖,懂厮杀、懂恩怨,却不懂这般层层扣死的朝堂棋局。
苏老先生身在听雨楼,算的是十年风雨。
朝堂太宰一系,算的是万世皇权。
唯独西镇陆家,被所有人摆在棋盘最刀尖上。
叶惊鸿握紧手中锈刀,刀身斑驳,却是他唯一的身家:“那便打。江湖人入世,无非求一个痛快。谁敢压你西镇,我便砍谁的路。”
少年侠客,最是纯粹。
不懂大局,只懂知己。
陆折雪侧首看他,微微摇头:“江湖刀快,斩得恩怨,斩不了人心,斩不了朝堂积弊。”
“真正杀人的刀,从来不在手上,在规矩,在大势。”
话音落下。
林间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鼓掌。
掌声清淡,不急不缓,却让整片山林的落雪都似微微一滞。
“好一个斩不了大势。”
一道青衣身影,自树影风雪中缓步走出。
来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温润,眉眼干净,一身青衫不染雪色,手中拎着一柄无鞘长剑,剑朴素、人从容。
他步伐不快,却每一步落地,都让周遭风雪避开三尺之地。
一品宗师境。
陆折雪眸底微凝。
北疆苦寒百年,宗师境高人极少入世,今日竟直接登门西镇后山。
青衣男子站定,目光落在陆折雪身上,温和开口:“在下,南宗柳客行。”
南疆九宗,以南宗为首。
南宗百年不出世,一出世,必动江湖格局。
叶惊鸿瞬间横刀身前,背脊紧绷,浑身气机提起,锈刀微微震颤,这是武人遇绝顶高手的本能戒备。
柳客行却未曾看他,只凝视陆折雪,淡淡笑道:
“世人都说西镇世子纨绔无能,荒嬉度日,败坏将门家风。”
“今日一见,才知是关山藏剑,风雪藏人。”
陆折雪平静对视:“南宗高人千里远赴苦寒北疆,不是为了专程来夸我。”
柳客行点头:“自然不是。”
他抬眼望向王府方向,望向那座隐在山巅的听雨楼,轻声道:
“苏老先生困守西镇三十年,一手棋局护住陆家不灭、北疆不塌。”
“可棋局再精,终究是一隅之棋。”
“如今天下棋盘翻新,大雍文官执子、北庭铁骑压枰、江湖九宗落子纷纷。你西镇,只剩两条路。”
陆折雪道:“愿闻其详。”
柳客行声音清浅,字字落雪有声:
“第一条路,顺朝堂之心,自削兵权、自废爪牙,做个安稳纨绔,余生逍遥,保陆家香火不断。”
“第二条路,借江湖势,破朝堂局,拥兵守关,逆势而立,从此西镇再无退路,血染关山,代代不休。”
叶惊鸿听得怒极:“一派胡言!守关护民何错之有?凭什么要自废兵权求活?”
柳客行淡淡一瞥:“少年侠客,义气最重,也最最轻。义气可渡己,渡不了万千将士命,渡不了一门兴衰。”
一句话,堵得叶惊鸿语塞。
这就是绝顶江湖人的眼界。
跳出恩怨,只看兴衰。
陆折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
“南宗是来拉拢西镇?”
柳客行摇头:“不是拉拢,是问路。”
“江湖不愿见朝堂彻底独大。一旦藩镇尽废、武人低头、天下只剩文官执笔,今后江湖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我们要保一把刀。”
“一把能制衡庙堂、能镇住边关、能让天下棋枰不至于一边倾倒的刀。”
他看向陆折雪,语气郑重:
“你,就是那把刀。”
风雪更紧。
月光冷白,照得少年眉眼清澈锋利。
陆折雪缓缓开口:
“我若不肯做你们的刀呢?”
柳客行眸光微深:“那南宗,便只能断西镇一臂,换江湖安稳。”
温柔言语,藏着最狠的取舍。
江湖从不是什么温软侠义地。
江湖,同样是棋局。
只不过庙堂赌的是江山社稷,江湖赌的是武道道统。
陆折雪静静看着他,片刻之后,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掌心。
那枚关山令,被雪光映得微凉。
他轻声道:“柳先生可知,我陆家世代守关,守的是什么?”
不等对方答话,他自答道:
“守的从不是大雍皇权,不是朝堂圣恩。”
“守的是关内万家灯火,关外万里山河。”
“你们江湖想保道统,朝堂想保皇权,北庭想吞中原。人人皆为私心,人人皆落子,唯独边关将士,从来都是棋子。”
“我陆折雪,不愿再做棋子。”
柳客行眸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原以为这位藏拙少年,只是胸有城府。
却没想到,对方胸中有山河。
柳客行缓缓抬手,轻轻抚过手中无鞘长剑:“少年人有骨,是好事。”
“但骨太硬,容易折。”
话音未落。
他指尖轻轻一弹。
嗡——
一声剑鸣,清越绵长,不似杀伐,反倒像春风拂过江南十里。
可这一剑意境铺展的瞬间,整片后山风雪骤然停滞。
宗师意境,笼罩四方。
叶惊鸿气血瞬间被压滞,脚步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虎口发麻,心头大震。
这便是一品宗师境的恐怖。
不用招、不用杀,仅凭意境,便可压垮低境武夫心神。
柳客行看着陆折雪:“我不出招,只问你最后一次。”
“西镇,要顺天,还是逆势?”
风雪死寂。
天地无声。
陆折雪立在原地,衣衫猎猎,不曾退后半步。
他眼底慵懒尽数消融,只剩一片霜雪清明。
少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如钉:
“我西镇,不顺天,不逆命。”
“我即关山,我即天命。”
一语落。
藏了十年的关山剑意,轰然彻体而出!
无形剑势冲天而起,不狂、不烈,却稳如雄关、沉如万古冻土。
林间积雪骤然席卷冲天,方圆丈许风雪尽数被剑意劈开!
柳客行双目骤缩。
不是二流。
不是三品。
这少年刀意底蕴,已然触碰到二品门槛!
年少弱冠,近乎天象。
十年藏锋,一朝惊世。
柳客行久久无言,而后缓缓收剑,眼中再无轻视,只剩深深感慨。
“难怪苏老先生愿为你布十年局。”
“原来西镇这颗最不起眼的闲子,竟是未来最有可能掀翻整盘天下的劫子。”
他深深看了陆折雪一眼。
“今日我不逼你。”
“三日后,听雨楼论道。”
“你若敢来,南宗便给西镇一次入局的机会。”
“你若不敢……”
柳客行语气微顿,轻声道:
“西镇这盘棋,今年冬天,就会落子成死局。”
话音落,青衣身影飘然后退,一步数丈,消融于风雪夜色之中。
后山林间,终于恢复寂静。
只剩风雪簌簌落枝。
叶惊鸿呆呆站着,看着身边少年,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折雪……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陆折雪抬眼望向漆黑夜幕,望向远处绵延万里的冰冷关山。
他轻声道:
“不多。”
“只藏了一条不想走,却不得不走的路。”
今夜之后。
江湖入世。
朝堂磨刀。
北庭蓄势。
西镇再无安宁冬日。
少年纨绔的假面,被江湖高人亲手撕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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