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眼即过。
北漠城中央演武场,三族大比如期而至。
这座演武场占地极广,中央一座百丈方圆的青石战台高出地面三尺,台面上密密麻麻的阵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光——这是北漠城初代城主亲手刻下的护台大阵,足以承受战尊境以下的任何战斗余波。战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观战席,此刻早已人满为患,北漠城三大家族外加无数散修和小家族的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赢家、苏家、王家,北漠城三大家族齐聚。三族大比每年一届,既是三族年轻一辈展现实力的舞台,更是三族重新划分利益格局的角力场。而今年,所有人都知道苏家和王家联手施压,要将赢家的玄铁矿脉搬上赌桌。
赢家席位上,赢天雄居中而坐,面沉如水。几位长老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凝重。赢烈吊着胳膊坐在角落里,脸色青白,目光阴郁,时不时朝赢北的方向瞥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赢北站在赢家队列最边缘的位置,一身素净的黑色劲装,背上负着一杆精铁长枪,神色平静如水。但这份平静落在旁人眼中,却解读出了不同的意思——赢家那个废物居然也来了?还要上场?
“当!”
一声铜锣震响,全场肃静。
主持大比的北漠城副城主林啸渊站上高台,声如洪钟:“三族大比,正式开始!单人战,三场两胜制,各家族三名参赛者依次登台,胜者留台,败者退场,站到最后者为胜!”
他的目光扫过三族席位,沉声道:“今年赌约已定——败者两家,各向胜者家族割让产业一处。赢家押注玄铁矿脉,苏家押注城南坊市,王家押注黑风山林场。三方已签血契,不得反悔!”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虽然早有风声,但亲耳听到赌约内容,还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玄铁矿脉、城南坊市、黑风山林场,这三处产业加起来几乎抵得上北漠城半年的税收。这一场大比的赌注,是往届的数倍不止。
“第一场!赢家对苏家!”
林啸渊话音刚落,苏家席位上便有一人纵身跃起,稳稳落在战台中央。那人一身白衣,面容俊朗,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一道碧绿色的虚影若隐若现——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雕,羽翼如翡翠,目光如电。
“苏家,苏幕遮。”他报出名号,声音清朗,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
满场欢呼雷动。苏幕遮,苏家百年难遇的天骄,地阶上品碧眼金雕法相,修为据说已达通脉境三重天,是今年夺魁的最大热门。
赢天雄侧头看向赢北,目光复杂,压低声音道:“第一场,你上。”
赢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抬步走向战台。他不像苏幕遮那样纵身飞跃,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脚步沉稳,面色平静。
“赢家派谁上场?”林啸渊问道。
“赢家,赢北。”
这三个字一出,观战席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赢北?赢家那个废物?!”
“哈哈哈赢家是真没人了!派个六年都凝聚不了法相的废物来打三族大比!”
“听说他前几天的觉醒大典上走了狗屎运觉醒了法相,但撑死了也就是个黄阶的吧?上去给苏幕遮送菜?”
苏幕遮站在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赢北一步步走上台阶,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赢北?就是那个克死亲爹的废物?赢家是来弃权第一场的吗?派你上来挨打?”
赢北没有回应,只是走到战台中央,与苏幕遮相隔十丈而立,取下背上的精铁长枪,枪尾重重一顿,青石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哟,还用枪?”苏幕遮嗤笑一声,双臂抱胸,“给你个机会,自己跳下去,省得我出手太重,打死了你还要赔钱。”
赢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苏幕遮脸上的笑容莫名僵了一瞬。
“说完了?”赢北淡淡道。
苏幕遮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这废物看他的眼神怎么跟看死人似的?
“不知好歹。”苏幕遮冷哼一声,转头朝王家席位上喊道,“王腾,看来赢家今年是真不打算要那条矿脉了,派这么个货色来给咱们送菜。等会儿咱俩打的时候,你可得手下留情啊!”
王家席位上,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青年站起身来,正是王家的天骄王腾。他双臂抱胸,瓮声瓮气地笑道:“那可不行,矿脉我要定了。不过苏幕遮,你要是连这小子都打不过,趁早回家种地去吧。”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两家席位上也是笑声一片,显然都认为这一场不过是走个过场。
赢北没有理会满场的嘲讽,只是握紧了手中长枪。
“双方就位——开始!”
林啸渊一声令下,铜锣震响,战台护阵嗡然启动,一层透明的光罩将整个战台笼罩。
苏幕遮收起笑容,身后碧眼金雕法相猛然展开,碧绿色的光芒席卷全场。通脉境三重天的元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一股凌厉的气浪朝赢北扑面而来。
“废物,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苏幕遮冷喝一声,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碧绿残影,五指成爪,直取赢北咽喉。
这一爪快如闪电,空气中响起尖锐的撕裂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离赢北不到三尺的瞬间——
轰!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如同火山爆发,将苏幕遮的身影硬生生逼退了回去!
苏幕遮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脸上轻蔑的笑容瞬间凝固。
赢北的身后,一头巨大的金色神鸟缓缓展开双翼。那神鸟通体燃烧着纯金色的火焰,三足踏虚,羽翼遮天,每一根羽毛都如同流淌的黄金熔液,散发着焚烧万物的煌煌天威!金乌仰首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整个战台上的温度在刹那间飙升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苏幕遮身后的碧眼金雕法相猛然一颤,竟在这金乌之威下不受控制地缩回了苏幕遮体内,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天……天阶法相!”观战席上有人失声尖叫。
“大日金乌!那是传说中的大日金乌!”
“谁说他是废物的?!谁说他是废物的!”
苏幕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然而这还不算完。
赢北体表的金光越来越盛,他的元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倾泻,一道比一道猛烈的气浪席卷全场。通脉境一重、二重、三重、四重——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直接冲破了第五重天的壁垒!
通脉境,五重天!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苏幕遮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自诩天才,二十三岁踏入通脉境三重天,在北漠城年轻一辈中已是一骑绝尘。但眼前这个被他嘲笑了六年的废物,竟然是通脉境五重天!
“这不可能!”苏幕遮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
王腾在王家的席位上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撼。
赢北站在金色光焰之中,手持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刚才说,我是废物?”
苏幕遮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啸渊站在高台上,眼中精光闪烁,死死盯着赢北身后的金乌法相,口中喃喃自语:“天阶法相,十六岁,通脉境五重天——北漠城,要变天了。”
赢北将目光从苏幕遮身上移开,扫向王家席位上呆若木鸡的王腾,淡淡道:“苏幕遮,王腾,你们刚才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他抬起长枪,枪尖指向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霸气:“别浪费时间了。一起上。”
哗——!
此言一出,全场炸锅。
“他要一打二?!”
“疯了疯了,就算他是通脉境五重天,苏幕遮和王腾也都是地阶上品法相啊,二打一的话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狂!太狂了!”
苏幕遮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惨白到铁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涨红。他堂堂苏家第一天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你找死!”苏幕遮厉喝一声,再次催动碧眼金雕法相,碧绿的元力如潮水般涌动。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赢北,但王腾就在台下,如果两人联手,未必没有胜算。他豁出去了。
“王腾!”苏幕遮朝王家席位吼道,“他要一打二,你还在等什么?等他各个击破吗?”
王腾咬了咬牙,纵身跃上战台。他的身后,一头通体漆黑的巨蛇法相缓缓升起,蛇身粗如水桶,鳞片泛着幽冷的光芒,一双竖瞳死死盯着赢北的金乌法相,蛇信吞吐不定。黑水玄蛇,地阶上品。
“你自找的。”王腾声音低沉,浑身肌肉隆起,黑水玄蛇的阴寒气息与碧眼金雕的凌厉气势交织在一起,整个战台上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一左一右,两大天骄将赢北夹在中间。满场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已经不是一场正常的三族大比了,而是北漠城三大家族年轻一辈最强战力的正面碰撞。
林啸渊没有阻止。三族大比的规矩并没有禁止一打二,只要双方都同意,便算有效。
赢北看着左右夹击的两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才像话。”
话音刚落,他动了。
金乌化虹术!
赢北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只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苏幕遮和王腾的攻击同时落空,碧绿爪影和黑色蛇尾轰在青石台面上,砸出两个大坑。
“在上面!”观战席上有人惊呼。
赢北的身影已出现在半空中,金乌法相双翼大展,将他托在十丈高空。他没有丝毫停顿,手中长枪一振,金色火焰从枪尖蔓延至整杆枪身,化作一杆燃烧的金焰长枪。
“烈焰突刺!”
赢北如同一颗陨石般俯冲而下,枪尖直指苏幕遮。金色的枪芒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音爆声,速度快到了极致。
苏幕遮瞳孔骤缩,仓促间催动碧眼金雕在身前凝成一道碧绿的防御光罩。但那一枪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枪尖撞上光罩的一瞬间,光罩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裂,金色枪芒去势不减,狠狠轰在他的胸口!
噗——
苏幕遮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战台边缘的护阵光罩上,又弹回地面,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胸口的白衣被烧出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肉一片焦黑,整个人趴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碧眼金雕法相已经彻底溃散。
一掌!不,一枪!一个照面,苏幕遮便被轰得爬不起来!
但赢北没有时间停下来享受满场的惊呼,因为王腾的攻击已经杀到。黑水玄蛇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漆黑如墨的水箭朝赢北的后背射来,那水箭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腥臭的腐蚀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出了白霜。
“乌光护罩!”
赢北头也不回,体表猛然爆发出一层金色的光罩。漆黑水箭轰在光罩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金焰与水箭激烈碰撞,蒸腾起大片的白雾。水箭被蒸发殆尽,乌光护罩上的金色光芒只是黯淡了几分,纹丝未破。
王腾脸色骤变,自己的杀招竟然连对方的护罩都没能打破?
赢北缓缓转身,金乌法相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啼鸣。
“横扫千军!”
长枪在腰间一转,一道半月形的金色枪罡横扫而出,贴着战台地面朝王腾斩去。王腾急忙催动黑水玄蛇在身前盘成蛇阵防御,黑色的蛇鳞层层叠叠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面厚重的鳞盾。
轰!
金色枪罡与鳞盾猛烈碰撞,气浪将战台上的碎石卷得漫天飞舞。黑水玄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鳞盾被硬生生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王腾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双臂上的衣袖已经被震成了碎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该死的!”王腾咬紧牙关,眼中终于浮现出了恐惧。他转头看向苏幕遮倒地的方向,吼道,“苏幕遮!你还能不能打?一个人我顶不住!”
苏幕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沫,胸口的焦黑伤口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冒冷汗。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蔑和骄傲,只剩下惊惧和不甘。但他也知道,如果王腾被打败,他一个人更是毫无胜算。
“死也要拉你垫背!”苏幕遮嘶吼着,再次强行催动碧眼金雕法相。碧绿色的元力变得狂躁起来,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动用了某种透支潜力的秘法。
碧眼金雕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骤然膨胀了一倍,碧绿的羽翼上泛起了一层血色。与此同时,王腾也发了狠,黑水玄蛇的竖瞳中亮起幽冷的光芒,蛇身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同样是秘法,同样是拼命。
赢北面色不变,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金乌法相的双翼缓缓展开,纯金色的火焰在羽翼上跳动,灼热的气息让战台上的空气都变得扭曲。一个时辰的激战,他的元力消耗也不小,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焚天一枪。”
赢北轻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谕。
金乌法相猛然仰天长鸣,整个战台上的护阵光罩都在这一声啼鸣中剧烈震颤。赢北腾空而起,金乌法相的火焰如瀑布般倾泻到他身上,人与枪在金光中融为一体。他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流星,裹挟着焚尽万物的金焰,从半空中悍然轰下!
苏幕遮和王腾联手布下的双重防御在那一瞬间被金色的枪芒撕成了碎片。碧眼金雕和黑水玄蛇的哀鸣声同时响起,随即被金乌啼鸣彻底吞没。
轰隆——!
金色流星坠落战台,整个演武场都在这一刻剧烈震动。护阵光罩上的阵纹疯狂闪烁,竟被这股冲击力轰出了道道裂纹。烟尘与金焰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云雾,将整个战台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烟尘缓缓散去。战台上,赢北拄枪而立,周身金焰如龙,猎猎作响。他的衣袍被汗水浸透,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他的脊梁依旧挺直如枪。
而在他脚下,青石台面被轰出了一个深达三尺的巨坑,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战台。苏幕遮和王腾一左一右躺在巨坑边缘,浑身焦黑,衣衫破烂,早已昏死过去。碧眼金雕和黑水玄蛇的法相都已溃散无踪,只剩下两具残破的躯体,宣告着这一战的结局。
全场死寂了整整三息。
然后,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林啸渊站在高台上,沉默良久,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宣布:“三族大比,单人战——胜者,赢家!胜者,赢北!”
观战席上,赢家子弟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而赢天雄坐在赢家主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赢北赢了大比,他本该高兴。
但他看着战台上那个浑身燃烧着金焰的少年,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这少年今日能一枪轰败苏王两家天骄,来日又将成长到何种地步?而到那时,赢家,还有人能压得住他吗?
战台上,赢北将长枪背回身后,目光缓缓扫过苏家和王家已经面无人色的席位。
“还有谁?”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让满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回答。苏家和王家的年轻子弟纷纷低头,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赢北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战台,步伐稳健,仿佛方才那惊世一战不过是一场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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