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觉得,人生二十余载的奔波劳碌,终要迎来属于自己的圆满光景。
我生于3002年,寒窗苦读二十载,走出校园后,又在尘世烟火里摸爬滚打数年。辗转试过数份工作,历经奔波与起落,尝过初入社会的迷茫与辛苦,万幸岁月不负深耕,我终究安稳下来,也邂逅了相伴两年的心上人。
与未婚妻相守的岁岁朝夕,温柔且安稳,我们笃定彼此余生,敲定了婚期。眼看年岁将尽,新春将至,我满心皆是欢喜,只盼着返乡过年,筹办婚事,开启崭新的人生篇章。彼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平凡的幸福触手可及,心底充盈着久违的圆满与欢愉。
谁也未曾预料,一场灭顶之灾,骤然打碎了所有温柔与憧憬。
归乡那日,我自江京城驱车启程,长途跋涉十余时辰,驶入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古南云山深处。路途蜿蜒,山林幽深,本是寻常归乡之路,可天地瞬息变色,大地骤然震颤!
惊天动地的大地震轰然降临,山峦崩摧,土石倾塌,轰鸣巨响撕裂天地。我与朝夕相伴的未婚妻猝不及防,一同被滚滚山石、漫天尘埃吞噬,彻底掩埋于苍茫大山之下。
黑暗裹挟着绝望席卷而来,恐惧浸透四肢百骸,那一刻,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我必死无疑。
可天意难测,绝境之中,我竟侥幸存活,被人从废墟深处救出。
苏醒之后,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我依旧是我,皮囊未改,心性犹存,可周遭的一切,早已不是我熟悉的人间。我坠入了一个陌生的天地,一个只剩我孤身一人的诡异世界。
在这里,我的人生被彻底改写。我没有相守半生的父母,没有约定共度余生的未婚妻,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羁绊,尽数消散无踪。
也是在此处,我第一次真切知晓、接触到自己少数民族的身份,这个从未在我过往人生里出现过的标签,突兀地烙印在我的身上。
时空仿佛陷入混沌,岁月交错重叠。这里的山河地貌、世间风物、时代格局看似从未改变,人间烟火依旧如常,可身边的所有人、所有至亲亲友,全都截然不同。
最诡异的是,我的身份信息、人生履历分毫未差,世俗记录里的我真实存在,唯独属于我的那段滚烫过往,被彻底抹去。
无人记得我的父母,无人知晓我的未婚妻,无人相信我拥有过的那段圆满人生。
所有亲友、身边之人皆口径一致,都说当年古南云山大地震中,我不幸遭遇劫难,头部重创受创,脑中生出虚妄执念,那些关于父母、未婚妻、相守岁月、半生奔波的记忆,尽数都是我摔伤后凭空臆想出来的幻觉。
我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点滴,一幕幕画面清晰真切,绝非虚妄幻梦。可世人皆否定我的记忆,众口铄金,万般说辞裹挟着我,让我深陷迷茫。
我独自喃喃自语,反复辨析虚实,却始终无法分清,何为真实的自我,何为虚妄的幻觉。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凭空从我的生命里,剥离了一整段滚烫的人生,只留我一人,困在错乱的时空与真假难辨的记忆里,孤身对峙这颠倒的世间。
一夜浑浑噩噩,脑子里像有两台电影放映机同时在放不同的片子,乱成一团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一缕阳光透过破窗户纸照在我脸上,暖乎乎的。我慢悠悠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才发现身上的伤居然全好了,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连个疤都没留下。
我穿好衣服推开门,外面还是我从小长大的那个老家——平金县。
这地方为什么叫平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就是因为山里的金子多到离谱,随便挖个坑都能捡到金砂那种。
我们村在深山最里面,海拔差特别大,从山脚到山顶能有四五千米。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拉高了一截似的。我模糊记得以前这里海拔也就两三千米,山下热得要死,山上又冷得穿棉袄。现在抬头看山,感觉比以前高多了,云都飘在半山腰。
这片大山是好几个少数民族一起管的。靠近河边、地势平坦的好地方,早就被别的民族抢光了,剩下这些又高又冷的大山,就是我们这个民族世世代代住的地方。
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心里堵得慌。别人家都盖起了两层三层的大平房,亮堂堂的,只有我们家还是那座老土房,孤零零杵在村尾,跟个异类似的。
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爸妈,是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身边只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头,算是我的养父,也算是我的师傅。
最邪门的就是这个。我脑子里突然多出来一大堆关于他的记忆,多到像大海一样,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跟刻在石头上似的。这些东西我现在还不会用,但我就是知道,就好像我天生就懂一样。
更奇怪的是,只要他跟我讲某件事,我脑子里就会自动蹦出来对应的知识,跟手机查资料似的,快得很。那些道理、那些本事,就像是我自己背过、自己亲身经历过,甚至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我在村子里慢慢溜达,村里人见了我都喊“子太”。其实我本名叫周太,“子”是我们这里的土话尊称,叔叔伯伯那一辈的都能这么叫。就这么着,我莫名其妙就长了一辈。
你说怪不怪?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我,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还是那条路,可我就是没有了爸妈,没有了那个要跟我结婚的姑娘。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就像有人拿着橡皮擦,把我人生里最重要的那几页,硬生生给擦掉了。
村里人都穿着自己民族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挺好看。我身上也穿着一样的,混在里面一点都不突兀。
大地震之后,我就把江京城的工作辞了,公司就赔了几千块钱,屁用没有。还好我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了差不多十五万,够我在老家待一阵子,不用愁吃饭的问题。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干,就想搞清楚,我脑子里那段不一样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那个老头,就是我现在最搞不懂的人。
他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我以前的人生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可现在的记忆里,全是他从小到大照顾我的样子。你根本想象不到,生命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里老头,可我总觉得他身上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像一整本活的历史书站在你面前。
老头的医术特别厉害,厉害到什么程度?村里人都说他能把快死的人救活,断了的骨头他摸两下就能接上。他还会摸骨算命,看你一眼就能说出你这辈子大概的命数。
他好像不会什么武功,从来没见他跟人打过架,但他只要说一句话,或者看你一眼,再凶的人都不敢吭声。
我脑子里有一段记忆特别清楚:以前有一伙外乡人来村里闹事,欺负我们村里人。老头就一个人走出去,嘴里念叨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手比划了几下,也没见他动手,那伙人吓得脸都白了,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当时就在旁边,感觉脖子凉飕飕的,就像有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一样。可老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跟他喝了口水一样平常。
我在村里转了一大圈,慢慢也适应了一点。这个世界确实还是原来的那个世界,手机能用,网络也有,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山好像更大了,林子好像更深了,连天上的星星都好像比以前多了不少。
转得差不多了,我就回村尾的老房子吃早饭。
我们家在村子最里面,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深山。屋后有条小路,顺着往上走就是山里的田地,村里人都在那里种菜、种玉米、种土豆。山上到处都是竹子和几百年的古树,遮天蔽日的。
老房子的大门朝东,正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矮山的方向。背后就是高高的山脊,我们平时干活都往那边去。
这深山里什么动物都有。有一种长得像豺狼又像小花豹的东西,经常在晚上出来转悠,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前几年还有人看见一只大老虎,不对,好像是大花豹,从后山穿过去了。不过现在这些大动物都怕人,躲在深山最里面,轻易不出来。
林子里还有一种野山鸡,羽毛雪白雪白的,脚却是红的,特别好看。前几年老头抓过一只,拿回家炖了一大锅,香得全村都能闻到。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问他:“爷爷,你抓这个不怕被警察抓去坐牢啊?这可是保护动物吧?”
你猜他怎么说?他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满不在乎地说:“这山上的东西都是我养的,我吃我自己养的鸡,有什么不行的?”
我当时直接就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山风从屋后吹过来,带着竹子的清香。我站在老房子门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子,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两段人生在我脑子里打架,一个说我是江京城那个快要结婚的上班族,一个说我是这个山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少数民族孩子。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我?
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就在家里安安稳稳缓着,顺便把整个平金县都逛了个遍。
说起来真的很割裂。我待了两三年的江京城,早就活成了科幻电影里的样子:几百层的玻璃楼戳进云里,天上飘着嗡嗡转的配送无人机,地铁二十四小时跑,连买瓶水都不用掏手机。可一脚踏进这深山里,时间好像突然停住了,慢到能数清水滴从屋檐落下来的次数,能看见云影在山头上慢慢爬。
缓过来之后,我找到地震里没完全毁的旧车,拖去县城置换了台新的。
这半个月天天黏在我身边的,是我的两个侄子,小金和小成。我本名叫周太,他们俩却姓赵。听村里老人说,是以前政府统一登记改姓寄信的时候,把他们改成姓赵的,算是借来的姓。这里面牵扯着战争、民族、历史、文化还有宗族迁徙的一堆事,太杂了,没人能说清,也没人敢乱讲。
我本来没什么心思出门,满脑子都是那段被擦掉的人生。可架不住这两个半大孩子天天来磨我,说我受了惊吓得出去透透气,还神神秘秘地说要带我去“款迷彩”。
“款迷彩”是我们本族的土话,“迷彩”就是年轻漂亮、带着美好和未来的姑娘,“款”就是去找、去追的意思,也叫“谈够彩”。别的民族都有自己的说法,各有特色。说起来惭愧,我活了二十多年,只会说两种话:走遍天下的汉语,还有自己本族的话。
拗不过他们,我开着新车,载着他们往十几公里外的一个村子去。路上我才知道,这俩亲兄弟居然同时看上了这个村的一个姑娘,约好了今天一起去见她,公平竞争,最后姑娘喜欢谁就跟谁走,女的有绝对的优先选择权。
他俩还自我感觉良好得不行。
我看着他们笑,心里有点感慨。这真是朴实无华的爱情啊,好像只有爱,没有情。情应该是在爱之后的,现在外面都叫情爱,说没有情何来的爱。想来想去,还是山里的爱情美好,啥也不图,就图两个人在一起生孩子,然后两个原生家庭一起辅佐下一个孩子,走向更好的未来。两个相邻的村子,也会因为一场婚礼,把关系绑得更紧。
可这种朴实的感情,也最容易碎。外面来的那些奇怪的观念,总能轻易拐走山里的好姑娘。好多人被灌输了那种傻了吧唧的概念,说什么“卖也要把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好好的日子不过,说跑就跑了。
世事无常,我不想跟这些事纠缠。丑也罢,美也罢,恶也罢,善也罢,都跟我没关系。对现在的我来说,找到真相,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是最执着的目的。
可这些话我谁也不能说。
我必须小心翼翼地扮演好“周太”这个角色,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这种日子过得特别惊悚,我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怕有谁突然认出我不对。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会不会我其实已经死在那场大地震里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另一个世界,而是地府?那些看起来活生生的人,其实都是鬼?
我跟自己约好了,再在山里待一个月。等把这边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我就回一趟江京城,回我原来的公司看看。说不定在那里,我能找到一点线索。
车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开,窗外的青山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边。小金和小成还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个姑娘,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只有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揣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着新车,带着两位年仅十八九岁的侄子,一路向着目的地缓缓前行。
这片区域所有村落,修建格局全都大同小异。一座座房屋依山而落,盘踞在山腰与山脊之上,硬生生扎根在陡峭的山坡高地,尽数坐落于群山顶端。环山道路顺着山体蜿蜒曲折缠绕而行,村落也是顺着山势连绵铺开,层层错落,一眼望去极具大山独有的风貌。
也只有地势平缓的矮山地带,村落才会选址沿河而建,依偎溪流生活。高山族群靠山栖居,矮山人群临水度日,长久以来都是这般格局。
一路盘旋山路,足足行驶十几公里路程,总算顺利抵达这座山头村落。
可就在我们刚抵达此地的瞬间,山间气候骤然转变。浓郁白雾凭空弥漫开来,层层雾气笼罩整片山林,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洒落而下,氛围感瞬间阴冷朦胧。眼见天气越发恶劣,我当即把车子平稳停靠在宽敞空旷的村口,此地开阔通透,一点也不会拥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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