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晴好,山间风很轻,雾气散得干干净净。
我收拾好简单的农具,如约和王曦萍一起进山下地干活。今天家里牵了两头老水牛,专门拉去山里的草地放养。山路难走,坑坑洼洼、高低起伏,满是山里人一代代踩出来的泥土脚印。
王曦萍胆子温柔,不敢独自走崎岖山路,干脆侧身稳稳坐在水牛背上。我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牛绳,一步一步慢慢带路。
说来也奇妙,我隐约记得小时候,我和她好像就是儿时玩伴,年少时一起在村里打闹玩耍,相伴过好几年时光。只是这段记忆模模糊糊,似真似假,说不清道不明,却莫名觉得和她相处格外熟悉、放松。
一路慢慢走着,山路悠长寂静,四周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我们两个人边走边聊,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互相倾诉各自这段时间的经历、生活里的磕磕绊绊、藏在心里的难处。我也慢慢跟她讲起我从前在大城市江京城的生活,讲起城市的繁华、快节奏的日子,和我如今身在深山的巨大落差。
聊着聊着,心绪渐渐沉了下来,越聊越走心。
我忍不住跟她提起,我曾经在网络群里认识的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曾经短暂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温柔又特别,可最后毫无缘由,莫名其妙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我还跟她聊起我记忆里的父母,聊起我脑子里两段完全割裂、互相矛盾的人生。
王曦萍静静听着,全程温柔浅笑,没有质疑,没有追问。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始终觉得,我之所以有这些混乱、怪异、旁人无法理解的记忆,都是因为那场惨烈的大地震,还有我归途之中的车祸意外。是那场灾难重创了我的心神,才让我生出这些错乱的执念与记忆。
她没有戳破,没有较真,只是安安静静地配合我聊天、陪我释怀。
我心里清楚,我们二人如今这般走近、相处闲谈,多多少少也带着家里长辈的默许与撮合。山里的感情向来朴实,不玩城里那些弯弯绕绕,只是顺其自然,随缘相处。
我们一路走到山间田地,专心打理地里的杂草,收拾田间乱石,安安稳稳把两头水牛放在茂盛的草地上自由觅食。
忙活完所有农活,牛也吃得饱饱的,天色依旧明朗,山间氛围平和安稳。我们两个人心情松弛,说说笑笑,慢悠悠转身准备下山回家。
可就在这一刻,天地骤变。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没有任何预兆,骤然划过一道惊雷!
雷光刺眼,撕裂整片山野,轰然劈落而下!
电光落地的瞬间,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方才还安稳吃草、活生生的两头老水牛,瞬间被天雷劈死,直挺挺倒在地里。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浑身僵在原地,满心只剩极致的震惊、错愕、不敢置信。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我呆呆站在原地,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感慨世间万象诡异无常,天地之间藏着太多人力无法揣测的离奇怪事。
而最让我浑身发冷、心神崩裂的一幕,紧随其后。
方才还在我身边、和我说说笑笑、鲜活温柔的王曦萍,和老水牛一样,在雷光落下的刹那,毫无征兆,瞬间殒命。
那一刻的冲击,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一种从极致鲜活、瞬间坠入彻底死寂的恐怖落差,狠狠砸进我的心底。
上一秒,我们还并肩说笑、烟火寻常;
下一秒,伊人陨落、万物死寂。
活生生的人,就在我眼皮底下,转瞬离世。
整片山林瞬间死寂,风声骤停,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村里的人才匆匆赶到,将离世的水牛和王曦萍的遗体一并运回了村子。
我爷爷亲自到场,默默处理后续所有事宜。
全村的乡亲全都围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格外异样、诡异,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疑问:天雷落处,人畜尽亡,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完好无损,独自活了下来?
事情发生之后,我第一时间被镇上的警察局带走问话。
接下来的几天,警察一遍遍核实现场、勘察痕迹、调取所有线索,逐项验证排查,把所有细节全部查证落实。
最终所有证据确凿,完全排除我的嫌疑,证实我和这场离奇灾劫没有半点关系,我不是凶手。
等我清白脱身、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我心里格外空落。
王曦萍,这个我人生里第二个让我心生好感、觉得可以有未来的女孩,就这么凭空一般,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村里所有老百姓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件离奇惨案,从头到尾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尚德有道,世间因果有序,有罪者自有天道惩戒,世道秩序万万不可胡乱颠倒。
旁人私下议论、暗中查证,都说这是冥冥因果,是她命数注定、罪有应得,只是不可直言道破。
我后来亲自找到王曦萍的父母询问缘由,两位老人神色疲惫,只是反复跟我说,这件事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让我不要多想、不必自责。
听闻此言,我心里积压的沉重执念,才算稍稍放下。
回到村子的这短短一个月里,怪事频发,一桩桩一件件都太过离谱、太过荒诞,完全超出常人的认知和理解。
当天夜里,夜深人静,爷爷特意单独找我彻夜长谈。
他神色深沉,目光看透世事沧桑,缓缓对我说道:
“太多事,你不能说,我也不能说。老头子这辈子看透太多天机、太多轮回隐秘。我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你一定会死。”
“我不知道你具体何时殒命、何时归寂,但你记住,你若是走了,我也会跟着一起离去。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看透了你的命数,逃不掉、躲不开。”
停顿片刻,爷爷语气放缓,轻声叮嘱我:
“你还有一点时间。去吧,回一趟你的公司,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你执念的那座城。看完了,再回来。”
那一晚彻夜长谈过后,我心底彻底通透。
我不再畏惧死亡,不再纠结虚无,不再执念得失。
短短一月,我的心境被世事百态、生离死别撕裂出无数道伤痕。
可也正是如此,我彻底悟透:心不死,则道不生;欲不灭,则道不存。
所有的执念、恐惧、迷茫,尽数在心底烟消云散。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早早醒来,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开车动身,奔赴千里之外的江京城。
我要回去,去找我过往的记忆,去找那些我始终想不通、摸不透的真相。
一路长途奔波,山路、高速、城市道路交替前行,路途遥远,车程漫长。一路上我始终沉默寡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河风景,脑子里无数疑问反复盘旋、互相碰撞,心底五味杂陈。
整整三天车程,我终于踏入了阔别已久的江京城。
可当我真正站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一股极致的诡异感瞬间包裹全身。
我懵了。
我记忆里那个科技超前、宛如未来科幻世界的江京城,彻底变了。
整座城市的文明水准、科技发展、市井风貌,全方位落后了太多太多。
和我脑海里根深蒂固的记忆对比,落差大到让人头皮发麻、无法接受。
场景相似、地名一样、街道轮廓依稀熟悉,可所有的细节、文明进度、时代氛围,全都对不上。
这一刻,我猛然惊醒,脑海里炸裂出一个颠覆所有认知的恐怖概念。
我忽然察觉到,时间的概念,被彻底替换了。
在我原本的记忆、原本的世界逻辑里,从我记忆中的江京城回老家,十几小时的路程,仅仅只是一两分钟的转瞬即逝。
可现在,实打实的千里路途,硬生生熬了三天。
我为什么直到此刻,才察觉到这个致命的漏洞?
为什么身在深山老家的那一个月,我半点疑惑都没有?
无数错乱的思绪在我脑海里疯狂撕裂、对抗、拉扯,意识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我强行压下快要崩溃的思绪,甩开脑子里混乱的念头,停好车,快步走向我曾经任职的原公司。
站在熟悉的公司大楼前,一步步走进去,再一步步走出来。
短短一趟往返,我心底很多错乱的碎片,开始慢慢重合、拼接、归位。
我终于隐隐明白。
我记忆里那些原公司的同事、那些鲜活的人、那些超前的一切,根本不是普通人。
那是神。
神无人性,无悲无喜,无问无疑,永远恒定、永远冷漠。
从前的我,也是一样。没有疑惑、没有执念、没有自我,如同没有思想的机器,麻木运转,循规蹈矩。
直到那场地震、那场车祸、那场时空错乱的灾劫过后。
“疑问”这个概念,第一次诞生在了我的意识里。
我开始思考、开始怀疑、开始迷茫、开始执着真相。
我好像,从一台没有自我的机器人,彻底活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有念、有痛有惑的活人。
我立刻查阅现世的资料、翻看文明发展的记载,最终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现在的年份,是2026年。
不是我记忆里的3026年。
我为什么现在才猛然在意这个最致命、最离谱的时间差?
我到底身处何处?
我曾经的记忆,是未来吗?
那如今的现世,是过去吗?
过去、现在、未来……难道真的可以同时并存、互相重叠、彼此交织?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错乱、诡异、颠倒的世界?
我坐在车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心绪彻底失控。
从老家到江京城的短短十几小时路程,在我的感知里漫长如同十几天。
一套全新的、诡异的时间替换线,正在我的脑海里强行成型、扎根、重塑我的所有认知。
我从小被灌输的认知里,时间是一条单向往前、恒定不变的直线。
可现在我才懂,根本不是如此。
江京城靠海而立,这座城市藏着很多世人看不见的东西。世人追捧的光明、正义、正向、繁华,所有人人信奉的正面一切,全都是虚假的表象。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念一菩提,一念三千。
此刻我无知无觉、却又通透万般的感受,恰好印证了这句天机。
车水马龙穿街而过,红绿灯交替闪烁,无数行人步履匆匆、来来往往。所有人都活在虚假的安稳里,浑浑噩噩,从无察觉世界的异常。
我平复了许久纷乱的心绪,开车寻了一家街边饭店,打算好好吃一顿饭,暂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店内人来人往,烟火寻常,饭菜香气弥漫四周。我静静坐在角落,一边吃饭,一边默默看着眼前世俗百态,心里依旧翻涌着无数无解的疑惑。
就在我安稳用餐的途中,两名制服警察走进店里,径直走到我的桌前,要求我出示身份证核查。
我平静告知他们,身份证放在车上,我可以带他们去取。
可就在这一刻,我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这两名警察眼神僵硬、神情麻木,根本不像是正常执法,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操控、刻意支配。
他们身上带着一种极强的、必须拿下我的偏执意志,不带缘由、不讲道理。
一瞬间,我心底猛地冒出一个冰冷的答案:
这个世界,在排斥我。
我不属于这里。
极致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身体本能快过思维,我下意识反手动作,瞬息之间控制住了两人。
等我神志回笼、彻底反应过来的那一刻。
一切都晚了。
两名警察,已然殒命在我手中。
慌乱、错愕、骇然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一道冰冷的子弹,骤然破空而来,精准穿透我的头颅。
视线瞬间震荡。
我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世界,一点点褪去所有色彩,黑白、灰暗、直至彻底模糊。
大脑作为人体的主控中枢,彻底丧失所有控制权,身体机能全部崩坏停运。
我重重倒地,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再也无法开口说话、无法动弹分毫。
可唯独我的意识,无比清醒、无比清晰,牢牢存续着。
刺骨的疼痛真切蔓延全身,可身体早已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脑海深处,无数记忆碎片开始疯狂冲撞、重叠、碰撞。
前世、今生、未来、虚幻、真实,所有记忆,一股脑疯狂交织、撞击、翻涌。
脑中一大片长久以来的空白未知区域,正在被海量记忆疯狂填补、充盈、重塑。
光影碎裂,思绪炸裂。
最终,眼前所有一切,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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