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朝堂论功，帝王心防白袍军
漠北荒原的风沙，终究是缓缓落了下去。
连日来遮天蔽日的漫天黄沙，随着战局彻底尘埃落定，渐渐平息消散。
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再无震天动地的厮杀呐喊，再无兵刃交错的刺耳铮鸣，只剩遍地干涸发黑的血渍、纵横交错的战痕，还有一片片散落的残破旗帜与废弃兵刃，无声诉说着此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漠北大乱战。
东西突厥数十万联军尽数归降，两大可汗双双被生擒，绵延数十年、困扰北境世代部族的东西突厥双王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彻底覆灭。
整片漠北大地，千里疆域，万里草原，尽数归入大唐版图之下。
偌大的战场之上，此刻只剩大唐将士井然有序的身影，再也没有半分草原霸主的嚣张气焰。
帅旗猎猎，迎风舒展，鲜红的大唐龙旗高高矗立在漠北最高的山岗之上，取代了昔日东西突厥的狼头王旗，俯瞰着这片刚刚易主的辽阔山河。
李靖伫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一身玄色将帅甲胄纤尘不染，目光远眺四方，望着一望无际、尽数归唐的漠北草原，心底五味杂陈。
有平定边患、拓土开疆的欣喜，有兵不血刃尽收万里河山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恍惚。
此战，赢得太轻松了，轻松得离谱，轻松得让人心里发慌。
从古至今，王朝拓土、平定外族，哪一次不是历经数年鏖战、死伤无数将士、耗费无数钱粮粮草，方才能够艰难取胜？
唯独这一次，大唐三军列阵旁观，全程坐看突厥各部自相残杀，最后凭空杀出一支神秘白袍军，弹指间覆灭两大突厥汗国，生擒双可汗，将偌大的漠北疆土双手奉上，最后来去匆匆，不留痕迹，不图分毫名利。
从头到尾，大唐未损一兵一卒，未费一分钱粮，白白收下了这份亘古罕见的旷世奇功。
这份功劳太大，这份战果太过惊天，可这份功劳，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李靖，不属于大唐三军，完完全全是那支神秘白袍军一手造就。
这份凭空掉下来的天大馅饼，不仅没有让李靖彻底心安，反而让他心底的疑虑与忌惮愈发深重。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悬挂的兵符，沉定下心神，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扫过身前列队肃立的一众偏将、副将、校尉，沉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整片军阵。
“漠北已定，突厥归唐，大局再无变数。”
“传我将令！”
“留五万主力大军驻守漠北，由副总管张俭统领，留守草原，分兵进驻东西突厥各大部落属地、关隘要地、水草重镇！”
“此行任务有三，其一，安抚各部归降部族，约束士卒，严禁扰民、掠民、欺民，安定漠北民心；其二，清查东西突厥属地疆域、人口、牲畜、粮草、矿藏，逐一造册登记，汇总成册，日后上报朝廷；其三，接管所有边防关隘、军事要塞，修缮城防、驻扎守军，彻底将漠北纳入大唐常态化管辖，杜绝死灰复燃之隐患！”
军令清晰严明，条条落地，没有半分含糊。
一旁的随军将领齐齐抱拳躬身，朗声应命：“末将遵令！”
张俭身为此次北征副帅，沉稳老练、行事稳妥，最擅长安抚边民、治理新附疆土，由他留守漠北，再合适不过。
李靖目光再度沉凝，继续下令：“剩余五万精锐铁骑，随我即刻拔营，班师回朝！”
“即刻启程，返回长安，面圣复命！”
此战非同小可，不是寻常边境小胜，而是一举覆灭两大外族汗国、尽收漠北万里疆土的旷世大捷。
此事震动天下，必须由他亲自回朝，当面禀报陛下，细说前因后果，将白袍军现身漠北、献俘归唐的所有细节，一一呈报天听。
尤其是那支神秘莫测、战力逆天、行事诡异的白袍军，更是重中之重，必须让朝堂君臣尽数知晓，审慎应对。
一声令下，全军即刻行动起来。
留守大军迅速分流，各司其职，快速奔赴东西突厥各大属地、部落、关隘，有条不紊地开始接管地盘、安抚降众、清查户籍、布防驻军。
五万随李靖回朝的精锐将士，快速整理甲胄、清点兵刃、收拾行囊辎重，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十万大军分流完毕，各行其是，秩序井然，无一人混乱喧哗。
不多时，班师回朝的号角声轰然吹响！
呜呜——
悠长厚重的号角声响彻漠北荒原，穿透层层清风，传向远方。
李靖翻身上马，勒住马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平定、却并非由大唐亲手打下的万里草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不再多言，马鞭一挥，沉声喝道：“出发！”
万马奔腾，铁骑开拔。
五万大唐精锐浩浩荡荡踏上归途，烟尘滚滚，旌旗如云，朝着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疾驰而去。
归途千里，将士归心似箭，行军速度极快。
一路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耽搁。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早已提前数日送入长安皇城，送达李世民手中。
漠北大捷、双可汗被擒、突厥全境归唐的消息，如同一场超级风暴，短短数日时间，便悄然传遍整座长安城。
市井街巷、茶楼酒肆、世家府邸、官府衙门，处处都在热议这场震古烁今的旷世大捷。
大唐立国不过短短数年，武德方休，贞观初启，便一举覆灭东西两大突厥汗国，平定百年边患，拓土万里北疆。
一时间，举国欢腾，万民称颂，朝野上下，皆是一片喜庆激昂的氛围。
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国崛起、扬威异域的狂喜之中，唯独皇城太极宫内，李世民的心境，与举国欢庆的氛围截然不同。
夜深人静之时，李世民曾独自拿着李靖送来的加急奏折，反复翻阅数遍，一夜未眠。
他看着奏折里字字句句的记载，看着那白袍军凭空现身、雷霆平乱、生擒双汗、献土归唐、事了拂衣而去的全过程，心底的喜悦层层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深思与忌惮。
外人只知大唐不战而胜、尽收漠北，是千古盛世、帝**业。
可李世民身为大唐九五之尊，执掌天下权柄，看得远比常人透彻、深远、清醒。
普天之下，从古至今，没有凭空而来的功劳，没有白白赠送的万里江山。
所有天降的恩赐，暗地里早已标好了无人知晓的代价。
这场大捷，看似是大唐之福，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若是漠北之地，是李靖率军浴血拼杀、攻坚克难，一寸寸打下来、一步步平定的，那便是实打实的大唐军功，是三军将士用血肉换来的盛世基业，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朝野归心，天下臣服。
可现在呢？
全程旁观，全程看戏，全程未曾出手半分。
所有的战果，所有的功绩，所有的疆土，所有的降众，全都是那一支来历不明、归属不明、目的不明的白袍军，亲手打下来，亲手送上门的！
说白了，不是大唐凭实力收服突厥、平定漠北。
是白袍军，送给了大唐一个天大的盛世基业，送了大唐万里北疆！
这话若是传扬出去，看似荣光，实则暗藏隐患！
大唐的威严、朝廷的权威、帝王的正统，都会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更让李世民心底不安的是这支白袍军本身。
自玄武门之变、他绝境翻盘之际，这支白袍军便突兀现身，于绝境之中救驾破局，扫平叛乱，护他稳坐帝位。
当时白袍军出手之后便悄然隐退，无影无踪，遍寻天下不得其迹。
彼时他便满心疑虑，派人暗中四处探查，穷尽朝野力量，却始终查不出半点关于白袍军的来历、驻地、统领、底细，仿佛这支强军根本不属于这片天地，凭空而来，随心而去。
时隔不久，正当大唐北境局势焦灼、东西突厥内乱不休、天下目光齐聚漠北之时，这支神秘大军再度突兀现身！
一出手，便是倾覆漠北、平定双王、覆灭两国的惊天手笔！
出手助大唐破局，出手为大唐拓土，出手替大唐扫清百年边患！
他们一次次无偿相助大唐，一次次为大唐立下不世奇功，却始终不求官职、不求封赏、不求钱粮、不求地盘，甚至从不露面朝堂，从不与任何朝臣权贵往来，来去自由，不受大唐朝廷半点节制调遣。
这太反常，太诡异，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世间从无免费的善意，更无这般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的惊天相助。
一支战力恐怖到足以弹指覆灭两大游牧强国、随意搅动天下格局的强军，游离于大唐体制之外，暗中默默扶持大唐，步步为大唐铺路，到底意欲何为？
善意之下，必藏深意！
一念及此，李世民心底的忌惮，便如同潮水般层层蔓延，压得他心绪沉重。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旭日东升。
长安皇城，太极殿。
五更天刚过，文武百官尽数入朝，身着规整朝服，手持笏板，按照文左武右的次序，整齐肃立大殿两侧。
今日朝堂氛围，格外肃穆，却又暗藏汹涌的喜庆气息。
所有人都知晓漠北大捷的惊天消息，心中振奋激动，只待临朝听政，恭贺陛下拓土开疆、平定北疆的旷世伟业。
钟声浩荡，朝乐响起。
“陛下驾到——！”
悠长的传报声穿透殿宇，响彻整座皇宫。
李世民身着明黄色九龙帝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面容威严，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缓步走上丹陛，端坐龙椅之上。
俯瞰下方文武百官，殿内瞬间肃静无声，百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朗朗朝拜之声，震彻整座太极大殿。
“众卿平身。”李世民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狂喜，唯有沉稳威严。
“谢陛下。”
百官起身归位，目光纷纷落在龙椅之上，心中都在等候陛下宣告漠北大捷的喜讯，论功行赏，嘉奖三军。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朝堂，必将是普天同庆、论功封赏、举国欢腾的盛大场面。
唯独站立在文臣队列最前方的房玄龄，垂眸而立，神色淡然，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了然与平静。
满朝文武，偌大朝堂，从上到下，除了他房玄龄一人，无第二人知晓白袍军的真正底细，无人知晓这一切变局的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悄然操控。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大唐白捡盛世基业的天大好事，唯有他清楚，这一切，皆是林浩早已布好的棋局，步步推演，招招落地，丝毫不差。
李世民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文武百官，看着一张张振奋、欣喜、期待的面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漠北战报，想必诸位卿家已然知晓。”
“东西突厥内乱互攻，我大唐北征大军坐镇旁观，随后有神秘白袍军骤然入场，平定战乱，生擒颉利、统叶护两大可汗，尽收东西突厥全境，漠北万里疆土，尽数归唐。”
他没有刻意夸大功绩，没有渲染大捷的荣光，只是平铺直叙，道出事实。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赞叹之声。
“陛下圣明！”
“大唐天威浩荡，震慑北疆！”
“百年边患一朝肃清，实乃千古盛世之功！”
百官纷纷躬身称颂，神色振奋。
待众人声音稍落，李世民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沉：“此战大捷，看似是我大唐无上荣光，可诸位细细思量，这份功劳，真的是我大唐打下来的吗？”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大殿骤然死寂！
所有称颂之声戛然而止，满朝文武皆是一愣，纷纷抬首望向丹陛之上的李世民，面露茫然之色。
众人心中疑惑，不知陛下此话何意。
漠北归唐，突厥覆灭，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为何陛下言语之间，毫无欣喜，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李世民目光沉沉，缓缓说道：“李靖率军北征，驻守边境，全程守势，未曾主动开战，未曾攻坚破城，未曾剿灭敌军。”
“从头到尾，我大唐三军，未立寸功，未出寸力。”
“覆灭突厥、平定漠北、生擒双王，所有功绩，尽出未知白袍军之手！”
“换言之，今日大唐所得的万里北疆、百万降民、无边基业，不是我大唐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是旁人，亲手送给大唐的！”
这一番话，直白冰冷，戳破了所有表面的荣光，将最核心、最诡异的事实，赤裸裸摆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瞬间，大殿之内，所有官员神色骤变，脸上的欣喜振奋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错愕与深思。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
是啊！
打赢的不是唐军，立功的不是大唐，所有一切都是凭空得来的！
白捡的江山，白得的盛世，看似天大福气，可细细一品，处处透着诡异不安！
朝堂氛围瞬间变得肃穆沉重，再无半分喜庆。
李世民俯瞰众人，沉声道：“此战利弊，吉凶祸福，尚且难定。今日召集众卿议事，便是要共商处置之法，定后续大局。”
说罢，他抬手示意殿外侍卫。
“带颉利、统叶护入殿！”
“遵旨！”
殿外侍卫应声退下，片刻之后，两道身影被缓缓带入太极大殿之中。
正是刚刚沦为阶下囚、被白袍军生擒押送唐军、随后随大军一同返朝的东西突厥两大可汗——颉利与统叶护。
往日里，这二人是雄霸漠北、号令数十万铁骑、威慑北疆的草原霸主，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年年纵兵劫掠大唐边境，视大唐北疆百姓为鱼肉，嚣张跋扈，睥睨天下。
可今日踏入大唐皇城太极大殿，二人早已没了昔日半分草原雄主的威严气势。
一身沾染尘土血渍的破旧胡服，发髻松散，面色憔悴，身形萎靡，再无往日金戈铁马、纵横草原的霸主姿态。
尤其是统叶护可汗，身上还带着此前拼死血战留下的伤势，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眼底藏着难以磨灭的不甘、屈辱与愤恨。
而一旁的颉利可汗，看似同样萎靡憔悴，低垂头颅，看似惶恐恭敬，可若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绝望死寂，反而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笃定。
一切，都和林浩此前为他推演、谋划、预判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从白袍军精准演戏擒他、保全他性命体面，再到不杀不辱、押送归唐，再到此刻入朝面君，所有步骤，所有局势，所有走向，尽数应验！
林浩此前对他说过，李世民此人，胸襟开阔，爱名重誉，极其看重天朝上国的气度与颜面，绝不会斩杀归降的外族可汗，反而会厚加封赏，笼络人心，彰显大唐包容四海、万国来朝的盛世气度。
今日局面，果然完全印证了林浩的判断！
颉利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收敛所有心绪，老老实实与统叶护一同跪地跪拜，姿态恭敬，俯首称臣。
“罪臣颉利，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罪臣统叶护，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两人声音低沉，带着战败归降的惶恐之意。
大殿之上，满朝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神色各异，有鄙夷，有审视，有戒备，有漠然。
李世民端坐龙椅，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两大可汗，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沉默片刻，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威严浩荡，响彻大殿：
“尔二人割据漠北，自立为王，屡扰大唐边境，犯我疆土，扰我百姓，罪迹累累，本该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统叶护身躯微微一颤，心底瞬间一紧，暗藏惶恐。
颉利依旧垂首，神色不动，心中早已笃定，静待下文。
果然，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陡然缓和几分：“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唐有包容之量。”
“今尔二人兵败归降，漠北尽数归唐，战乱平息，北疆安定，万民免于战火屠戮。念其主动归降、战乱已定，朕既往不咎，赦免尔等过往罪责！”
此言一出，跪地的二人皆是心头一松。
不等二人反应，李世民继续朗声册封：
“今封**厥颉利可汗为安顺王！”
“封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为安乐王！”
“赐居长安府邸，享王侯俸禄爵位！”
两道册封圣旨，当庭落下！
虽是空头王爵，无封地、无兵权、无属民，仅有虚名俸禄，却已是天大的恩赦！
战败亡国之君，非但没有身死族灭、受辱处死，反而得以保全性命，受封王爵，安居帝都，享荣华富贵，纵观历朝历代，都是极为罕见的殊荣！
满朝文武闻言，虽心知是帝王笼络人心、彰显大国气度的手段，却也无人出言反对。
“谢陛下隆恩！”
颉利与统叶护连忙叩首谢恩，声音恭敬。
紧接着，李世民骤然降下一道约束旨意：“朕今日言明，你二人虽受封王爵，安居长安，享有尊荣，但无朕亲笔圣旨、无朝堂诏令，终生不得擅自离开长安京城半步！”
“违者，以谋逆论罪，严惩不贷！”
这句话，彻底敲定了二人的结局。
名为安居长安的王侯，实为被软禁京城的囚徒！
终生禁锢帝都，不得踏出长安一步，彻底断绝二人重返漠北、收拢旧部、死灰复燃、再造战乱的所有可能！
统叶护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愤怒与不甘，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能强行压下心绪，俯首遵旨。
“罪臣遵旨！”
唯有颉利可汗，心中毫无半分抵触，反而愈发笃定、愈发激动。
完美！
太完美了！
林浩的谋划，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偏差！
不杀、不辱、封王、赐禄、软禁长安！
所有结局，尽数和林浩提前告知他的推演一模一样！
他心中对那位神秘莫测、算尽天机的林先生，愈发敬畏、愈发信服。
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激动心绪，颉利伏身在地，恭恭敬敬应声：“臣，谨遵陛下圣谕！此生安居长安，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李世民看着二人恭顺臣服的姿态，微微颔首，正要挥手命人将二人带下去安置。
就在此时，颉利可汗忽然再度叩首，主动开口，语气诚恳谦卑：“陛下，臣还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李世民挑眉，淡淡问道：“你且说来。”
颉利抬起头，面容诚恳，姿态谦和，全然没有半分往日可汗的傲气，缓缓说道：
“臣昔日割据草原，常年征战，一生戎马，半生杀伐，早已厌倦刀兵战事、征伐厮杀。”
“如今归降大唐，得陛下浩荡恩赦，封王安居，臣心中早已再无半分争雄之心、再无半分战意。”
“往后余生，臣不愿再涉足军旅，不愿再触碰兵戈，只求安居长安，安分度日。”
“臣平生别无喜好，唯独略懂南北膳食风味，斗胆恳请陛下恩赐一处临街商铺，臣想在长安城中开设一间饭庄，经营膳食酒菜，安稳营生，度日终老，此生足矣！”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恳切，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他主动表态放弃军旅、放弃兵权、放弃争雄之心，主动只求一间饭庄、安稳度日，彻底自废所有威胁，自绝所有复辟可能。
这番话，落在满朝文武耳中，落在李世民耳中，效果绝佳！
既彰显了归降者的安分守己、毫无异心，又给足了大唐帝王颜面，让世人看到大唐怀柔四方、感化外族、令枭雄归心的盛世气度。
李世民闻言，果然神色愈发缓和，心中对颉利的戒备瞬间消散大半。
相比于桀骜不甘、眼底藏锋的统叶护，主动求安稳、弃杀伐、营生计的颉利，显然更让帝王放心。
李世民当即朗声应允，没有半分迟疑：“准！”
“朕念你诚心归降、安分守己，便赐你长安东西两市中心临街繁华商铺一处，地段最优，客流最盛，供你经营饭庄，安稳营生！”
“谢陛下隆恩！臣叩谢陛下浩荡天恩！”颉利大喜过望，再度重重叩首，神色感恩戴德。
他心中清楚，这看似简简单单一间饭庄，却是林浩为他谋划的、扎根长安、融入朝堂、暗中积蓄人脉、安稳立足大唐的第一步！
扎根市井，隐匿身形，以商为掩，静观天下，进退自如，安稳无忧！
一切布局，尽数落地！
李世民挥了挥手：“二人退下，由内侍省妥善安置府邸、商铺，好生安顿！”
“遵旨！”
殿前侍卫上前，领着已然受封安顺王、安乐王的两位前突厥可汗，缓缓退出太极大殿。
待二人身影彻底离去，大殿之内的氛围，瞬间再度沉凝下来。
喜庆彻底散尽，只剩下凝重的思虑与权衡。
李世民目光重新落回满朝文武身上，神色肃穆，沉声开口，抛出了今日朝堂最核心、最棘手、最让君臣束手的难题。
“两可汗已然妥善安置，突厥降众后续安抚、漠北属地治理，后续再议。”
“今日朕问诸位卿家——”
“这支数次相助大唐、战力冠绝天下、来历神秘莫测的白袍军，该如何处置？！”
一句话，瞬间压得整座大殿气氛骤紧！
满朝文武尽皆凝神倾听，神色郑重。
李世民缓缓开口，将心中所有疑虑，当众道出：
“昔日玄武门剧变，朕身陷绝境，朝局动荡，社稷濒危，是白袍军突兀现身，出手平乱，暗中护朕登基，助大唐稳住社稷根基。”
“彼时，朕便派人遍查天下，探寻其来历踪迹，可这支大军来去如风，无影无踪，遍寻不得半点线索，无人知晓其出处、无人知晓其统领、无人知晓其目的。”
“时隔数月，漠北战局焦灼，东西突厥虎踞北疆，隐患重重，又是这支白袍军，骤然现身漠北，弹指平定两国之乱，生擒双可汗，送我大唐万里疆土！”
“数次出手，皆是为大唐破危局、平隐患、建奇功！”
“可诡异之处在于——”
“其军不属于大唐兵部编制，不受朝廷调遣，不听朕的诏令，不食大唐钱粮，不受百官节制！”
“非我大唐之军，却屡屡为我大唐立下不世奇功！”
“屡次无偿相助，屡次逆天铺路，行事诡异，踪迹难寻，战力滔天！”
“如此一支神秘强军，游离于大唐之外，暗助我朝，步步为我铺路，诸位卿家，此事吉凶如何？利弊如何？后续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接连发问，句句切中要害，字字直指核心！
这也是他连日来辗转反侧、始终想不通、拿不定主意的最大难题！
善待？不知对方底细目的，盲目交好，恐暗藏巨大隐患。
戒备？对方屡次雪中送炭、无偿送功、拓土开疆，从未展现半分恶意，无端戒备，情理不合。
拉拢？对方神出鬼没、不求名利、不受笼络，根本无从拉拢。
打压？对方战力逆天、神秘莫测，大唐根本无力打压，无异于以卵击石。
进退两难，无从下手！
帝王一番问语落下，满朝文武瞬间陷入久久的沉默。
大殿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文臣武将，尽数眉头紧锁，低头沉思，神色凝重无比。
此事太过诡异，太过棘手，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这般离奇局势！
历朝历代，外族强军，要么为敌、要么为臣、要么为附庸，泾渭分明。
唯独这支白袍军，亦敌非敌，亦友非友，游离于所有规则之外，让人完全摸不透、看不准、猜不透！
沉默良久，朝堂之上，终于有大臣率先出列发声。
首位出列的，是长孙无忌。
他手持笏板，躬身拱手，沉声道：“陛下，臣以为，白袍军屡次相助大唐，屡建奇功，并无半分加害我朝之举，眼下并无恶意，当以善意待之，静观其变！”
“眼下我大唐初立，根基未稳，百废待兴，北境初定，亟需休养生息。白袍军战力无双，暗中助我朝扫清外患，于大唐有大功无大过，不可无端猜忌，寒了暗处相助之人的心。”
“臣建议，暂且按兵不动，不刻意探寻、不刻意戒备、不刻意拉拢，顺其自然，静观其后续动向，待摸清底细，再做长远谋划！”
长孙无忌的想法，代表了大部分稳妥派老臣的心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稳中求稳，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尉迟敬德当即跨步出列，声如洪钟，语气刚直：“臣不敢苟同！”
“天下没有免费的恩情！无故施恩，必有所图！”
“这支白袍军太过诡异！战力太过恐怖！不受朝廷管束，不受皇权制约，随心所欲搅动天下格局！今日能随手送我大唐万里江山，来日便能随手倾覆我大唐社稷！”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此未知的绝世强军游离在外，就是我大唐最大的隐患！最大的祸根！”
“臣以为，应当全力探查其底细，追寻其踪迹，想方设法将其纳入大唐麾下！若是不能为我所用，日后必成大患，不得不防！”
尉迟敬德性情刚直，思虑深远，一眼看透了其中的核心隐患，言语直白犀利，直指要害。
朝堂瞬间分成两派，议论骤起！
“尉迟将军所言过重！白袍军数次救大唐于危难，建盖世奇功，从未索取分毫，何来祸心？无端猜忌，太过狭隘！”
“非也！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一支神秘强军！今日为善，不代表永世为善！提前戒备，防患未然，才是治国安邦之道！”
“可眼下对方并无异动，我朝贸然探查、贸然戒备，若是惹怒对方，得不偿失，反倒酿成大祸！”
“放任不管更是凶险！任由其随心所欲搅动天下局势，我大唐皇权颜面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文臣主稳，武将主戒。
两派大臣各执一词，据理力争，朝堂之上瞬间争论不休，人声鼎沸。
有人主张善意相待、静观其变，有人主张严加戒备、探查底细，有人主张主动拉拢、收归己用，有人主张谨慎疏离、划清界限。
各有道理，各有依据，却没有任何一种办法，能够完美解决眼前的困局。
李世民端坐龙椅，静静听着下方百官的激烈争论，听着各方说辞，神色始终深沉凝重，没有半分松动。
他听完所有人的议论，心中依旧没有定论。
善意相待，怕暗藏祸心，养虎为患。
严加戒备，怕得罪对方，自断强援，引发变数。
主动拉拢，无从下手，对方无欲无求，根本不受笼络。
刻意疏离，又错失天大助力，错失未知机缘。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满朝文武争论半日，终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没有得出一个统一可行的对策。
所有人都看不透白袍军的来路，猜不透白袍军的目的，摸不透这场漫天棋局的最终走向。
唯独静静伫立在文臣首位、全程沉默不言、垂眸静观一切的房玄龄，心中通透清明，了然一切。
他清楚地知道。
这场满朝文武争论不休、帝王束手无策的天大难题，从始至终，都不在大唐的掌控之中。
所有棋局，所有走向，所有变数，尽数掌控在那个身居幕后、算尽天机、布局天下的年轻人——林浩的手中。
大唐君臣所有的思虑、戒备、谋划、争论，终究只是身在局中，看不清全局罢了。
太极大殿的争论依旧在继续，帝王的心思深沉难测，满朝文武的权衡博弈未曾停歇。
贞观初年，这场由白袍军凭空献土引发的朝堂大议，注定将会成为大唐盛世开局，最玄妙、最无解、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页。
无人知晓，那远在幕后的一手操盘之人，早已算尽今日朝堂所有变数，所有人的反应、所有争论、所有心思，尽数在其预料之中。
一切，尽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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