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
苍穹剑宗每月一次的外门考核,按理说跟杂役院没什么关系。杂役不参加考核,不排名,不分资源——你们就是干活的,练不练武对宗门来说没区别。
但规矩是死的,练武场是活的。
每月初五,外门弟子在练武场上考核,允许杂役在边上观摩。说是观摩,其实就是让你看看自己和正规弟子之间的差距,让你的心气自己凉透。
天刚亮,练武场边上已经站了一圈杂役。
顾渊站在最边上。
他不喜欢挤。前排的人把路堵死了,他就站在后排,从两个人肩膀中间看过去。视野不大,但能看清擂台就够了。
擂台上已经有人在打了。两个外门弟子,都是淬体三层的修为,拳来脚往打得噼啪响。灵力虽然薄弱,但附着在拳脚上还是能打出沉闷的震动。围观的外门弟子时不时喝彩,杂役们不敢出声,只在最激动的时候轻轻吸一口气。
"下一个谁来?"
考官站在擂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记录用的竹简。他扫了一圈台下的外门弟子,目光掠过最边上几个穿杂役服的,连停都没停。
"我来。"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过来。
顾渊的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赵玄龙。
他今天没穿内门弟子的青衫,换了件深色的练功服。但腰间那块玉牌还在——那是内门弟子的身份证明,走到哪儿都得挂着。他走上擂台的时候,台下的外门弟子自动让开一个半圆,给他空出一片地方。
赵玄龙没看台下。他把袖口卷了卷,对考官点了下头。
"今天是代师父来的。内门弟子每月要完成一次外门指导任务。"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谁上?我下手轻点。"
台下一时没人应。
淬体九层打淬体三四层,轻点重点区别不大——都一样。
过了几息,一个淬体四层的外门弟子硬着头皮上了台。赵玄龙没出全力,但也没放水。第三招就把人按在擂台上,按了三息才松手。
"下一个。"
第二个弟子撑了五招。
第三个上去的时候腿在抖,一招就被踹下台。
赵玄龙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台下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外门弟子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了场边杂役站的那片区域。
"杂役院的也可以上。"他忽然说。
考官皱眉看了他一眼,但没说话。内门弟子在外门考核里确实有一定自主权。
杂役们面面相觑。没人动。谁会动?连外门弟子都被一招打下台,杂役上去不是送死?
"没人?"赵玄龙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杂役院来了这么多人,一个有种的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顾渊呢?"
这两个字一出来,杂役区的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最边上那个穿粗布短衫的身影。
顾渊身边的人像被刀片划过一样往两边退开。顾渊站在原处,身边空了一圈。
"你来不来?"赵玄龙看着他。
练武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顾渊身上。外门弟子、杂役、考官——几十双眼睛。有的人在等笑话看,有的人在替他尴尬,还有几个女弟子捂着嘴小声说话。
顾渊没看那些目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
身边的人让出一条窄路。他沿着那条路走过去,走到擂台前三步停下。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和擂台之间的距离劈成明暗两半。
"淬体一层。"赵玄龙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轻佻,"你确定?"
"嗯。"
顾渊上了擂台。
擂台是青石铺的,长宽各十步。石板上到处是磨损的痕迹和旧的暗色斑点——有些是汗水滴上去留下的盐渍,有些是血。顾渊站在擂台中央,面对着赵玄龙。
考官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
"开始。"
考官的手落下。
赵玄龙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原地,和顾渊之间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他歪着头看着顾渊,像一只猫在看一只不会逃跑的老鼠。
"你那天在后山挥剑,我让人去看了。"赵玄龙的声音不大,只有台上两个人能听到。"挥了一万剑是吧?挺有意思的。我六岁时挥过一千剑,觉得太多了——因为没用。杂灵根挥再多剑也还是杂灵根,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顾渊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握拳的姿势很标准——不是打架的野路子,是有人教过的。拳头护在下巴前,肘部收紧护着肋骨。
赵玄龙笑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不是剑招,就是最简单的前踏直拳。动作不算快——对淬体九层的人来说。但灵力附着在拳头上,打过来的风压让顾渊的眼睛眯了一瞬。
顾渊的右手本能地格挡。右臂横在胸前,小臂外侧接住了这一拳。
咔。
擂台上的考官皱了眉。台下的杂役区有人倒吸一口气。
顾渊退了半步。
右手小臂垂下来,使不上力。骨头没断——但骨裂了。那种疼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像有一根烧红的针沿骨头缝往上捅。
他没出声。
赵玄龙没有停。
第二拳。
这次是左勾拳,从侧面砸向顾渊的肋部。速度比上一拳快了一倍。顾渊的左臂往下格挡,但慢了半拍。
砰。
拳头砸在右边肋骨上。三层力穿透皮肉打进骨头。顾渊的身体弯了一下——不是想弯,是被外力强行打弯的。然后他听到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传进肉里,再传进耳朵里的那种闷响。像踩断一根湿树枝。
三根肋骨。第三、第四、第五根。
顾渊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踉跄了一下但撑住了。左上腹像被插了一把刀。每吸一口气,那把刀就往里拧一下。
他咬着牙。
赵玄龙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
第三拳。
直拳正中心窝。
顾渊飞出去了。
一米八几的身体从擂台上飞出去,越过台边的石栏,砸在擂台下方的青石地面上。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嘎嘣一声,肩膀脱臼了。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黑了两个呼吸。
然后世界重新亮起来。
他听到台下有人在笑。也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考官低头看了他一眼,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还有谁?"
赵玄龙站在擂台上,低头看着地上蜷着身子的顾渊。他没笑。也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把袖口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下了擂台。
人群慢慢散开。
外门弟子去下一个考核区了。杂役们也散了——走了几个,剩下的假装没看见顾渊,绕着他走。刘师兄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往地上啐了一口,是唾沫星子落在了顾渊脸边上。
顾渊没动。
他在青石地上躺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不是装——是真起不来。三根肋骨断裂,左肩脱臼,右前臂骨裂,后脑勺磕出核桃大的包。每喘一口气,断裂的肋骨就戳在肉里,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没躺太久。
药堂在练武场东边,走过去大概三百步。平时不到半炷香的路。顾渊花了将近两炷香。
他用右手撑着地跪起来。脱臼的左肩像一块死肉挂在那里,动一下就从关节窝里传来钝痛。他咬住下唇,用膝盖和右手往前挪。膝盖把青石地磨出两道水迹——裤子磨烂了,膝盖皮破了。
挪了几十步之后,他找了个墙根靠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又继续往前挪。
药堂的门虚掩着。
顾渊用右肩顶开门,整个人往里一歪,倒在了门槛里面。
"哎哎哎——"
马老头放下手里的药杵,快步走过来。六十几岁的老头,年轻时候在外门当过十几年医师,后来年纪大了就专门管杂役和外门弟子的伤病了。他蹲下去把顾渊翻过来,一摸肋部,脸色就变了。
"三根。"马老头的手指沿着肋骨摸过去,摸到断裂处的时候顾渊全身缩了一下。"还脱臼了。"他捏了捏顾渊的左肩,啧了一声,"跟谁打的?赵玄龙?"
顾渊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马老头站起来去拿药和夹板,"上周他来过一次,说要看看杂役院里有没有'骨头硬的'。我当他随口说说。"
马老头把接骨用的夹板和布条翻出来,又烧了一小盆热水。他把顾渊的上衣剪开——破衣服不值钱,懒得脱。肋骨断裂处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皮下淤血正在往四周扩散,像石头砸进水里溅出的波纹。
"我现在给你接骨。"马老头把两块夹板放在旁边,拿了条干净的布巾卷成小卷塞进顾渊嘴里。"咬着。"
顾渊咬住布巾。
马老头按住他的胸膛,忽然一推。
咔。咔。咔。
三声。
三根肋骨被推开又按回去。顾渊后脑勺往后一仰,砸在药堂的石板地上。布巾从嘴里掉出来,被咬出了四个牙印。
"行了。"马老头拿掉布巾,把夹板固定好,用布条在胸前缠了三道。"左肩。忍着。"
他抓住顾渊的左臂,顺时针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往上一送。
咔。
肩膀旁边的凹陷消失了。骨头回到了原位。
顾渊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咬破了,血沫子挂在嘴角。
马老头拿湿布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叹了口气。"躺两天。骨头虽然是接上了,但没有灵药辅助愈合,乱动会有后遗症。"
"知道了。"
马老头去另一头收拾药箱,还嘟囔了两句:"杂役院的命也是命啊……"
等他转回来,躺在地上的顾渊已经撑了起来。
"你——"马老头瞪大了眼睛,"我说让你躺两天!你耳朵聋了?"
顾渊扶着墙站起来。三根肋骨的夹板硌在胸口,每次呼吸都疼得他眼角抽搐,但他站得笔直。
"还有活儿没干完。"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马老头追了两步,看他走得虽然慢但不歪不倒,又停下。六十岁的人靠在门框上,看着顾渊的背影像一把锈剑一样插在午后的阳光里,越走越远。
"这傻子。"马老头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从药堂回杂役院的路上,顾渊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肋骨都在疼,但他没停。不是能忍——是习惯了。四年来,他每次受伤都这样。劈柴劈到脚、扛柴闪了腰、被外门弟子随手推倒摔破头——自己爬起来,自己去药堂,自己走回去。从来没有人扶过他。
杂役院里,有人躺在通铺上午睡,有人蹲在井边洗衣服。没人注意到他胸前的夹板和绷带。
顾渊走到柴堆边上。
地上的斧头还在。早上劈到一半的柴还歪在柴墩上。
他弯腰捡起斧头,胸口夹板被扯了一下,疼得他身子晃了一下。他稳住,直起腰,举起斧头。
咚。
柴分两半。
咚。咚。咚。
劈柴的声音重新在杂役院里响起。通铺里翻了个身的人骂了句"吵什么吵",又睡过去了。
顾渊劈完了最后一批柴,把斧头放回墙根,然后走向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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