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落日沉到巷子尽头那排屋顶后面去了。橘红色的余晖铺在青石板路上,把石板上那道被三轮车碾出来的旧槽照得发亮。光线一寸一寸往回收,先从巷子深处开始暗,然后是棋牌室门口那张掉了漆的方桌,然后是杂货铺老王摆在门口的烟柜,最后连书店橱窗上的灰尘都看不清了。
白天的热气散得很慢。空气闷沉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毛巾。往常这个点儿,巷子里还有小孩追着跑,隔壁院子的狗也会叫几声。今天什么都没有。连墙根底下那些蛐蛐儿都不叫了。
整条街都在等。
林野站在书店门口的阴影里。他站了很久,从午后到现在,除了去水池边洗了两次脸,几乎没有动过。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倚着门框纳凉,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夏天的傍晚没什么两样。藤椅空在一边,他没坐。
他的肩背绷着。不是那种肉眼能看出来的紧绷——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旧T恤,布料松松地垂着,看不出肌肉的轮廓。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是攥着的。
三十八轮了。他不需要再看表,他的身体比表更清楚时间。六点过后,太阳落到屋顶以下,空气的湿度会变,巷子里的风会停,所有人走路的速度会加快。他能感觉到秒针在血管里走。
五点四十分。巷口卖水果的女人开始收摊。她把没卖完的桃子一个一个放回竹筐里,动作不快,但手很稳,不像平时收摊那样随便码一码完事。她今天码得很整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码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摊子旁边跟隔壁卖菜的说了几句话。林野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居民楼那边瞟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然后就拉着菜筐走了。
五点五十分。棋牌室散得比平时早。老陈把麻将收进布袋里,棋牌室门口的灯没开。往常他会开灯,今天没开。几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话声音很轻,然后各自散了。老刘走的时候把烟头踩灭在石板缝里,平时他都是随手一弹,弹到路中间。今天他弯下腰,认认真真踩了两脚,然后往巷子深处走去。
六点。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二楼那对老夫妻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和平时一样。但窗帘拉得比平时早——往常是六点十分左右拉,今天六点整就拉上了。林野记得。他的手在裤兜里慢慢数着指节,每一个时间点都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窗帘的变动不大,只早了十分钟,但这是他三十八轮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提前动作。不是因为循环变了,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看过窗帘。
六点十分。四楼那个上班族下班回来了。他的自行车铃铛在巷口响了一声,然后他推着车往里走,经过书店门口的时候跟林野点了点头。林野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经过居民楼门口,停都没停,低着头把车推进车棚,锁好,上楼。三楼那扇窗户始终黑着。
周广生的屋子常年不开灯。阴天、日落、暴雨,都不开。过去几十轮林野只当是老人省电,或者眼睛不好使,不想费那个事。现在他看着那片漆黑,心里是另一种滋味。一个人住在那间屋子里,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死一次,死后有人替他收拾现场,有人替他报警,有人替他作证说“这老头脾气古怪”。然后零点一到,他又活着醒过来,再过一天,再死一次。而整栋楼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六点二十五分。巷子里已经没人了。摊贩走了,棋牌室关了,路上的行人也各自回了家。没有人招呼,没有人催促。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间离开。老街上只剩下路灯刚亮起来的那一圈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面。
六点二十七分。居民楼里一户一户亮起灯。二楼的,四楼的,五楼的。暖黄的光从门窗透出来,看着安稳平和,和其他任何一个傍晚没有区别。只有三楼浸在黑暗里。
六点二十九分。落锁的声音从楼里传出来。各家关门的声音叠在一起,不是同时,但挨得很近。一扇门合上的闷响,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接着是插销刮过铁槽的声响,二楼那家拉窗帘的声响——金属环擦过铁丝,吱啦一声,很短。然后整栋楼安静下来。
林野的目光钉在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户里面没有光,外面映着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面。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稳,很慢。但他的后背是湿的,T恤贴在肩胛骨上,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六点三十分。
三楼传出一声闷响。声音很钝,不长,没有挣扎,没有呼叫。只是重物落地的声响。不大,但在这片刻意的死寂里,像一根针扎破了鼓面。
紧接着,整栋楼的灯光闪了一下。极快地闪了一下——亮,灭,又亮。前后不到半秒。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会以为是电压不稳。但林野看到了。他等了三十八轮,就是为了看到这个。
他的心沉了一下,又稳住了。
电路。不是意外。是一套提前预埋的定时机关,借着线路触发,到点就启动。凶手不用现身,不用进入老街,不用靠近那扇紧闭的铁门。他只需要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按下开关,或者提前设置好程序。多年反复上演的命案,用的就是这套手法。
两秒,也许是三秒。楼下响起第一声惊呼。声音不大,但在这条街上足够响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在喊“出事了”,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高声叫人想办法。语调僵硬,节奏不对。真正惊慌的人不会喊得这么整齐。
林野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套场面他看了三十八遍。每个邻居什么时候出声、用什么语气、站在什么位置,他全记得。赵大姐会站在单元门外面喊“快想办法”,老陈会在楼道里来回走两趟然后对着空气骂一句,二楼的老太太会捂着嘴说“怎么会这样”,然后她老伴会接一句“老周这个人啊”。每年都这样。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表演出来的慌乱,越过被拉起的警戒线,越过闪烁的警灯,落在楼顶。
落日最后一缕光线扫过排水口的棱角。水泥边角处挂着一缕极浅的纤维,混在蛛网和灰尘中间。很细,很不起眼,常规勘查会直接忽略。但林野对这栋楼太熟了。他蹲过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在三十七轮循环里摸过每一面墙、数过每一块松动的砖。这缕纤维不属于这里。是外人留下的。
远程布置,常年维护,再缜密的手法也会留下痕迹。电路异动是手段,纤维是物证。两点一碰,锁死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气压下去。然后转身走进书店,拿了件外套披上,又走出来。警戒线外面还有几个没散的邻居,聚在一起议论。林野混进人群里站着,没说话,也没看他们。他听。听每个人的语气,观察每个人的手。有人把手抄在口袋里不肯拿出来,有人把手背在身后互相搓。老陈把烟抽得比平时快,一根接一根,烟灰弹了一地。赵大姐哭得很用力,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楼道里的问询还在继续。住户们的口供和之前三十八轮完全一致,连语气词和停顿都一模一样。老人的孤僻,生前的怪癖,最近身体不好。所有证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意外身亡。
二楼那对老夫妻站在警车旁边,脸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惶恐。老太太垂着头,不时用手帕擦眼角。她老伴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搪瓷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指节绷得发白。
林野看着那只手。他知道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死人。是旧罪。是那些埋在十年前那个雨夜里的东西。是被锁在三楼那扇铁门后面,锁了十年的秘密。
人群慢慢散了。警车开走,警戒线撤掉,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这一晚的命案又一次被成功掩盖,和其他三十七轮一样,明天不会有任何新闻,不会有任何人提。所有人都会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关上门,拉上窗帘,等零点。等今天的一切被彻底抹掉。
林野没有回去。他在书店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三十八次试图改变结局,三十八次落空。每次他都冲上三楼,每次周广生都倒在那里。他救不了人,也拦不住死亡。但他今天看到了之前三十七次都没看到的东西——那缕纤维。
破绽已经有了。零散的线索正在往一起拼。幕后的脉络不再是模糊的一团,它开始有了轮廓。
零点到来时,现场一切痕迹都会被清空。但那没关系。他留不住任何东西,但他留得住自己的眼睛。
距离重置,还有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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