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素珍走了。
她走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村里大多数人还没起床。春容拎着提篮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打谷场,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姥爷送到村口,把那个红布包重新塞回她手里——里面的钱她一分没动。顾素珍没有推辞,只是从红布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旧票子,递给姥爷说:“给那孩子买双新鞋。他膝盖上那块青,是在东厢房门槛上磕的。那门槛上沾了二十年怨气,磕上去比磕在石头上还毒。淤青散了就没事了,但鞋要换新的——旧鞋踩过那道门槛的灰,不能再穿。”姥爷接过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车斗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顾素珍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桦树林的转弯处。她走了之后,整个村子忽然安静了许多——不是没有了声音,而是那种压在人胸口上的沉闷感消散了,像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低气压终于被风吹散了。树上有了鸟叫,打谷场上有了孩子的嬉闹声,小卖部门口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得轻轻响,不再是那种诡异的、被什么东西拽着乱晃的响法,而是正常的、细碎的铜铃碰撞声,清清脆脆。
姥爷没有闲着。他把顾素珍留给他的一捆艾草分成七小把,用麻绳扎好,挂在院门口、堂屋门、东厢房门、厨房门、井边、西屋窗框上,最后一把塞在我枕头底下。然后他从灶膛里铲出一簸箕草木灰,沿着院墙根撒了一圈,撒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草木灰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灰线,像一条趴在墙根下的灰蛇。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把目光落在了东厢房的门上——那扇门上贴着新的黄布封条。昨天送走顾秀莲后,姥爷让春容重新封上的。不是防什么,是守规矩。送走了该送走的,门就不能再敞着,敞着会进别的东西。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封条外面还多了一样东西——七根桃木钉。
姥爷从我大爷爷陈厚土那里学来的手艺。大爷爷是扎纸匠,但扎纸匠不光会扎纸人纸马,还懂木工活——扎纸的骨架是竹子,但有些特殊的纸活需要用桃木做骨。姥爷年轻时跟大爷爷学过几年木工,手艺不算精,但钉几根桃木钉绰绰有余。那七根桃木钉是他用顾素珍带来的一截老桃木削的。桃木太老了,木质发红发硬,削起来比削石头还费劲。姥爷坐在井边削了一上午,削出七根手指长、筷子粗的木钉,每一根的尖头都用朱砂泡过,钉身用艾草水擦了三遍。他在东厢房的门框上用电钻打了七个孔——不是随便打的,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天枢在最上方,瑶光在最下方,正好从门框上沿排到门槛。他把七根桃木钉一根一根地敲进孔里,每敲一根就念一句我听不懂的口诀,声音很低很快,像砂纸打磨木板。
钉到最后一根——瑶光,门槛正中央的位置——锤子砸空了。姥爷的锤子举到半空中,往下砸的时候,桃木钉自己钻了进去。不是被敲进去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门框里面吸进去的。木钉倏地一下子整根没入孔中,锤子砸了个空,咚的一声落在门框上,把门板震得嗡嗡响。姥爷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孔。孔里没有木钉——整根桃木钉都钻进去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孔眼,深不见底。然后孔眼里开始往外渗东西。不是水,不是血,而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孔眼里慢慢地挤出来,像一滴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墨汁。液体在孔眼边缘凝成一颗浑圆的珠子,颤巍巍地挂在那里,反射着清晨的阳光。
姥爷用锤子柄把那颗黑珠子拨下来,它落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没有碎,没有散,像一颗真正的珠子一样在地面上滴溜溜地滚动。它滚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细的黑线,黑线落在青石板上冒出极细微的白烟,青石板的表面被烧出了头发丝一样细的焦痕。最后它停在了我的脚边。我刚要蹲下去捡,姥爷一把按住我的肩膀,自己从灶膛里铲了一铲热灰浇在上面。热灰覆盖黑珠的瞬间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不是珠子本身在叫,是热灰和珠子接触时空气被挤压发出的尖锐哨音,但那个声音听起来太像活物的叫声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但比那更细、更长、更凄厉。
姥爷用铁锹把裹着热灰的黑珠子铲起来扔进了灶膛。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焰碰上黑珠时猛地窜了一尺多高,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绿,只一瞬就恢复了正常。然后灶膛里传来一股焦臭的气味——不是木柴烧焦的味道,不是塑料烧焦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烧头发的焦臭味,浓烈刺鼻,熏得我直往后退。
“余恨。”姥爷说。他关上灶膛的铁门,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到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怨气散了,执念解了,但恨还在。不是恨哪个人——是恨这件事。恨自己没来得及说的话,恨别人没替她开的门。这种恨比怨更深,去不掉,只能封起来。这七根桃木钉能封她七年。七年之后木头朽了,钉子松了,就得换新的。”他把锤子放在井沿上,在竹椅上坐下,点了一锅旱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和灶房里飘出来的焦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像庙里的香火掺杂了铁锈的味道。
“那七年之后呢?”我问。姥爷抽了口烟,没有回答。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但透过烟雾,我看到他的眼睛没有在看我。他在看东厢房的门——那扇门上七个桃木钉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最下面那个孔已经空了,黑漆漆地对着他,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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