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入夜,同爸妈吃过晚饭,洗漱了一下,我刚准备回房等父母睡着后去祖坟山山洞闭关,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怯生生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父亲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旱烟袋,母亲则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站在门口的并不是什么串门的村民,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借着堂屋透出去的昏黄灯光,我看清了她现在的模样。她长得很清秀,是那种江南水乡般的灵秀底子,眉眼弯弯,鼻梁高挺。只是此刻,这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疲惫与憔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也单薄得像一张纸。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圆领T恤,下身是一条同样陈旧的牛仔裤,裤脚还沾着不少泥点子,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的。
姑娘一进门,眼圈就红了,冲着母亲喊了一声:“姑姑……”
母亲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哎呀,你是玉珍?刘家坡老刘家的大丫头?”
原来,这姑娘叫刘玉珍,是我母亲那边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女。虽然亲戚关系隔得远,但毕竟沾亲带故,母亲连忙把她拉进屋,让她坐在炕沿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刘玉珍捧着搪瓷缸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抓住的唯一浮木。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讲起了家里的遭遇,听得我们一家人心里直发毛。她说,她们刘家坡最近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去年冬天,她爸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半夜在自家堂屋里上吊自杀了。当时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喝多了酒想不开,可后来才发现,那天他滴酒未沾。祸不单行,她爸走后不到三个月,她二伯突然查出了癌症,病情恶化得极快,才一个多月人就没了。最可怕的是,现在她亲大伯——也就是她爸的亲哥哥,一个才三四十岁、壮得像头牛一样的汉子,竟然也莫名其妙地卧床不起,症状跟她二伯一模一样,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怪病。
“姑姑,家里人都说……说是咱们家祖坟或者宅子上犯了什么煞。”刘玉珍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助,“我实在没办法了,听村里老人说老龙村秦家院子,有懂阴阳风水的先生,我就想着来碰碰运气。叔叔、姑姑,求求你们帮帮我们。”
说到最后,她满眼惶恐,卑微哀求地望着父亲和我们。
屋内陷入短暂死寂,只有父亲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他沉默片刻,看着满身狼狈、连夜翻山逃命而来的刘玉珍,叹了口气,主动开口做主。
“孩子,这么晚了,荒山夜路凶险,你一个小姑娘万万不能回去。”
“今晚你就在咱家住下,安心歇息。明天天亮,我让你表哥随你走一趟刘家坡,尽力帮你们家看一看。”
母亲本就有此意,连忙附和,伸手握住刘玉珍冰凉的小手:“对对,听你姑父的,今晚就跟姑姑睡,家里虽不富裕,一口热饭、一张暖床还是有的。”
突如其来的安稳和应允,让紧绷了一路的刘玉珍瞬间破防。她怔怔愣在原地,眼圈唰地红透,死死咬着颤抖的嘴唇,轻轻点头,细声哽咽道谢:“谢谢叔叔,谢谢姑姑,谢谢表哥……”
那一晚,老屋的风声似乎格外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却久久无法入眠。脑海里全是刘玉珍那双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还有刘家坡那接连发生的诡异命案。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世间的煞气,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山里的雾气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简单的早饭过后,我和刘玉珍便踏上了前往刘家坡的路。几十里山路,蜿蜒在苍莽的大山褶皱里。晨露未晞,沾湿了路边的野草,没走多远,我们的裤脚就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腿上,透着一股深秋特有的阴冷。
一路上,四周静得有些出奇。除了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就只剩下我们脚下踩碎枯枝落叶的声响。刘玉珍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她的背影瘦削得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在山风中显得有些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但我知道,这副看似柔弱的躯壳里,此刻正绷着一根名为“绝望”的弦。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日头渐渐升高,却穿不透这厚重的山雾。
“表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晨光照在她清瘦的脸庞上,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昨夜一夜未眠,“你说……我们家真的是遭了报应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山谷。我看着她,放慢了语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些:“玉珍,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报应,是劫数。就像这山里的树,有的生来就长在风口,不得不承受更多的风雨。但这不代表树做错了什么,也不代表种树的人有罪。”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却依然迷茫,目光空洞地落在路边一丛野菊花上:“可是我不明白……大伯一辈子老实巴交,连只鸡都不敢杀,见人就笑,为什么偏偏是他?我爸也是,那天晚上他明明很高兴,喝了两口小酒,脸红扑扑的,还跟我说第二天要去集市给我买衣裳,说我都好久没穿过新衣服了……怎么转眼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唇色泛白,仿佛只有用疼痛才能止住回忆的洪流。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隔壁屋。”她颤抖着继续说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有人在磨牙。我以为是我爸起夜,就没敢出声。可后来……后来是一声沉闷的响动,接着就是死一样的寂静。等我冲出去的时候,他就那样挂在房梁上,脚尖离地只有半寸,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门口……”
听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沉。脚尖离地半寸,这种高度上吊,除非是垫着东西踢开,否则很难发力。而且死者死前若有极大的怨气或恐惧,往往会死不瞑目。看来,刘家宅子里的东西,不仅仅是凶,更是邪。
我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如巨兽蛰伏般的山峦,缓缓说道:“阴阳之事,往往藏在人眼看不见的地方。有时候,并不是人招来了祸事,而是脚下的地、身后的宅,甚至是祖辈留下的某个念头,在时间的长河里生了变数。风水轮流转,煞气也是会养人的,只是它养的方式,是要命的。”
刘玉珍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从我这番话里汲取到了一丝力量,又或者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怕死,表哥。”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分与其年龄不符的决绝,“但我怕我也像我爸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想试一试。哪怕是为了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把我们刘家逼上绝路。”
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我心中暗暗思忖:刘家坡的水,恐怕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风水局出了问题,更像是有某种恶意的诅咒,正在一点点吞噬这个家族的生命力。
“走吧。”我紧了紧背上的挎包,那里装着爷爷留下的罗盘和鲁班凿,“不管是什么东西,既然我跟你来了,就不会让它再伤你分毫。”
山风猎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我们一前一后,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朝着那个被迷雾笼罩的刘家坡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未知的命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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