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城东,路上没有多少车。
张一凡把电动车停在早餐摊旁边,盯着手机上的新订单看了半分钟。塑料棚里蒸汽翻滚,早餐摊老板掀开蒸笼,热气带着葱油味扑出来,街边几个早起赶工的人围着小桌喝豆浆。所有东西都很正常,只有他手机屏幕上的那张香炉照片,冷得像从停尸房里拍出来的。
城东老居民楼3单元302室。
备注:放在门口香炉旁,放下就走。
取消按钮仍旧是灰的。
张一凡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昨晚到现在,他只睡过不到二十分钟。脖子上的纱布蹭着衣领,左肩被红衣阿玲抓过的地方还在疼,右手指尖因为练符发麻,稍微一握拳,指节就像灌了砂。
他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不是饿,是怕一会儿腿软。
豆浆刚端上来,小李电话打进来。张一凡接起,还没开口,小李就在那头骂:“你还活着?”
“活着。”
“槐安巷呢?”
“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小李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又接到单了?”
张一凡看了眼手机屏幕:“城东老居民楼,3单元302。”
小李那边传来一声椅子拖地的尖响。过了几秒,他才说:“那楼我知道。上个月有个女人在302烧炭死了,邻居说她死前一直在门口放香炉,说只要香不断,她男人就能回家。后来她男人没回来,她也没了。你别上去,听见没?”
“订单取消不了。”
“关机。”
“试过了。”
小李骂了一连串脏话,骂到一半又压下去:“地址发我。你不让我跟,我就在楼下等。你敢不发,我现在报警,说你精神失常半夜撞鬼。”
张一凡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小说里那种单枪匹马就能把鬼窝掀了的人。他缺钱,怕死,符只会半张,雷诀时灵时不灵。有人能在楼下等他一声哨子,对现在的他来说,不丢人。
他把定位发过去,又补了一句:别上楼。
小李秒回:你先管好自己。
张一凡把油条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热豆浆下肚,胃里有了一点底。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面有两张半成符,一页残符,七张半张玄陵旧符。最后那七张半,他不到没路走,不想动。张玄陵说过,能用自己本事撑过去的关口,就别拿别人留下的命数去填。
六点十一分,他到了城东老居民楼。
这片楼建得早,墙皮被雨水泡成灰白色,窗户护栏全是铁锈。楼下宣传栏里的红纸早已褪色,只剩“文明楼栋”几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3单元门口堆着旧纸箱和坏掉的儿童车,楼道门半开,里面黑得像一口竖起来的井。
张一凡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绕着楼看了一圈。东侧有消防通道,门被铁链锁着;西侧窗户外面全是防盗网,没有能跳的地方;楼梯间小窗很窄,成年人钻不出去。三楼高度不算夸张,摔下来也够要命。他在心里把这些路记了一遍,才回到单元门口。
电动车后箱里放着这单的外卖。
不是饭。
是一袋纸包香烛,外加一个空饭盒。平台显示取货点是城东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员把东西交给他时脸色也不对,只说“别人预付过了”。饭盒是空的,盖子里贴着一张黄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给他留。
张一凡拎着袋子进楼。
楼道感应灯坏了,脚步声一进去就被放大。墙面上的石灰剥落成一片片灰痂,角落里堆着潮湿的纸钱,像有人刚烧过又被水浇灭。空气里有香灰味,也有一种烧焦后的甜腻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他走到二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小李发来消息:我到了,楼下。你十分钟不回,我上去。
张一凡回:别上来,听哨子。
他把哨子含在嘴边,又往上走。
三楼走廊比下面更冷。302在最里面,暗红色铁门,门牌号被烟熏得发黑。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白底蓝花的香炉,香炉里没有香,只有满满一炉灰。香炉旁压着一张纸,红笔写着四个字:放下就走。
字迹很深,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
张一凡停在两步外,没有蹲下。他先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外卖袋,把袋子推到香炉旁边。袋口刚靠近香炉,炉灰忽然自己陷下去一块,像里面有一张嘴吸了一口气。
走。
张一凡脑子里先冒出这个字。
他记得备注,也记得槐安巷老太太的警告。放下就走,别多看,别问。可就在他转身时,门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
那咳嗽声像张玄陵。
张一凡脚步猛地顿住。
三年了。他梦见过张玄陵很多回。老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拿搪瓷缸敲他脑袋,嫌他符脚写得软。每次梦醒,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这声咳嗽从302门后传出来,苍老、低沉,还带着一点喝浓茶后的沙哑。
“小凡。”
门里有人叫他。
张一凡喉咙一下子发紧。
“小凡,别走。”
他右手已经碰到门把,指尖离那块冰冷铁皮只差一寸。就在这时,贴身口袋里的残页猛地发烫,烫得他肩膀一缩。槐安巷老太太那句“你现在还不够”在耳边响起来。
张一凡把手收回来,咬住牙,一步一步往后退。
门里的声音变了。
先变成小李:“凡哥?我上来了,你在哪?”
又变成房东:“再不交租,今天就滚。”
最后变成他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凡,你弟弟出事了,快回来。”
张一凡额头冒汗。他知道都是假的,心还是被扯得发疼。人不是被鬼话骗死的,是被自己心里最怕的事拖回头的。
他把哨子咬在齿间,没吹,怕惊动楼下小李,只用舌尖抵着那块冰凉的塑料,让自己清醒。
走廊灯忽然亮了一下。
微弱的黄光从头顶闪过,照见香炉里的灰。炉灰不是平的,而是向内旋成一个小小的涡,涡心露出一截黑线。黑线像活物一样,从灰里钻出来,悄无声息缠上外卖袋提手,又顺着袋子边缘往张一凡鞋尖爬。
他抬脚躲开,黑线扑了个空,在地上扭了两下。
门缝下,伸出一只灰白色的手。
那只手皮肤浮肿,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指甲是乌青色,指缝里塞满香灰。它没有直接抓张一凡,先摸到外卖袋,然后慢慢按住袋口,把里面那只空饭盒拖出来。
饭盒盖子被掀开。
空的。
门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没给他留。”
张一凡后背抵上墙,右手捏住半成符。
“没给他留,那就你留下。”
铁门没有打开。
那只手却一点点从门缝下伸长,手腕、手臂、肩膀,像一团被挤出来的湿纸。灰白色的女人从门缝里钻出来,上半身贴着地面,头发湿漉漉地铺开,遮住半张脸。她的脸上没有血,只有一层煤灰,嘴唇黑紫,眼睛却睁得很大。
张一凡没有等她完全出来。
他左脚往后撤,右手结雷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喊口诀。昨晚几次失败已经教会他,心乱时雷诀只会反噬。他先把气沉到小腹,想象那口热豆浆还在胃里,把那点热顺着胸口推到肩、肘、腕。拇指扣住无名指根,中指微屈,食指指向地面。
第一息,气到腕。
第二息,气到指。
第三息,雷光亮起。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声音很低,不像斗法,更像把命抵在牙缝里往外挤。
蓝白电光从指尖打出去,击中灰衣女人的肩。她尖叫一声,被打得往门缝里缩了半尺,肩头冒出一缕焦黑烟气。可电光只亮了一瞬就散,张一凡胸口一空,差点跪下。
不够。
半成雷诀只能让她退,压不住。
女人的头忽然抬起来,脖子扭出一个不像人的角度。她盯着张一凡,黑紫色嘴唇一张一合:“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张玄陵来过,你也来。你们都要开门。”
张一凡心头一震。
“什么门?”
问出口的一瞬,他就后悔了。
女人笑了。
走廊两边所有门同时响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轻轻敲门。香炉里的黑线趁他分神,猛地缠住他的右脚踝。张一凡被一拽,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背撞得发麻。半成符从口袋里滑出来,被黑线卷住一角。
他伸手去抢,黑线比他更快。符纸被拖向香炉,刚碰到炉灰就发出滋滋的声音,边缘焦黑。
第一张废了。
张一凡骂了一声,右手撑地往后挪。灰衣女人已经爬到他面前,手指离他的膝盖不到半尺。那股烧炭后的甜腻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忽然明白,这东西不是单纯要杀他。她在拖时间,想把他拖进302。
门里有东西等着。
他摸到第二张半成符。
这张不能再废。
脑子里残页上的笔画亮起来:起手,三竖,双点,缺最后一笔。老太太说,能认门,不等于能关门。可现在他要的不是关门,只要拖出一口逃命的气。
张一凡把符纸拍在地上,食指咬破,血珠立刻冒出来。
他没有用血重新画整张符。那太慢,也太假。他只是把血按在缺失的最后一笔位置,补上一个弯钩。血碰到朱砂残线,符纸猛地一热,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住掌心。
疼得他眼前发黑。
符纸亮起一圈很浅的金光。
灰衣女人扑来的动作停了一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绊住。她没有被弹飞,只是被迫退了半步。半步已经够了。
张一凡用膝盖顶住墙,借力爬起来,抬脚踩住那截黑线。黑线在鞋底下疯狂扭动,发出细细的哭声。他抓起香炉旁那只空饭盒,看见盒底也画着一个羊角一样的符号,弯弯绕绕,像两只拧在一起的角。
又是这个东西。
槐安巷残页边角上,也有一处被烧掉的羊角痕。
楼下忽然传来电动车喇叭声。
一声,两声,三声。
小李等不住了。
刺耳的喇叭穿过楼道,像活人的火气一下子冲进这片死气里。走廊感应灯被震亮,虽然只亮了两盏,却足够让灰衣女人的动作迟缓半拍。她像很怕这种突然亮起的人间声响,头发往后缩,贴在地上嘶嘶作响。
张一凡抓住这一瞬。
他没有再用雷诀。体内那点气已经不够,再硬来,先倒下的是他自己。他把补完一笔的半成符按在香炉底部,左手掐住饭盒里的黑线,右手用力一扯。
黑线断开。
香炉翻倒,炉灰泼了一地。
炉灰下面,不是瓷底。
是一块薄薄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502。
张一凡头皮一麻。
灰衣女人发出凄厉尖叫,整条走廊的门都跟着震。黑线断掉后,她半个身体开始往门缝里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屋里往回拉。她死死盯着张一凡,眼白里浮出两点黑色瞳仁。
“不是我开的门……”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底往上冒泡。
“送单的是活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302的铁门砰地关上。
走廊恢复死寂。
张一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刻着502的木牌。右手食指被咬破,血顺着指腹往下滴。补完符的那一下像抽走了他半条命,他胸口发空,耳朵里嗡嗡响,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楼下传来小李的喊声:“张一凡!”
张一凡含住哨子,吹了一声。
尖锐哨音在楼道里炸开。
没过多久,小李冲上来,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钢管。看见张一凡还站着,他先松了一口气,接着看见满地香灰、翻倒的香炉和那扇紧闭的302门,脸又白了。
“你他妈又干什么了?”
“送外卖。”张一凡靠着墙,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顺手拆了个香炉。”
小李想骂,张了张嘴,最后把钢管往地上一杵,扶住他:“能走吗?”
“能。”
张一凡说完,刚迈一步,膝盖就软下去。小李一把架住他,嘴上骂得凶,手却很稳。两个人一点一点往楼下挪。到二楼转角时,张一凡回头看了一眼。
302门缝下,有一小撮香灰被风吹出来。
灰里夹着半截黑线,还在轻轻动。
他没有再看。
走出单元门时,天已经亮了。早晨的阳光照在旧楼外墙上,把那些剥落的墙皮照得格外清楚。小区里有人遛狗,有老人拎着菜篮经过,谁也不知道三楼刚才发生过什么。
张一凡坐在电动车旁边,后背抵着墙,大口喘气。小李从便利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蹲在他面前给他手指消毒。碘伏碰到伤口时,疼得他肩膀一抖。
小李骂:“知道疼就别逞能。”
“我也没怎么逞。”
“你都快成移动血包了。”
张一凡低头看着那块502木牌。木牌很旧,边缘被香火熏黑,背面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阳光下,那行字终于能看清。
张玄陵,已收。
五个字。
张一凡的呼吸停住。
小李还在给他缠创可贴,没注意他的脸色变化。张一凡盯着那五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师父三年前失踪,502旧镇线、槐安巷井口、302香炉底,全都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碎片。现在这些碎片,被一个名字钉在了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光屏浮出,字迹比前两次更暗。
【香炉旁边别回头:完成】
【劫力+20】
【驱秽符残页已补全一角】
【发现活人干预痕迹】
【下一条鬼单将在入夜后派发】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灰字。
【提示:风从东南来,别进死水局】
张一凡看着那行字,慢慢攥紧木牌。
三十六小时,502的门会再响。
入夜后,新的鬼单会来。
张玄陵到底收过什么,那个送单的活人又是谁,答案全藏在这些订单背后。张一凡原本只想跑单还债,活过这个月。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跑的每一单,都像在替三年前失踪的师父补一张没送完的路。
小李抬头看他:“又怎么了?”
张一凡把木牌翻过去,给他看背面的字。
小李看完,嘴唇动了动,没能骂出来。
远处,东南方向的天空忽然暗了一块。明明是早晨,那片云却黑得像夜里,云底压着一层灰青色,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水腥味。
张一凡把木牌收进口袋,扶着电动车站起来。
他知道,今晚不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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