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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etic Fanatic

Chapter 10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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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Heretic Fana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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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攥着那个纸包在土地庙墙根下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清心散的药味透过纸背渗出来,辛辣中带着一丝苦。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朱红色的药丸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盯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吃,把药丸塞回纸包里,揣进怀中,站起身来。

回到春香楼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柳花巷的红灯笼次第亮起,丝竹声从各家门缝里飘出来,整条街正在从白天的沉睡中苏醒。何成局从后门进了厨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冲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丹田里那六道阴气还在隐隐翻腾,像一口被压住了盖子但底下火没灭的沸锅。

他放下水瓢,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阴气又在往上窜了。

何成局咬紧牙关,运转敛息诀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才推门出去。前厅已经热闹起来了,张颜的大嗓门从二楼传下来,苏筱在楼梯口迎客,林函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调弦。何成局扫了一眼,一切如常。他挂上笑脸,开始今晚的活计。

宴席、酒局、迎来送往。梁启元又带了一拨客人来,包了二楼雅间,叫了苏筱和林函作陪。何成局端着酒菜在楼梯上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没人看出他半个时辰前还在土地庙墙根下咳血。只有龚文在他路过账房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镜,什么也没说。

子时末,客散楼空。何成局收拾完残局,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门闩上。他坐在床边,把怀里那个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清心散。压制阴煞反噬的丹药,能争取时间——但治标不治本。那个青衫文士——姓严的——说要想彻底解决,只有一条路:废掉所有外来阴气,退回武者入门,从头修炼正道功法。

何成局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

退回武者入门。从头开始。失去他现在拼命攒下的每一点力量——那点让他能站在疤脸刘面前把青石板踩裂的力量,那点让他从跑堂小二变成春香楼二当家的力量。全都不要了。像把一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塔亲手推倒,再从地基开始重新垒。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六道阴气盘踞不去,像六条不同颜色的蛇缠绕在一根柱子上,每一条都在缓缓收紧。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每一道都有自己的温度和质感,有的阴寒,有的温润,有的厚重,有的单薄。它们暂时被他的阳气压制着,但今天在赵麦穗屋里发生的事已经证明了——只要他再引一道新的阴气入体,这六条蛇就会同时发疯。

他不能再引气了。这意味着他的修为从今天起,不但不会进步,还会倒退。因为他丹田里的阳气不够强,压不住太久。六道阴气会慢慢侵蚀他的经脉、他的丹田、他的心脉。那个姓严的说三个月。三个月后,阴煞入脑,神仙难救。

何成局睁开眼睛,把清心散推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何成局处理完春香楼的杂务,独自出了门。他没有带陈小满。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土地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破败,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得四散,庙门口的枯树上蹲着几只乌鸦。青衫文士果然在那里——他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何成局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说从头修炼正道功法,需要多久?”

青衫文士抬起头,把书合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也是常年练功磨出来的。

“你体内已经有两条开辟的经脉。如果废掉所有外来阴气,从头修炼正宗的阴阳双修法门,以你的资质,大概一年能回到武者二阶,三年能摸到炼体境的门槛。”他顿了顿,“当然——我说的是正道。正道就是慢。捷径你已经走过一次了,代价你也看到了。”

“太慢了。”何成局说。

青衫文士没有反驳。他只是把书放在膝上,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什么。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青衫文士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残阳。远处城墙上巡防营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你说那本书的后半本是你改的。你把正道双修功法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功。那改之前呢?”何成局的声音不急不缓,“原来的《阴阳缠绵诀》,是什么样的?”

青衫文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意外、审视,以及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你真想知道?”

何成局点了点头。

青衫文士把膝上的旧书翻开。何成局瞟了一眼,发现那本书跟他藏在房梁上的那本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本更旧,书页边缘已经碎成了毛边,封皮上的字几乎被磨光了。

“《阴阳缠绵诀》本来不是邪功。它是一门道门双修之法,传自青城山,至少有两百年的历史。原版功法的核心不是采补,是缠绵——男女共同修炼,阴阳二气互相缠绕、彼此滋养,达到‘阴阳互济的境界。修炼速度比一个人苦修快三到五倍,而且根基扎实,不会出现阴气反噬的问题。”

何成局静静地听着。这些内容他在书上看到过片段——前半本养生篇里讲的“如胶似漆、缠绵不绝”,那些文绉绉的话,原来是真的有出处的。

“那为什么有人要改?”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城墙上方沉到了城墙下方,久到土地庙的乌鸦都飞走了。

“因为双修需要两个人心意相通,互相信任。不是嘴上说说的信任——是要把自己体内的阴阳二气完全向对方敞开,不加任何防备。在功法运转的时候,两个人的命门是互相暴露的。任何一方起了歹心,另一方都可能当场毙命。”青衫文士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告诉我,在这个世道里,你能找到这样一个愿意把命交到你手里、你也愿意把命交到她手里的人吗?”

何成局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想到了春香楼里的姑娘们。张颜跟他互怼惯了,但也只是嘴上功夫,她真正的心思藏在哪儿他根本不知道。彭幼楚对他有信任,但那份信任是溺水的人抓浮木,不是平等的、互相信任的关系。苏筱精明,林函温柔,柳如烟防心太重,刘惠珍枕头底下压着匕首。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他能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

“所以有人走了另一条路。”何成局说。

“对。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不需要互相信任,不需要敞开自己,只需要对方没有反抗能力就行。这就是你练的那个版本。”青衫文士闭上眼睛,“改功法的人——也就是我——当年也找不到那样一个人。所以我选择了更快的路。三年之内我从凡人冲到内劲境,然后一夜之间经脉尽断。我花了十年才活下来,但修为永远回不去了。”

何成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个月还能把青石板踩出裂纹,今天却连握拳都在发抖。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是在笑自己。

“所以我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废功重修,要么等死。”

青衫文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何成局转过头。

“你这一个月用的是什么方式引气?趁人熟睡,偷偷摸摸,从对方身上悄悄掠走一丝阴气,对还是不对?”

何成局没有否认。

“这种方式引来的阴气是‘死阴’。对方没有意识参与,阴气虽然被抽出来,但缺少了最关键的‘神’。原版《阴阳缠绵诀》里有一段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到——‘阴阳相合,非独气也,亦神也。两情相悦之时,阴阳二气自然缠绵,不假外力。’这段话的意思是,真正的双修不是从对方身上偷东西。它需要对方自愿参与。而自愿参与的前提是——”

青衫文士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何成局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已经被夜色吞没的城墙。

“阴阳缠绵决。不是偷偷摸摸的引气,女人主动配合。只有在身心俱开的那一刻,对方的阴气才会完全敞开,跟你的阳气自然交融。那种阴气不是‘死阴’,是‘活阴’——有神、有温度、有生命。它进入你体内之后不会跟你原有的阴气打架,反而会像一条丝线一样把它们串起来。你的六道阴气之所以互相排斥,是因为它们都是死阴,都是你从不同人身上强行夺来的碎片,没有神魂,没有生命,放在一起当然会打架。但如果你能获得一道活阴——哪怕只有一道——它就能成为你丹田里所有阴气的‘丝线’,把它们串成一条链子。六道阴气不会消失,但它们不会再互相撕咬。你不但不用废功,还可以继续修炼。”

何成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不用废功。继续修炼。这八个字像八根钉子,一根一根敲进他的脑子里。

“继续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让她心甘情愿主动配合地跟你行男女之事。不是被动,在过程中运转《阴阳缠绵诀》的正版口诀——我这本书里有,前半本那些你没仔细看的部分就是。不是偷偷摸摸地引,是正大光明地练。让她感受到阴气流转的滋味——不是痛苦,而是愉悦。只有这样,她体内的阴气才会真正向你敞开。”

“然后呢?”

“然后那道活阴会成为你丹田里的根基。它会把你现有的六道阴气全部串起来,形成一个整体。你丹田里原本是七道不同来源的阴气各自为政,有了活阴之后,它们会变成一条七节鞭——每一节都还在,但整条鞭子握在你手里。”

何成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七节鞭。不是废功,不是等死,而是一条能让他继续往前走的路。

“有代价吗?”何成局抬起头。

青衫文士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欣慰——像是在说“你果然会问这个问题”;也有苦涩——像是在说“当年我要是也问了这个问题该多好”。

“代价有两个。第一个——那道活阴会跟它的主人产生一种联系。不是读心术,也不是千里传音,而是一种模糊的感应。她如果受伤了,你的阴气也会波动。她如果死了,你丹田里那道活阴会瞬间变成死阴,重新引发反噬——而且比之前更猛烈。”

“第二个代价。”

“活阴的主人不能是被强迫的。不能是喝醉的、睡着的、被胁迫的、被买来不情不愿的。必须是清醒的、自愿的、在完全知情的前提下答应你的。”青衫文士顿了顿,“你告诉她真相——你练的是什么功,跟她交合会发生什么,你会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可能会承受什么风险。然后让她自己选。”

何成局沉默了。让一个人清醒地、自愿地、在完全知情的前提下把自己交给他。这件事听起来比废功重修还要难。他手里有两个买来的姑娘——周巧儿和赵麦穗。但买来的不是自愿的。她们或许会答应——周巧儿可能会因为感激而点头,赵麦穗可能会因为认命而接受——但那种“自愿”是在饥荒和生死的夹缝里被挤压出来的,不是真正的自愿。而按照青衫文士的说法,这种被压迫出来的“自愿”,在功法运转时骗不了阴阳二气。活阴必须是自由的灵魂自愿给出的礼物,不能是从囚徒手里缴获的赎金。

“你当年,找到那样的人了吗?”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没有回答。他把那本旧书合上,站起身来,用袖子拂去膝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然后他把那本书递到了何成局手里。书很轻,但封皮上每一个磨损的痕迹都在诉说着它的年岁。

“这里面是原版《阴阳缠绵诀》的完整口诀。你拿去好好研读。等你真的决定走哪条路之后,再来土地庙找我。”他转身往城隍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晰。

“还有一件事。清心散那药,记得吃。不是明天,是现在。”然后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何成局回到春香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柳花巷的灯火一如既往地亮着,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暧昧的暖色。各家青楼的丝竹声、劝酒声、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混在一起,飘进巷子里每一个路人的耳朵。何成局从后门进去,在厨房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然后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青衫文士给的原版《阴阳缠绵诀》的完整口诀,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页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墨的霉味。另一样是那个纸包,清心散,朱红色的药丸在纸包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先把旧书翻开。青衫文士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是端正的楷书,跟那本邪功后半本潦草的批注判若两人。何成局借着灶火的微光读了几页,发现这书跟他在房梁上藏的那本结构完全一样——前半本讲阴阳调和之理,讲吐纳养生之法,讲经脉气血的运行;后半本才是真正的双修法门。区别在于,他原来那本的后半本被人涂改得面目全非,所有的“双修”都被划掉,改成了“采补”,所有的“缠绵”都被圈掉,旁边写着“掠夺”。

而这本正版的后半本,开篇第一句话是——“双修之道,贵在心合。心不合则气不通,气不通则功不成。强合者伤,强取者亡。”

何成局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强合者伤,强取者亡。他已经尝到强取的滋味了——六道死阴在丹田里翻腾,眼底红芒不退,嘴角昨天还挂着血。如果他不做任何改变,三个月后,这句话的后半截就会应验在他身上。

他从纸包里倒出一粒清心散,看了看,扔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药味从舌根直冲鼻腔,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然后那股辛辣变成了一股清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胸口散开,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浇了一瓢冰水。丹田里那六道翻腾的阴气被这股凉意一激,像是被泼了冷水的沸锅,暂时安静了下来。

何成局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药效确实明显——眼底那股隐隐的胀痛感减轻了不少,经脉里被阴气撞击的闷痛也缓和了许多。但青衫文士说得对,这药只能压制,不能根治。他能感觉到六道阴气还在那里,只是暂时被药力镇住了,像六条被冷水暂时冻僵了的蛇,随时可能回暖复苏。三天一粒。纸包里只有十来粒,够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

何成局把药包和旧书一起收进怀里,上楼回了自己的小屋。他坐在桌边,把两本书并排摊开——一本是藏在房梁上的邪功版本,一本是青衫文士刚给的正版。两本书出自同一人之手,一本是少年时的正道之学,一本是中年时的歧途之悔。何成局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人的两辈子,中间隔了二十年的光阴和一双废掉的经脉。

他翻开正版《阴阳缠绵诀》的后半本,对照着邪功版本的批注,一行一行地读。很快他就发现,邪功版本对原版的修改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第一,删掉了所有关于“心意相通”的要求。第二,把“交合时阴阳二气自然缠绵”改成了“以己之阳强引彼阴”。

第一个修改让功法门槛降到了零——不需要对方同意,不需要双方配合,只要对方没有反抗能力就行。第二个修改让修炼速度快了三到五倍,但代价是引来的阴气都是没有神魂的“死阴”,用一次伤一次根基。何成局终于明白了青衫文士为什么说“没一个有好下场”——修改者本人就是第一个没有好下场的。而他自己正在沿着修改者的脚印往前走,已经走过了前面所有的岔路口,再往前走就是同一条深渊。

夜深了。整座春香楼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叫。何成局把正版功法里关于活阴的那几页反复研读,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他合上书,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开始盘算。

两条路。正道慢而安全,代价是修为倒退、从头开始。活阴快而凶险,代价是找一个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两个代价都不小。

他闭上眼睛,把春香楼内外所有他认识的、能说得上话的、可以称之为“女人”而不是“姑娘”的人都过了一遍。

张颜睡觉不闩门,但她只是懒,不是愿意把命交给他。苏筱心里有别人——那个佛山商人,她藏在床板夹层里的一百二十两银子就是为他攒的。林函的阴气掺杂着说不清的阴寒,青衫文士说活阴需要自愿,林函的心早就给了她寄养在乡下的儿子,分不出别的来。彭幼楚把他当救命稻草,但这世上没有一根稻草能同时承载感激、依赖和真正的托付。至于唐玲、柳如烟、刘惠珍——唐玲是个还没长大的丫头,柳如烟防心太重,刘惠珍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对他保持着警惕。都不可能。

春香楼里的每一个女人,要么心有所属,要么防他太深,要么只是把他当成工具。没有一个人是能跟他“心意相通”的。他在这里待了六年,当了二当家之后管着二十几口人的吃喝拉撒,到头来连一个能把后背完全交给他的人都找不到。这世上能跟何成局心意相通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那城外巧儿、麦穗。

她会在描红簿上一笔一划地写“何”字,会把酱肉分给瘸腿的野猫,会在每次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一下。但那不是心意相通,那是小女孩对大哥哥的依赖。每次要跟她行男女之事都在胡思乱想,还要告诉她真相——让她自愿接受一个练邪功的男人从她体内抽取阴气——何成局不确定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出现什么表情。

赵麦穗呢?她身体底子好,警觉性高,是自己把草标插在头上卖给自己的。她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而且她在阴阳反噬那天亲眼看到了何成局咳血的样子,她问了那句话——“何大哥,你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她没有害怕,没有尖叫,只是平静地把扫帚放下,用那种明了了一切之后反而更坦然的眼神看着他。也许她是唯一一个能理解这件事的人。但理解不等于愿意。她卖的是力气,不是命。

何成局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一个月时间。清心散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废功重修。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了件衣裳打开门,陈小满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跑着回来的。

“哥,出事了。”陈小满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慌张藏不住,“那个姓严的,那个教书先生——今天一早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何成局的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谁抓的?”

“府衙的人,说他‘通匪’。抓他的时候我就在街对面,亲眼看见的。两个捕快冲进那间废纸铺子,把他架出来。他没有反抗,连话都没说,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我的目光撞上了——哥,他知道我在盯他,他一直都知道。他给我做了个嘴型,好像是‘告诉他’还是‘告诉他什么’,然后就被捕快拽走了。”陈小满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他铺子里的纸、书、信全都被人收走了,一个纸片都没留下。”

何成局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通匪。又是通匪。上个月菜市口那个被砍头的书生,罪名也是通匪。广州城里最近抓了不少“通匪”的人,有真通匪的,也有只是写过几首歪诗的。这个姓严的青衫文士住在城隍庙后街一间废纸铺子里,整天窝在里面写东西,不知道写了什么被人盯上了。更糟糕的是——铺子里所有纸片都被官府收走了。如果他铺子里还有《阴阳缠绵诀》的其他手稿,如果那些手稿上有他的名字,如果官府顺藤摸瓜查到春香楼……余三娘那张脸在何成局脑子里一闪而过。余三娘最忌讳的就是官府。她可以在灰色地带里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但一旦牵扯到衙门的公文和捕快的铁链,她第一件事就是断臂求生。而他何成局就是那条最容易断的胳膊。

“去盯着府衙。”何成局把陈小满拉近了些,声音压到最低,“打听清楚他关在哪里、罪名是什么、谁来审。不要打听太细,别让人注意到你。每天傍晚在后门等我。”

陈小满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何成局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正在慢慢平复。青衫文士被抓了。给他药的人、告诉他活阴之法的人、这本正版功法的主人——今天早晨被两个捕快从废纸铺子里架了出去,罪名是“通匪”。三天一粒的清心散,纸包里只剩十来粒。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断药。如果姓严的在一个月之内被砍了头,那他连那个“从头开始修炼正道”的退路都没有了。

何成局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那个纸包取出来,倒出一粒清心散,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剩下的得省着吃。不能三天一粒了,得五天。五天一粒,能撑两个月。

他把药包收好,推门出去,继续当他的二当家。

当天傍晚,余三娘把何成局叫到了账房。龚文也在,正趴在桌上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余三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严世恩被抓了。”余三娘一开口就把何成局的侥幸心理全部掐灭。她连他的全名都知道,严世恩。

“严世恩?”何成局装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住在城隍庙后街的那个青衫书生。常年在城墙上站桩的那个。”余三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在广州城里待了好些年了,一直老实本分。但我听说你最近跟陈小满在打听他?”

何成局心里一紧。余三娘连陈小满在盯梢都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半真半假地交代:“我是在打他,因为他之前几次三番在春香楼附近出没。我以为是哪个客人派来的探子,就让陈小满去摸他的底。”

余三娘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针。“他不是探子。他叫严世恩,早年是个教书先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教了,窝在那间废纸铺子里写东西。我跟他不熟,但我知道他身上有功夫——功夫还不低。前几年他在城墙上站桩的时候,我路过看了一眼,他整个人钉在城墙上动都不动,衣袍却像被风吹了似的猎猎作响。那是内劲外放的征兆。一个内劲境的武者窝在城隍庙后街的废纸铺子里装死,一定有原因。现在他被抓了,不管什么原因,官府的人说不定会顺着他的关系网查一圈。你跟他有没有私交?”

“没有,只是让陈小满盯了他几天。”

余三娘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最好。春香楼现在正处在一个关键时候——梁启元、钟铁山、陈万潮的买卖都到了节骨眼上。沈青瓷也快到了。这时候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何成局,语气淡得像水,“去吧。记住了——离严世恩远点。”

何成局退出账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接下来几天,春香楼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何成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清心散他五天吃一粒,丹田里的阴气暂时被压制住了,但每次药效快要过去的时候,那股翻涌的感觉就比上一次更猛烈一些,像是在报复他的压制。眼底的红芒也时好时坏——刚吃完药的那天会淡下去,但过两天又浮上来,比之前更深。

这天傍晚,他处理完春香楼的日常事务,独自走到了柳花巷后街。他先去了周巧儿的小屋。

敲门,没人应。他推开虚掩的门,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描红簿摊在桌上,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周巧儿不在。何成局在屋里站了片刻,转身出去,在老槐树下找到了她。她又在那里喂那只瘸腿野猫。野猫比前几天更瘦了,但断掉的前腿似乎好了些,走路不再是一瘸一拐,而是能勉强着地了。

周巧儿蹲在树根旁,把何成局前天带来的糕点掰成小块喂给猫吃。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何成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掉膝盖上的草屑。

“何大哥。”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两个浅酒窝在圆脸上若隐若现。

“猫腿好了?”何成局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野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躲。

“好多了。我给它缠了根树枝当夹板,好像管用了。”周巧儿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猫吃东西。夕阳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了金黄色,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猫背上,猫甩了甩尾巴,继续埋头吃。

何成局侧头看着周巧儿。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猫,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十五岁。跟她坦白一切——你练的是邪功,你需要跟我行男女之事才能保住修为,你会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可能会承受什么风险——然后让她自己选。何成局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回去了。他说不出口。周巧儿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绣的图案看不出来是鸳鸯还是鸭子。

“王妈教我绣的。还没绣好,再有两三天就绣完了。到时候给你。”周巧儿说完脸红了,站起来拍拍裙子,低着头往小屋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小跑着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半成品香囊。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老槐树。

他去了另一条巷子。赵麦穗的小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正在做针线的侧影。何成局敲了敲门,赵麦穗很快就开了门。她今天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汤味,灶台上正熬着一锅粥。

“何大哥。”赵麦穗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然后继续回到灶台边搅粥。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搅都很扎实。何成局坐在桌边,看着她搅粥,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不说,赵麦穗倒是先说了。

“何大哥,你的伤怎么样了?”

何成局愣了一下。“什么伤?”

“那天你咳血了。”赵麦穗没有回头,继续搅粥,“你走之后我擦了地上的血——暗红色的,跟平常受伤流的血不一样。我在老家见过一个练功走火入魔的拳师,他发作的时候吐的血跟你那个一模一样。他半年后就死了。”

何成局沉默了。赵麦穗把粥锅从火上端下来,舀了两碗放在桌上,一碗推到何成局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她喝粥的样子跟她扫地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你的功夫,会要你的命吗?”赵麦穗放下碗,直接问道。没有拐弯,没有铺垫,问得比青衫文士还直接。

何成局看着她那双坦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本捡来的书,前半本是正道双修法门,后半本被人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功;他偷练邪功,从不同人身上引阴气入体,丹田里积了六道死阴;阴气反噬,眼底红芒不退,最多撑三个月;青衫文士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废功重修,一条是找一个人用正版功法行双修之法,以活阴串联死阴。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抠。赵麦穗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她端着粥碗静静地听着,表情一直很平静,只有在何成局说到“需要行男女之事”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何成局说完了。赵麦穗放下空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说了两个字:“我行。”

何成局以为自己听错了。赵麦穗又说了一遍:“我行。我身子壮,扛得住。”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好像她刚才答应的不是用自己的身体帮一个练邪功的男人续命,而是明天帮他多劈几捆柴。

“麦穗——”

“我命是你买的。二两银子。”赵麦穗把碗放进木盆里,转过身来,用一种跟何成局以前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的神情看着他,“在城门口插草标那天,我就把自己当个死人卖了。你不是坏人,至少我没见你对谁坏过。你要真想要我的身子,不必绕这么大弯子。但你绕了,说明你在意。”

何成局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堵成一团,什么都说不出来。赵麦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的眼睛。

“说吧。要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子,稳稳当当。屋外柳花巷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远处深巷中有隐约的犬吠被夜风裹挟着飘远。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那锅粥的余温在滋滋作响。何成局低下头,看着赵麦穗那双坦然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里,有泼辣的,有精明的,有温柔的,有清冷的,有把他当恩人的,有把他当救命稻草的。但只有赵麦穗,在知道真相之后,用这种平等的、冷静的、不掺杂任何施舍和怜悯的语气跟他说——说吧,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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