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安跪在父亲的坟前,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纸钱。有的纸钱刚落上去就卷了边,烧成灰;有的扑腾一下,火苗蹿得老高,差点烧着他的眉毛。他皱了皱眉——今天的火,烧得不顺。
纸灰被风吹起来,飘过苏家祖坟上一排排的墓碑。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风突然停了,纸灰不再往上飘,直直地落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他膝前的泥土里。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马老彪的脚步声比常人重,踩在地上像夯土。
陈松鹤先走到坟前,腰间短刀上的血垢还没有擦干净,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他在墓碑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打量什么。马老彪把肩上那根浸过血的麻绳往地上一扔,砸起了一片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赵土根最后一个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腰间的烟袋锅子抽出来,“铛”地一下敲在墓碑的侧面——铜的,声音很沉。三人一字排开,站在苏宁安的身后。
苏宁安没有回头,冷哼一声:“今天是我爹头七的日子,你们想撒野?休怪我不客气!”
马老彪扯着破锣嗓子骂道:“苏老鬼已经死了,赶紧把土纹玄铁令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这些当伯伯的不客气。”
苏宁安不屑地回道:“马老彪,你算个屁。给老子滚!”
马老彪一听就怒了:“尕娃,看来老子得给你松松皮,让你知道厉害!”他捏拳朝苏宁安头上砸去。苏宁安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子半往后仰,一眨眼之间抓住马老彪伸过来的拳头往下一拽。马老彪吃痛,“啊”地叫了一声。苏宁安借着拽下来的力道一个鹞子翻身站起来,没有管摔在地上的马老彪,黑着脸看向赵土根和陈松鹤:“怎么着?你们三个老家伙,是来逼我?找死么?”
赵土根眯了眯眼,手朝腰间的烟袋锅子摸去,一双眼睛泛红。陈松鹤盯着苏宁安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笑:“好了老马老赵,咱们是来祭拜老苏的,你们俩都快一百岁的人了,闹什么闹!贤侄,你别和这两个老混蛋计较。”
苏宁安眯着眼,看着正在从包袱里往外拿纸钱和香烛的陈松鹤,不耐烦地说:“且慢。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找茬?是敌是友?”
赵土根笑了笑:“哎哟贤侄,我们哥仨和你父亲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听说今天是老苏哥哥的头七,这不就打算来祭奠祭奠。贤侄啊,难道你连我们给苏掌门上香都不让?”
苏宁安看了看笑眯眯的赵土根,想了想,让开了路。陈松鹤蹲在墓碑旁点燃纸钱,嘴里念叨了几句,声音不大,刚好让人听见。苏宁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宁安摇了摇头:“行了,你们三个今天到底想干什么?你们三派这些年在这片地儿胡作非为,我父亲早就知道。听说父亲和三位的关系压根就不好,我说得对不对?你们也别和我拉关系,都是粗人,直说吧,想干么?”
马老彪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捏着拳头就要揍人,却被赵土根死死拉住。陈松鹤倒没生气,依旧笑呵呵地说:“贤侄,别这么大的火气。你看看,这是你父亲生前写的信,我们今天特意给你送过来了。”
见苏宁安仍有些不信任,陈松鹤又说:“贤侄,你父亲的笔迹,你总该认得出来吧?”
苏宁安想了想:“好,我倒要看看你们三个老家伙搞什么名堂。”苏宁安一把把信夺过来。信纸很薄,叠了两折,边缘已经磨毛了。他认得这张纸——父亲的书案上常年放着一沓这样的信笺,纸是他自己裁的,比市面上卖的大一圈。拆开信封,仔细端详了一下笔迹——没错,是父亲的笔迹,应该不是这三个老东西搞的鬼。
信上写着:
宁安吾儿:为父之死,非因疾病,而是黑石沟中的毒物所伤。半年前,为父与陈松鹤三人同去黑石沟。那地方本是我苏家禁地,但他们以多年交情相逼,为父一时心软,答应了。沟深处有一座吐蕃古墓,墓中布下了长生护陵大阵。阵中有一石化僧人,不知被囚禁了多少年,如今正在苏醒。为父在杂记中见过这种阵法——阵眼一破,阵中之人便会苏醒。他若冲出黑石沟,整个河湟谷地将化为死地。为父本想毁掉那阵,却没想到阵中有虫,名为‘走沙虿’,被咬之后中毒已深。宁安,此阵不破,我苏家祖脉将断,四里八乡的百姓也将遭殃。为父将此重任留于你肩,望你以寻土门历代掌门的名义,破此怪阵,护河湟一方平安。慎之,慎之。此外,那和尚快要醒了。为父在阵中还看见一个人……(后面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
苏宁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从包袱里取出罗盘,左手掐诀,口中念起寻土门地脉术:“寻土承秘,地脉为引;罗盘定针,通脉察灵!”
没过一会,罗盘上结出了一丝冰霜。苏宁安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缩了回来。苏宁安脸色一沉,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黑云,那片云一动不动,就压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趴在山上盯着他。
“东拉西扯了半天,不就是想让我跟你们走一趟么?黑石沟我可以去,”苏宁安说,“但进去之后,你们得听我的。”
陈松鹤三人对视一眼,马老彪直接应道:“行,听你的。”
苏宁安看着这三个老家伙,皮笑肉不笑地说:“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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