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锁舌合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算响亮,却像一道闸门,彻底截断了退路。
沈墨站在门内,袖中的木棍握得发紧。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是厚重的青砖,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空气中那股奇怪的气味更浓了——是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类似石灰的东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
领他进来的枯瘦男人佝偻着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灯光将他稀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更亮一些的光,还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枯瘦男人在门前停下,侧过身,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瞥了沈墨一眼。灯光下,他的脸像风干的橘皮,皱纹深深刻进骨子里。他没说话,只是朝门里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白:进去。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的气味冲进鼻腔,让他胃部又是一阵不适。他迈步,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但依旧压抑。
正中是一张看起来异常结实的木台,台面暗红发黑,浸着经年累月洗刷不掉的污渍。木台一侧放着个炭火小炉,上面坐着个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更浓郁的草药味。另一侧是个简陋的木架,挂着些布条、绳索,以及几件形状奇怪的、闪着冷光的金属器具。
房间角落堆着些麻袋和木箱,靠墙有张破旧的小几,上面摆着茶壶碗盏。
一个穿着灰褐色旧袍子的老太监,正背对着门,在小几前摆弄着什么。听到推门声,他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大约六十上下,面皮松弛,眼袋浮肿,一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他看着沈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长年累月重复某种工作的麻木。
“来了?”老太监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
沈墨低下头,没吭声,做出瑟缩恐惧的样子。他现在的人设,就该是个吓破胆、任人宰割的死囚。
枯瘦男人把油灯放在小几上,对老太监点了点头,又看了沈墨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货物。然后,他转身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吱呀——”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墨和老太监两个人,还有炉火上那罐翻滚的、散发着不祥气味的药汤。
老太监慢吞吞地走到木台边,拿起一块灰扑扑的布,擦拭着双手。他的动作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抹过去。
“脱了,躺上去。”他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碗放下”。
沈墨身体“颤抖”了一下,没动。
老太监等了几秒,没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重复道:“脱了,躺上去。别磨蹭。”
沈墨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哆哆嗦嗦地开始解身上肮脏破旧的囚衣。动作迟缓笨拙,充分表现了一个濒死之人的绝望和无力。
囚衣褪下,露出下面瘦骨嶙峋、遍布青紫淤伤的身体。新伤旧痕交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老太监瞥了一眼那些伤痕,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宫里宫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身体,早已麻木。
“躺好。”他指了指木台。
沈墨“艰难”地爬上冰冷的木台,按照老太监的示意躺下。木台表面粗糙,污渍蹭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粘腻冰凉的触感。他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离袖中藏匿的木棍只有寸许距离。
老太监走到小几边,端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陶碗,又拿起炉火上那个陶罐,将里面滚烫的、黑褐色的药汤倾倒进碗里。
药汤气味浓烈刺鼻,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
“喝了。”老太监端着碗走过来,递到沈墨面前,“断魂汤。喝了就不知道疼了,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
沈墨看着递到眼前的陶碗,碗沿有个小缺口。碗里黑乎乎的药汤晃动着,热气蒸腾,扑在他脸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接那只碗。
指尖与温热的陶碗接触的刹那——
嗡!!!
熟悉的、尖锐的嗡鸣瞬间贯穿头颅!
沈墨眼前一黑,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让他差点闷哼出声。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只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画面在剧痛中强行挤入脑海。
还是这间净身房,但角度很奇怪——像是从某个高处俯视。
时间似乎是深夜,房间里只有一盏小油灯,光线比现在更暗。
老太监佝偻的背影站在木台边,背对着“视角”。
门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同样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走路姿态看,绝不是刚才那个枯瘦的开门人,也绝不是黑衣人。
来人走到老太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放在小几上。
布袋口没系紧,滑出几粒碎银子,在微弱光线下闪着冷光。
老太监侧过身,看了一眼布袋,又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不清,但口型能勉强辨认:
“让他……永远闭嘴。”
老太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缓缓点了点头,伸出枯瘦的手,将布袋拢进袖中。
来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晃动、破碎,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
最后一瞬,沈墨“看”到老太监转过身,面向木台——木台上空空如也,但他手里,多了一把薄而窄、寒光闪闪的小刀。
画面崩碎。
“呃……”
沈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抽气。头痛欲裂,眼前发花,端着药碗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几滴滚烫的药汤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刺痛。
但他心里,一片冰寒。
永远闭嘴。
买凶灭口。
果然……净身房就是陷阱!皇城司的安排并非万无一失,或者说,对方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
“怎么?”老太监见他迟迟不喝,皱了皱眉,那张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快喝,别耽误工夫。喝了好好睡,后面的事儿,你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
沈墨心里冷笑。喝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永远“闭嘴”了。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压下脑海中的剧痛和眩晕。端着药碗的手不再颤抖,他慢慢将碗凑到嘴边,做出要喝的样子。
嘴唇碰到碗沿的瞬间,他动作顿住了。
“公公……”他抬起眼,看向老太监,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和哀求,“这药……苦吗?我、我怕苦……”
老太监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不耐更重了:“断魂汤哪有不苦的?闭眼灌下去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眼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沈墨手里那碗药,又迅速移开,看向木台边那排闪着寒光的器具。
他在等。
等沈墨喝下药,昏迷,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动手。净身过程中“意外”大出血死亡,在这种地方太常见了,没人会深究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太监是怎么没的。
沈墨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公公……”他又怯怯地叫了一声,端着碗的手似乎因为害怕而软了一下,碗一歪——
“哎呀!”
黑褐色的药汤泼洒出来,大半浇在沈墨自己的胸口和小腹,小半溅在木台上,还有几滴落在老太监的袍角。
“你!”老太监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蠢货!连碗都端不稳!”
他一步上前,劈手就要来夺沈墨手里的空碗,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伸向木台——那里离那排刀具最近。
就是现在!
沈墨眼中怯懦恐惧的神色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锐利。在老太监的手即将碰到空碗的刹那,他捏着碗沿的手猛地向上一掀!
“啪!”
陶碗狠狠砸在老太监的脸上!滚烫的残汁和碎瓷片四溅!
“啊——!”老太监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沈墨像猎豹一样从木台上弹起!他根本没指望一个碗能制敌,那只是扰乱视线的佯攻!在掀碗的同时,他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入右袖,抽出了那根藏在里面的硬木短棍!
老太监被砸得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能在净身房这种地方待几十年,也不是易与之辈。剧痛和惊怒让他爆发出凶性,他怪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扑向木台,要去抓那把他用惯了的薄刃小刀!
他的动作很快。
但沈墨更快!
就在老太监的手指即将触到刀柄的瞬间,一道黑影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嗷——!”老太监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整条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但沈墨没有停。
不能停。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尤其在这种地方,一旦让老太监缓过气,喊出声,引来外人,他就死定了。
在老太监瘫倒的同时,沈墨已经如影随形般贴了上去,左手木棍交到右手,左手则如铁钳般狠狠捂住了老太监想要惨叫的嘴!
“唔!唔唔——!”老太监剩下的一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他拼命挣扎,但手腕断裂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又被沈墨用身体死死压在木台边缘。
沈墨的脸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寒潭里的冰,平静地倒映出老太监扭曲惊恐的面容。
“谁让你杀我?”沈墨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出来,“给你钱的人,长什么样?说什么?”
“唔……唔……”老太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剩下那只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似乎还在犹豫。
沈墨没有时间跟他耗。
他右手抬起,木棍尖锐的那一端,抵在了老太监完好的左眼眼球上。
微微用力。
“说,或者,永远不用说了。”沈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唔!!”老太监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拼命眨动那只完好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沈墨稍微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但木棍依旧抵着眼球。
“是……是……”老太监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变形,“是……一个穿……穿深蓝衣服的……男人……蒙着脸……看不清……他给了十两……说……说让你永远出不了净身房……”
深蓝衣服?蒙面?
不是紫袍官员本人,可能是手下。
“还有呢?”沈墨逼问。
“没、没了……他就说了这些……好汉饶命……饶命啊……”老太监涕泪横流,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满是哀求。
沈墨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知道,老太监说的是实话,至少是他知道的全部。一个被买通的底层执行者,不会知道太多。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留活口。
老太监不死,他的秘密就会暴露。皇城司的交易、他假太监的身份、他杀人的事实……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沈墨的目光,落在了木台上,那把薄刃小刀上。
老太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杀意,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他张开嘴,想要不顾一切地尖叫——
“咔嚓。”
一声更轻、更脆的闷响。
沈墨的左手,以一种精准而狠辣的角度,重重切在了老太监的喉结上。
老太监的尖叫被扼杀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咯咯”的漏气声。他完好的那只眼睛猛地凸出,死死瞪着沈墨,里面充满了不甘、怨毒,然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挣扎停止了。
沈墨松开手,老太监的身体软软地顺着木台滑落,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剩下炉火上药罐“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和沈墨自己有些粗重的喘息。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脚下老太监逐渐僵硬的尸体,胸膛微微起伏。
杀人。
不是第一次。在FBI,他参与过围捕,开过枪,见过血。但像这样近距离、徒手、冷静地终结一条生命,是第一次。
没有恶心,没有反胃,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道理,在死囚牢里他就明白了。
他弯腰,从老太监袖中摸出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几小块银锭,大约十两。他掂了掂,塞进自己怀里。这是他应得的“战利品”,也是日后可能的启动资金。
然后,他开始迅速处理现场。
时间不多。那个枯瘦的开门人虽然走了,但随时可能回来查看,或者有其他人来。
他将老太监的尸体拖到房间角落,用那些麻袋和木箱勉强遮掩住。血迹不多,主要是在木台附近,他抓起地上用来擦手的灰布,胡乱抹了几下,将沾血的布塞到尸体下面。
打翻的药碗碎片捡起来,扔进炉火里。泼洒的药汤痕迹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这里平时就脏乱,不太明显。
做完这些,他走到那排器具前,目光扫过。最后,他拿起了那把薄刃小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凛,刃口极薄,一看就是精心打磨过的利器。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将刀连同刀鞘一起,别在了自己后腰,用破囚衣盖住。
多一件武器,多一分保障。
做完这一切,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胸口小腹被药汤泼湿的地方,皮肤有些发红,但无大碍。囚衣脏污,沾了点血和药渍,但在这种环境下不算显眼。
现在,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解释眼前状况的“故事”。
老太监死了,他必须活着,而且不能引起怀疑。
沈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暗红发黑的木台上,然后缓缓移到门口。
他走到木台边,将地上那根沾了点血的木棍捡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抬起木棍,对着自己的额角,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闷响。
疼痛传来,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力度控制得刚好,足够见血,制造出遭受重击的假象,但不会真的伤及要害导致昏迷。
他将木棍扔到老太监尸体附近,然后踉跄着走到木台边,背靠着木台,缓缓滑坐在地。
坐下后,他迅速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打晕后瘫倒在这里。头歪向一边,额角的“鲜血”缓缓流下,染红半边脸颊和脖颈。眼睛半闭,只留一条缝隙,能模糊看到门口方向的动静。
呼吸放缓,放浅,变得微弱而不规律,模仿昏迷之人的状态。
全身肌肉放松,但精神高度集中,耳朵竖起,捕捉着门外的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炉火上的药罐还在翻滚,水汽蒸腾。房间里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墨维持着昏迷的姿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在复盘刚才的一切,有没有留下破绽?老太监的致命伤是喉结碎裂,这能否解释为“意外”?比如摔倒撞击?但一个经验丰富的净身太监,在净身房里摔倒撞碎喉结而死,而“净身对象”却只是被打晕……这个说辞,有多少可信度?
关键在于,接下来进来的人是谁,以及他们愿不愿意相信一个“合理”的故事。
还有……皇城司的那个黑衣人。他真的离开了吗?他是否在暗中观察?如果他发现净身房出了事,沈墨不仅没死还反杀了执刀太监,会怎么想?是觉得他有利用价值,还是觉得他难以控制,是个隐患?
太多的未知。
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命运,再次掷出骰子。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只有几分钟。
门外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至少两个,或许三个。脚步有些杂乱,正在靠近。
沈墨心脏微微一紧,但呼吸和身体状态没有丝毫变化。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王老头?完事儿没有?怎么没动静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点不耐烦。
是那个枯瘦开门人的声音。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门外沉默了几秒。
“王老头?”枯瘦声音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点疑惑。
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动的声音。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从门外透进来,映出门口两个人影的轮廓。前面那个佝偻的,是枯瘦开门人。后面还跟着一个,看不清样貌,但体型似乎更壮实些。
两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显然,房间里的寂静和异常的气味,让他们感到了不对劲。
“王……”枯瘦声音刚想再喊,忽然顿住了。
他似乎看到了角落麻袋后面露出的、老太监僵直的脚。
“怎么回事?!”枯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疑。他猛地推开门,提着灯冲了进来。后面那个壮实人影也紧跟而入。
灯光照亮了房间。
枯瘦开门人第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被麻袋半掩的尸体,脸色唰地白了。他身后的壮实太监也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王公公?这……这是……”
两人惊骇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很快,就落在了背靠木台、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沈墨身上。
“这小子……”枯瘦开门人提着灯,小心翼翼地靠近沈墨,用脚踢了踢沈墨的小腿。
沈墨毫无反应,呼吸微弱。
“还有气。”壮实太监也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公公怎么会……这小子干的?”
“看他这瘦鸡仔样,能把王老头弄死?”枯瘦开门人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沈墨额头的伤,又看了看地上那根带血的木棍,以及木台附近凌乱的痕迹,还有打翻的药罐和泼洒的药汤。
他脸上惊疑不定,似乎在努力拼凑“真相”。
“难道是……王老头给他灌药,这小子不肯,挣扎起来,抄起棍子给了王老头一下,王老头摔倒了,撞到哪儿……”壮实太监猜测着,指了指角落,“然后这小子自己也吓晕了?或者被王老头临死前反打了一下?”
这个推测,虽然漏洞不少(比如老太监喉结的致命伤),但在这种地方,面对一具尸体和一个昏迷的“新人”,两个底层太监显然没有兴趣和精力去深究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他们更关心的是,这事儿怎么收场,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妈的,晦气!”枯瘦开门人骂了一句,站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这人是那边送来的,现在弄成这样……王老头死了,这小子也半死不活……”
他口中的“那边”,显然是指皇城司黑衣人一方。
壮实太监压低声音:“要不……把这小子也……”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跟王老头一起处理了,就说是净身没挺过去,俩都没了。反正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枯瘦开门人显然有些意动,目光闪烁地看着昏迷的沈墨。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如果这两个太监真要灭口,他就只能拼死一搏了。虽然一打二,还都可能是有些力气的成年人,胜算不大,但总比躺平等死强。
就在他几乎要暴起发难的瞬间——
“不行。”枯瘦开门人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那边特意交代过,要留活口。王老头死了已经够麻烦,要是这小子也没了,咱们没法交代。‘那边’的人……咱们惹不起。”
他口中的“那边”,自然是指皇城司。看来黑衣人的威慑力还在。
壮实太监似乎也想起了“那边”的可怕,缩了缩脖子:“那……那怎么办?”
枯瘦开门人烦躁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在原地转了两圈,目光在沈墨和老太监尸体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人不能死。王老头这儿出了意外,咱们也算倒了血霉。把这小子赶紧送走,扔给赵德全那老货!他那儿专收这种晦气玩意儿!王老头的事儿……咱们就说他突发急病没了,反正这老东西年纪也大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别让人看出太多!”
“赵德全?”壮实太监愣了一下,“司礼监那个老腌货?他能收?”
“他不收谁收?”枯瘦开门人没好气道,“他管着一堆刚进来的小火者,多一个少一个,谁在乎?再说,这小子是‘那边’塞进来的,赵德全要是识相,就知道该怎么做。赶紧的,搭把手,把这小子抬出去!”
两人商量定了,不再犹豫。壮实太监弯腰,和枯瘦开门人一前一后,抓住沈墨的胳膊和腿,将他抬了起来。
沈墨身体放松,任由他们摆布,继续伪装昏迷。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赵德全。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听起来,像是他下一个要去的地方,以及要面对的人。
两个太监抬着他,快步走出这间充满血腥和药味的净身房,重新走进那条昏暗的甬道。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沈墨闭着眼,感觉到他们抬着自己拐了几个弯,推开一扇门,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在脸上。
出来了。
他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还有夜虫的鸣叫。
他们似乎走进了一个院子,又穿过几道门廊。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复杂,偶尔能听到远处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和低语。
终于,他们在一处看起来更加偏僻破旧的小院门前停下。
枯瘦开门人上前,用力拍打着院门。
“咚咚咚!”
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过了一会儿,院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带着浓浓鼻音、极其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刻薄苍老的脸探了出来,在灯笼光下,面色不善地看着门外两人,以及他们抬着的、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沈墨。
枯瘦开门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压低声音道:
“赵公公,吵扰了。净身房那边……出了点岔子。这小子,是‘那边’交代要留的。您看……您这儿,能不能先收着?”
灯笼昏黄的光,映出来人那张脸。
大约五十多岁,面皮焦黄,皱纹如刀刻,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眼白浑浊,看人时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明和刻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宦官常服,领口袖口都有些磨损,但浆洗得挺括。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被打扰清梦的不悦,以及面对突发状况的审视。
赵德全。
沈墨“昏迷”中,借着那条眼缝,将来人的模样清晰地印入脑海。这就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所谓的“专收晦气玩意儿”的赵公公?
赵德全的目光首先扫过枯瘦开门人和壮实太监,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掂量他们话里的分量。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到被两人抬着的沈墨身上。
他走上前两步,就着灯笼光,仔细打量沈墨。
额角的“伤口”和血迹,苍白的脸色,微弱的呼吸,破烂肮脏的囚衣下瘦弱的身体。
“净身房出的岔子?”赵德全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过一圈才吐出来,“王老头呢?他怎么没来?”
枯瘦开门人和壮实太监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尴尬和紧张。
“王公公……王公公他……”枯瘦开门人支吾了一下,咬牙道,“突发急病,没了。”
“没了?”赵德全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转瞬即逝。他重新眯起眼,目光再次落回沈墨身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仿佛要透过那层污血和昏迷的表象,看到里面隐藏的东西。
“这小子干的?”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不是!”壮实太监连忙否认,把之前两人商量好的说辞搬出来,“是王公公给他灌药,这小子挣扎,不知怎的两人都摔了,王公公撞到了要害,这小子也磕晕了。我们进去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赵德全这种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沈墨,看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时间。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他那张刻薄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枯瘦开门人和壮实太监紧张地看着他,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们知道,赵德全要是不收,这人就成了烫手山芋,他们俩麻烦就大了。
终于,赵德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平淡:“‘那边’交代的?”
“是,是!千真万确!”枯瘦开门人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特意交代要留活口!”
“哼。”赵德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讥讽还是什么。他侧过身,让开了院门,“抬进来吧。搁西厢那间空屋。”
“哎!谢赵公公!谢赵公公!”两人如蒙大赦,连忙抬着沈墨进了小院。
院子不大,很破旧,地上铺着的石板很多都碎了,墙角长着杂草。正面是三间低矮的瓦房,东西各有两间更小的厢房。
两人按照赵德全的指示,将沈墨抬进西厢一间又小又黑、充满霉味的屋子里,胡乱放在一张光板炕上。
“赵公公,那……这人就交给您了?我们还得回去……处理王公公那边……”枯瘦开门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
赵德全站在门口,灯笼提在手里,光晕笼罩着他半个身子。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吧。嘴巴都严实点。”
“是是是!您放心!”两人不敢多留,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嘎吱——”
院门合拢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赵德全没有立刻进屋。
他提着灯笼,站在西厢房门口,一动不动。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那细长的眼睛在阴影里,幽幽地盯着炕上“昏迷不醒”的沈墨。
看了很久。
久到沈墨几乎要以为自己露出了破绽。
然后,赵德全终于动了。
他慢慢走进屋里,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钉子上。走到炕边,俯下身,伸出枯瘦、指节粗大的手,拨开沈墨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
他的动作不轻不重,指尖冰凉粗糙。
看过伤口,他的手又往下,捏了捏沈墨的手臂,肩膀,似乎在检查骨骼和肌肉。接着,他掀开沈墨破烂的囚衣下摆,目光扫过腹部和双腿。
最后,他的视线,在沈墨后腰那微微凸起、被囚衣掩盖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那里,别着那把从净身房拿来的薄刃小刀。
沈墨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点,但依旧保持着昏迷的呼吸节奏。袖中的手,已经摸到了另一根木棍。
如果赵德全此刻掀开衣服,发现那把刀……
那一切伪装都将被揭穿。等待他的,可能是立刻的灭口,或者更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息之后,赵德全的手,却没有伸向沈墨的后腰。
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昏迷”的少年,那张刻薄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审视,有估量,有一丝极淡的惊讶,还有某种……深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弯下腰,凑到沈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声音,嘶哑地说道:
“净身房的记录,咱家已替你‘做’好了。”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从今往后,你的命,一半是咱家的。”
赵德全说完,直起身,不再看沈墨,转身走到门口,提起灯笼。
昏黄的光晕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拉长了他佝偻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
“明天早点起。宫里,不养闲人,更不养……惹祸的根苗。”
然后,他吹熄了灯笼里的火苗。
“咔嚓。”
房门被轻轻带上。
黑暗,彻底吞没了小屋。
也吞没了炕上,猛然睁开双眼、眸光锐利如刀的沈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