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子时不关铺
南阳巷的灯一到晚上九点就灭。
这条巷子夹在老城区两栋拆迁楼之间,宽不过三米,长不到两百步。巷口开着一家寿衣店,巷尾蹲着一家棺材铺。中间夹着陈记纸扎铺——陈渡的地盘。
铺子不大,前店后屋,前店卖纸人纸马、纸房纸轿、纸元宝纸金条,供桌上常年摆着半成品的纸活,浆糊味能把隔壁棺材铺的老赵熏出鼻炎。后屋是陈渡睡觉的地方,一张单人床,一台落满灰的电脑,半箱没拆的泡面。
陈渡今年二十四,守这间铺子守了三年。
他爷爷陈淮安活着的时候,铺子门庭若市。南阳巷周边的白事,十家有八家来陈家订纸活,一辆纸扎的奔驰能卖到两千块。陈淮安扎出来的纸人,据说眼睛会跟着人转。当然那是别人传的。陈渡没见过——爷爷扎纸人的时候从来不让他进后堂。
三年前陈淮安死在铺子里。死状很安静,坐在供桌前的藤椅上,手里捏着半只没扎完的纸鹤,脸上带着笑。
陈渡发现他的时候,那只纸鹤的翅膀还在动。
风。肯定是风。
陈渡把那纸鹤烧了,接手铺子,挂上新的价目表,把爷爷那些卖两千的纸车纸房全降到八百。他不在乎。他又不会爷爷那手让纸人眼睛转的绝活,铺子能续一天是一天,续不下去就关门,反正南阳巷也快拆了。
来铺子买纸活的客人越来越少,但有一件事陈渡一直没改——陈家祖训:子时之后,铺门不能关死。
陈淮安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把铺门推开一掌宽的缝,春夏秋冬雷打不动。问他为什么,他说陈家纸扎铺做的是阴阳生意,关了门就是把过路的"客人"挡在外面。不吉利。
陈渡不信这个。
但他照样每天子时推开一掌门缝。不是因为信——是因为不做这件事,他总感觉爷爷就站在他背后,用那种扎纸人时才有的专注眼神盯着他后脑勺。
这天晚上没什么不同。
陈渡吃完泡面,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七。他习惯性地走到铺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提了一掌宽。南阳巷已经全黑了,巷口的寿衣店和巷尾的棺材铺都关了门,路灯坏了两盏,第三盏忽明忽暗地闪。
陈渡转身回后屋,准备刷两集动漫就睡。
走到供桌前时,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放的。不是今天来的客人留的。白天只来了一个人——隔壁老赵,过来借浆糊,借完就走,连供桌都没靠近。
多出来的东西是一张纸。
A4大小,米黄色,边缘不整齐——像是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面上没有横线,没有格子,只在正中间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纸船一艘。三日内交货。"
字是繁体,笔画很细,收笔处带着明显的小楷功底。但这不算什么——南阳巷周边多得是会写毛笔字的老人。
让陈渡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是下面的收货地址。
"江心路7号。"
他知道这个地址。三天前的新闻,江心路7号门前那条河里,捞上来一具女尸。三十四岁,本地人,死因是溺亡。新闻里说她是半夜去河边散步,失足落水。但南阳巷的寿衣店老板娘王姨在菜市场跟人咬耳朵的时候说过另外的版本——这个女人是被她老公推到河里的,原因是她发现了老公在外面有人。
不管真相是什么,这个女人三天前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给陈记纸扎铺下了一张纸活订单。
陈渡站在供桌前愣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张很旧,折痕发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墨汁的腥,是河底淤泥的那种腥。湿的。但不潮。就好像这张纸曾经在水里泡过,又在太阳底下晒干了。
铺子里很安静。电脑的风扇嗡嗡转着。供桌上那盏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纸人纸马上,纸人们的脸上贴着他自己的侧影,像是在同时扭头看他。
陈渡把纸折好,塞进裤子口袋。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认为最正确的事——他转身上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醒来,口袋是空的。
陈渡把被子掀开。床单上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看床底,只有一双拖鞋和一箱没拆的泡面。他把昨晚换下来的裤子翻了个底朝天——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但睡前他明明把那张纸放进口袋了。他记得很清楚。他不是那种会梦游的人。
陈渡穿上拖鞋,走进前店。
供桌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排半成品的纸人,一盆浆糊,一把竹篾,一卷白纸。
他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做梦。
泡面锅里还剩一点汤底,他打算热一热当早饭。走到灶台边打开电磁炉,回头看了一眼供桌。
纸还在。
但不是供桌上。
是供桌下面。
那张米黄色的A4纸被塞在供桌脚和地砖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个角。就好像它昨晚从陈渡的口袋里自己跑出来,爬回了供桌上,又因为什么原因被风吹到了桌子底下。
陈渡蹲下来把纸抽出来。
纸上的字变了。
"纸船一艘。三日内交货。"——这行字还在,但墨迹淡了很多,像是被人擦过一遍。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字迹和上面那行完全不同。笔画潦草,没有章法,用力很重,有几笔甚至戳破了纸面。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极大的力气写下来的。
"江心路7号。明日午时,江心路渡口。不见不散。"
陈渡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信鬼神。他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唯物主义者,高中政治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世界上没有鬼。但这一刻,他低下了头,发现发着抖的手里捏着的不仅仅是一张纸。
还有一根头发。
很长。黑色的。女人的头发。缠在纸的边缘,绕过他的手指,末端贴在他的脉搏上。
他猛地把纸摔在地上。
头发还在他手上。
不是缠在纸上——是缠在他的手上。拇指和食指之间绕了两圈,像是一根细线被打了个结。他用力扯了一下,没断。头发勒进皮肤里,不疼,但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一跳一跳地撞击那根头发。
"操。"
陈渡从灶台上抄起剪刀,咬着牙把那根头发剪断。
头发断掉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铺子里的响。
是铺子外面的响。
巷子里有人唱了一句戏。很短,只有两三个字,调子拖得很长。不是老旦,不是青衣——是童女的嗓子。那种七八岁小女孩的声音,尖尖细细,穿透力极强。
南阳巷没有唱戏的。
南阳巷连小孩都没有。
陈渡握着剪刀走到铺门口。一掌宽的门缝外面,南阳巷空空荡荡。路灯还是坏了两盏。巷口寿衣店关着,巷尾棺材铺关着。一只野猫蹲在路中间舔爪子,见了他头也不抬。
他把门缝推大一点,探出半个身子。
巷墙下面放着一样东西。
陈渡认得那个东西。他爷爷的手艺——一只还没上色的纸扎童女。巴掌大,盘腿坐着,脸是空白的,还没贴五官。头发是黑纸剪成条贴上去的,齐刘海,双丫髻。
这不是他的。
他没有做过这种纸人。陈记铺子里所有的纸人都是成人尺寸,最小的也有半米高。这种巴掌大的纸人,他没见过,也不会扎。
但纸人下面压着一张纸。
同样的米黄色。同样的繁体毛笔字。
"明日午时,江心路渡口。给你纸船。换我的命。"
纸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纸船。船是侧面的,船头翘起,船尾沉在水里,水面画了三道波浪。
画得很好。
不是毛笔画的——是指甲刻上去的。纸面上有凹痕,凹痕里嵌着河泥。
陈渡把纸翻过来。
背面的河泥更多。泥里混着几片碎掉的水草,和一只死掉的螺蛳。
他把纸人和那张纸一块拿回铺子里,放在供桌上。纸船还没扎。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订单,不能不接。
他爷爷陈淮安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拍着供桌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是爷爷七十三岁生日,喝的是南阳巷巷口小卖部打的散装高粱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
"渡儿,你记着。纸活有三种单可以不接——活人的单可以不接,死得安生的单可以不接,没给地址的单可以不接。"
陈渡当时窝在藤椅里刷手机,随口问了一句:那什么单必须接?
陈淮安靠在供桌边,红着脸,眯着眼,笑了。
"死人自己来下的单。"
"你怎么知道是死人下的?"
"因为活人下完单会讲价。死人不会。"
当时陈渡以为爷爷喝多了说胡话。
现在他看着供桌上那张嵌着河泥的纸片,忽然觉得——陈淮安这辈子,可能没说过一句胡话。
他站起来,走到后堂。
后堂有一扇门,通往爷爷当年的工作室。陈渡接手铺子之后把那扇门锁了三年,因为他不需要用那个房间——他不会扎高级纸活,普通的花圈纸人纸马前店就能扎。
今天他第一次打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落满了灰。一张两米长的木案,案面上堆着竹篾、白纸、浆糊、裁刀、骨针、棉线。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各种颜色的纸——白的是宣纸,黄的是毛边纸,红的是洒金笺,黑的是棉纸。架子最上面一层用布盖着,布上写了四个字:非急勿动。
陈渡伸手把那块布掀开。
架子最上层放的不是纸。
是一本册子。线装,蓝布封面,四个毛笔字——《纸活谱系》。翻开来,每一页画着一种纸活的扎法。纸人、纸马、纸轿、纸房、纸船、纸桥、纸灯、纸伞……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只纸船。旁边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制作方法和一条备注:
"纸船者,渡亡魂也。溺死者鬼魂不得上岸,须以纸船送至河心焚烧。船头须朝西,船尾须拖一缕白布。船底留孔,孔径三分,以墨线穿之。墨线另一头,扎纸匠须以左手无名指绕三匝。船焚线断,亡魂方渡。切记:若墨线烧到手指之前船尚未焚尽,则亡魂缠身,三日内必死。"
陈渡看完了。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木案前,拿起一根竹篾,蘸了浆糊,开始扎他的第一件纸活。
船。
纸船。
铺子外面,南阳巷的路灯第三盏也灭了。巷口那条野猫叫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小女孩在唱戏。
子时。
铺门没关死。
供桌上那盏灯闪了一下,纸人们在墙上投下的影子同时转了转头,看着后堂的方向。
陈渡看不见这些。他正在埋头削竹篾。
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红印子。
像一个未成形的结。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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