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狂拉着莫小怯跳进传送门的瞬间,莫小怯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时间瘤在笑。
不是比喻。那颗已经碎成无数片又重新聚合的球体,表面浮现出一张脸——五官模糊,嘴角上扬,像是在嘲讽什么。那张脸没有眼睛,却让莫小怯感觉被盯上了。
然后传送门关闭。
翠绿色的光芒消散,他们落回了车库实验室的地板上。莫小怯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外公……那个瘤……它在看我们。”
“那是你的错觉。”任天狂走到工作台前,掏出一个写着“痕量检测器”的仪器,开始扫描传送枪,“时间瘤没有意识。它只是一个物理现象,就像黑洞。黑洞不会看你,它只是吃你。”
“它笑了。”
“那是你被吓傻了。”任天狂顿了顿,“也可能是它真的笑了。概率云里什么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的麻烦都比你看到的要大。”
莫小怯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还在发抖。
不对。
不只是发抖。
他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布满了**老年斑**。皮肤皱得像树皮,指甲发黄,关节突出。那不是二十岁的手,那是八十岁的手。
“外公?!”莫小怯举着右手,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的手怎么了?!”
任天狂瞥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时间瘤擦到你了。你的一部分时间被偷走了。”
“被偷走了多少?”
“大概六十年。”
“六十——我今年才十六!你是说我的手已经七十六了?!”
“数学很好。”任天狂竖起大拇指,“别担心,只是局部老化。你的心脏还是十六岁。所以你不会死在老年手上,你只会有一只手像你爷爷。”
“你就是我爷爷。”
“对,所以你现在有一只手像我。”任天狂笑了,“我们更像一家人了。”
莫小怯想掐死他。
但他只能用自己的老年手去掐——那只手完全使不上劲,像一根风干的腊肠挂在手腕上。他气得想哭,但眼泪掉不下来,因为太荒谬了。
“能治吗?”他问。
“能。”任天狂拿出一支针管,“这是‘时间重组剂’,能把你被偷走的时间补回来。但——”
“但是什么?”
“但是它会疼。非常疼。”任天狂的表情难得严肃,“疼到你希望你没被生出来。”
“打。”
针扎进去的瞬间,莫小怯觉得自己的右手被人塞进了绞肉机。
不是比喻。
他真的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不过那是他脑补的。实际上,他只是跪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到肩膀,再从肩膀窜到大脑,然后在大脑里炸开。
三秒钟后,疼痛消失了。
他的手恢复了原样。皮肤光滑,指甲透明,手指灵活。
莫小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感觉怎么样?”任天狂问。
“你……你刚才说‘非常疼’……你说得不够。”
“那是谦虚。”
“你从来不谦虚。”
“对你,我偶尔谦虚一下。”任天狂把针管扔进垃圾桶,“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正事。
任天狂在工作台上展开一张全息投影。
那是一张时间线地图——不是普通的时间线,而是包含“时间瘤痕迹”的跨维时间线。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堆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这是我们从缩量宇宙带回来的数据。”任天狂指着其中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异常的红点,“这个时间瘤,不是我造的。”
“你不是说公式是你写的吗?”
“公式是我写的,但瘤不是我激活的。”任天狂放大红点,里面出现了一行细小的代码,“看这里。激活这个瘤的,是一种‘外部注入’的能量。不是我喝醉时按的按钮,而是有人在某个遥远的时间点,向这个公式里注入了‘循环指令’。”
“有人用了你的公式?”
“不止是用了。”任天狂放大了代码的底层,“你看这里——这行代码有签名。”
莫小怯凑近看。
签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他看不懂。但在全息投影的最下方,有一行翻译成了中文的注释:
**“此代码由‘时序天刑司·第七时间舰队’签署。未经授权使用跨维循环技术者,将被追究无限责任。”**
“时序天刑司?”莫小怯念出了这个名字,舌头像打了结。
“一个跨维度的官僚机构。”任天狂的语气像在说一种讨厌的蟑螂,“他们负责监管所有时间线的‘合法性’。如果他们认为某个事件‘不应该发生’,他们就会派人来‘修正’它。修正的方式通常是把你从时间线上抹掉。”
“所以他们激活了时间瘤?”
“不是激活。”任天狂关掉全息投影,转过身,拿起一瓶酒,“他们是在**测试**。时间瘤是一个检测工具。谁碰到它,谁就会被标记。我们碰到了。”
“被标记会怎么样?”
任天狂喝了一大口酒。
“他们会来找我们。”
话音未落,车库实验室的灯灭了。
不是断电。
是车库本身在**收缩**。
莫小怯感觉地面在升高,天花板在降低,墙壁在靠拢。整个空间像一只被人捏住的手掌,正在缓慢地合拢。
“外公?!”
“他们来了。”任天狂抓起传送枪,又在白大褂里翻了翻,掏出一把扳手——不是普通扳手,是闪着蓝光的、刻满符文的“逆向熵扳手”。
“那是什么?”
“逆向熵扳手。能把‘已经发生的事’变成‘还没发生的事’。简单来说,它能撤销任何物理变化。”
“那你能撤销时间瘤吗?”
“已经试过了。”任天狂指着全息投影消失的地方,“时间瘤被激活的那一刻,就被‘固化’了。逆向熵扳手只能让它暂停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是多久?”
“看你运气。”
车库继续收缩。莫小怯听到了金属被挤压的声音,嘎吱嘎吱,像一辆卡车碾过易拉罐。
任天狂举起逆向熵扳手,对准车库的中心,按下了扳机。
一道蓝色的光波从扳手尖端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扫过整个车库。
收缩停止了。
但车库没有恢复原状。它只是**冻住了**——墙壁停在离他们两米的位置,天花板停在头顶一米的地方,地板停在脚下十厘米的地方。整个空间像一张被压扁的纸,随时会碎。
“走!”任天狂撕开一道传送门。
莫小怯冲进去的前一秒,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车库传来的。
是从**时间瘤**传来的。
缩量宇宙已经被时间瘤完全吞噬了——但瘤没有消失。它通过某种方式,把信息传递到了他们所在的车库。
信息只有一句话。
不是文字。是声音。
是莫小怯自己的声音。
“你们不是第一个制造我的人。”
莫小怯愣住了。
那是他的声音。但他的语气——那不是一个十六岁男孩会有的语气。那是一种比任天狂还要老的、看穿了一切的眼睛才会有的语气。
“外公……那是我的声音?”
任天狂没有回答。
他一把将莫小怯推进传送门,自己也跳了进去。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关闭的瞬间,车库被压缩成了一个点——不是爆炸,而是**坍缩**。所有的墙壁、工作台、那把倒着悬在天花板上的椅子,都被挤进了那个点里。
点消失了。
车库没了。
传送通道里。
莫小怯和任天狂漂浮在一片虚无中。通道的墙壁在不断变化,映出无数个宇宙的投影——有的在燃烧,有的在结冰,有的在重复同一个画面。
“外公,那个声音……说的‘第一个制造我的人’……是谁?”
任天狂沉默了很久。
长到莫小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你。”任天狂终于说。
“什么?”
“时间瘤释放的信息。用的是你的声音。不是录音,不是合成,是你的**时间痕迹**——你未来某个时刻的声音。”
“你是说我将来会制造一个时间瘤?”
“不。”任天狂看着通道的尽头,“我是说你可能已经制造过了。我们现在的这条时间线,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条了。”
莫小怯觉得自己的大脑在打结。
“你是说……时间旅行?”
“不是旅行。”任天狂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是**循环**。你可能在一次又一次地制造时间瘤。每次制造,瘤就吞噬一个宇宙。每次吞噬,你就倒退到起点。然后你又制造,它又吞噬,你又倒退。”
“那我怎么停?”
“我不知道。”任天狂转过头,看着莫小怯,“但我猜,你不想停。”
“为什么?”
“因为停在循环里的那个人,会失去所有记忆。而你想记住什么。”
莫小怯想起了时间瘤内部那些循环的画面——无数个自己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他突然意识到,那些画面里,没有任天狂。
只有他自己。
只有莫小怯。
“外公……”
“别说了。”任天狂打断了他们,“我们到了。”
传送通道的尽头,不是车库。
是缩量宇宙。
不对——是**缩量宇宙的废墟**。
原本的夜店、概率云、透明的发光的河流,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空——黑色的、绝对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一颗球体。
时间瘤。
它已经膨胀到了整个缩量宇宙的大小。它的表面不再是透明的,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莫小怯现在的样子,而是无数个不同的莫小怯——
有穿西装的莫小怯。
有留着胡子的莫小怯。
有正在哭泣的莫小怯。
有正在大笑的莫小怯。
有正在看着镜子的莫小怯。
而镜中的莫小怯,也在看着他们。
“它知道我们来了。”任天狂举起传送枪,但传送枪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警告:目标过大,无法传送。
“外公,我们能逃吗?”
“能。”任天狂指着时间瘤表面的一道细小裂缝,“看到那条缝了吗?那是它唯一没有闭合的地方。我们跳进去,穿过去,就能回到原来的时间线。”
“跳进瘤里?你刚才不是说它会把我变成八十岁吗?”
“刚才擦到是八十岁。现在跳进去是**全部**。”任天狂的表情没有任何幽默感,“你会瞬间经历你的一生。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后悔——全部压缩在一秒钟里。”
“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的时候,要么是全新的你,要么是你连‘你’这个概念都没有了。”
莫小怯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里透出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绿色,不是紫色。是一种他甚至无法命名的颜色。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记忆的颜色**。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所有莫小怯的记忆。
“外公,你会跟我一起跳吗?”
任天狂看着裂缝,沉默了三秒钟。
“会。”
“你不怕吗?”
“怕。”任天狂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老旧的、像被压了很多年的笑,“但我欠你一次。”
他拉着莫小怯的手,跳进了裂缝。
时间瘤在他们身后闭合。
缩量宇宙的最后一丝光被吞没。
整个维度——从夜店到概率云到沙发平原——全部变成了时间瘤的一部分。
瘤的内部,无数个莫小怯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有两个影子正在坠落。
一个老的,一个小的。
老的死死抓着小的手。
小的闭着眼睛,在哭。
但在那无数个循环的莫小怯中,有一个——只有一个——嘴角微微上扬。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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